林俊強
現行人教版部編教材八年級下冊第六單元中,課文《唐詩三首》的編排順序是杜甫的詩《石壕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在前,白居易的詩《賣炭翁》在后.很顯然,杜詩在教學意義上占有重要地位。筆者在備課和教學過程中,通過閱讀大量資料,經過分析辨別和思考積淀后,形成了對《石壕吏》的多視角解讀。
一、對《石壕吏》的史實視角解讀
杜甫的詩是詩史。“三吏三別”是“詩史”的代表。在杜詩“三吏三別”中,《石壕吏》居首位,它十分真實、藝術地記錄了唐朝特定歷史時期中的細節。
問題一:杜甫當時有在《石壕吏》所敘述的悲劇情節的現場嗎?
解讀:杜甫在現場,并且身處事件中心。
這個中心,一是空間的。杜甫以自己的“雙眼”為圓心,記述周遭事物:他身處老翁家中,前可見門,后可見墻。“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在他身后,老翁急忙翻墻逃跑;在他眼前,老婦開門動情應對。二是事理的。“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這些詩句足可證明:從前一天的傍晚時分到第二天的早晨,他自始至終都在現場,見證了事件的全過程。同時,詩文中的細節描寫也由“我”的見聞而來,“我”承載著詩人的思想感情。
問題二:老翁年齡那么大,為什么還要被抓去服兵役呢?
解讀:依照唐朝府兵制,老翁還應當是個“兵”。
何者為“兵”,曰:成丁即為兵。《通典·食貨七》云:“大唐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定令,男女始生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一為丁,六十為老。”之后幾經修訂,但變化不大。由此可知,唐代男子是否成“丁”,怎樣的歲數算成“丁”,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規定,大致看來,是在20歲到23歲之間。男子成丁后,就意味著已經是兵了,除非家庭背景中有可以免服兵役的特權。《新唐書·兵志》記載:“凡民二十為兵,六十而免。”唐太宗實行的府兵制便是:從成丁之年(20歲)開始到“老”(60歲)為止,這個“丁”始終是“兵”,不論他是身處前線抑或是在家務農等。也就是說,從《石壕吏》中“老翁”的年齡以及唐朝法律的規定來看,“老翁”還應當是個兵.因此,在前線兵力吃緊的情況下,這樣的“老翁”也要抓。
問題三:“石壕吏”為什么不抓杜甫充丁?
解讀:杜甫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寫道:“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也就是說,杜甫當時有免于充丁,免租稅的特權。
據《唐六典》記載:“凡丁戶皆有優復蠲免之制。若孝子、順孫、義夫、節婦志行聞于鄉閭者,州縣申省奏聞,表其門閭,同籍悉免課役”。杜甫是有家庭背景的,他的祖父杜審言,去世后皇帝加贈著作郎,從五品上,他家在蠲免之內,因而杜甫有不充軍的特權。當然,也有一說,本地官吏不抓外地訪客從軍,這個有待考證。
問題四:杜甫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以及擁有免賦役的權利?
解讀:杜甫隨身攜有“告身”,即“身份證”和“委任狀”。
據史料記載,唐朝實行嚴格有效的戶籍制度和流動人口管理制度(普通百姓、一般官員離開戶籍所在地,必須向官府申請“過所”,即通行證兼介紹信)。杜甫“暮投石壕村”發生在他從洛陽探訪親故返回華州的途中,此時杜甫任華州司功參軍,出行也許還受到了“半官方”的接待。可見,“告身”來歷不凡(文官由吏部制作,武官由兵部制作),效果明顯。
我們可以“腦補”一下“告身”的制作流程:一是在上等的麻紙上抄寫官員的主要身份信息;二是官員進行逐級審驗簽章;三是鈐蓋專門的“尚書吏部告身之印”;四是用錦綾裝裱(品級高的鑲嵌金銀珠玉)成卷軸。因此,杜甫一旦亮出“告身”,下層官吏(如“石壕吏”)就不敢百般刁難。
由此可見,地方官員想對老翁和杜甫的身份進行確認,應該不是難事。《石壕吏》開篇就寫道:“有吏夜捉人”,捉的就是這戶人家的“老翁”。通過“老婦”的哭訴,讀者知曉:這戶人家的三個男丁均已服兵役,或死或傷,只剩下“老翁”這家中唯一的男丁。“吏”在行動之前早已摸清這戶人家的情況。
問題五:杜甫既然有在事件現場,那么他有沒有現身和發聲呢?
解讀:從史實的視角看,筆者認為杜甫有現身、并且有發聲。
文學作品可以根據表達的需要,隱去我們可以推斷,無論是借宿,“獨與老翁別”,還是向差役出示“告身”——證明官員身份,杜甫都要現身說話。詩文中“我”只講故事,看似沒有情緒波動,但意在言外,也算是一種“留白”藝術,給讀者留下了足夠可以想象的空間。
問題六:《石壕吏》所敘述的悲劇事件對杜甫的人生有何影響?
解讀:《石壕吏》創作之年,正是杜甫仕途乃至人生的拐點。
唐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是杜甫一生中很重要、很值得紀念的一年。《新唐書》記載,這年七月,杜甫“屬關輔饑,輒棄官去,客秦州”,走上了“漂泊西南”的人生坎途。這一年,在痛苦的反省中,詩人的頭腦清醒了,對朝廷的幻想也破除了,從思想感情上日漸遠離皇帝而走向人民,譜寫出反映民間疾苦的新詩篇,為其輝煌的現實主義創作成就增添了耀眼的光芒和人性的光輝。
二、對《石壕吏》的讀者視角解讀
這里的“讀者視角”包括教師和學生,是教學中師生的分析與解讀,討論互動與思維碰撞。當然,和學生有關聯的讀者,還可以是家長,或親朋好友,或古詩詞愛好者等等。那么,每一個讀者都有個性化解讀的話語權。
從生平思想和詩歌創作看,杜甫是忠于唐王朝的,他有忠君報國、憂國憂民的思想,不幸的是,他遇到了忠君愛民難以兩全的殘酷現實。在這一兩難命題下,杜甫失語了,他無話可說,詩文卻噴薄而出。因此,在矛盾心理支配下,杜甫對《石壕吏》一詩的創作,就以一種看似純客觀敘述的語言形式表現出來了。
在課堂教與學過程中,教師的第一身份是《石壕吏》的讀者,第二身份才是引導學生作為讀者深入解讀《石壕吏》。教師不能以個人基于豐富閱歷、學識和生命體驗的解讀結果,代替學生的讀者視角和個性化解讀,哪怕是片面解讀甚至是誤讀,教師都應當把課前預設和課堂生成融合起來,讓學生充分表達自己作為讀者的審美體驗,師生的對話才是平等的,學生的閱讀體驗才是真實可感的,教師的助讀方才有用。我們也可以設想一下,作為和杜甫同時代的唐朝詩人,作為《石壕吏》的讀者,將會有怎樣的表達欲望。
教師的生活閱歷、學識和古詩詞鑒賞素養與學生的個人素養是不對等的,因而,教師只能分享自己作為讀者的閱讀體驗,不能壓抑學生的“無知無畏”(想到什么表達什么,沒有牽絆)。也應當鼓勵學生用好賞析古詩詞的“工具箱”,勾聯已知、已學,知人論世,做有“見地”的讀者。
在課堂上,學生非常容易將《石壕吏》帶有時代烙印的社會背景替換成當下每個人都熟悉的社會場景,理解起來也是想當然,這時就需要作為讀者的教師適時引導了,師生才能產生閱讀共鳴,才能讓學生明白: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基于學科核心素養,我們要讓學生讀者獲得什么,生成什么,這也是教師引導學生的應有之義。
三、對《石壕吏》的文學視角解讀
文學作品是人類的精神產品,它經過作者創作“生產”出來以后,就開始獨立存在,文學作品有一個專門的研究和分析解讀的語言系統。
敘事性文學作品少不了虛構的人物形象,其基本作用是講故事,表達見解、組織文字,這個人物就是文學作品的“敘述者”。常識告訴我們,文學作品(小說散文、詩歌、戲劇)中的“我”不是作者本人,只是作者創造出來的“敘述者”。
《石壕吏》作為文學作品,“我”只是一個“敘述者”,作用是讓讀者透過“我”“看見”故事發生的全過程。這個“敘述者”在唐代真實社會中的原型當然就是杜甫本人了。讀者由此可以明白,文學作品中講故事的“我”不一定就是作者本人。
《石壕吏》一詩中雖然沒有寫“我”(“敘述者”)發言,沒有寫“我”(“敘述者”)怎樣去替老婦抗爭,就是因為它是文學作品。文學創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讓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去說理去達情,往往更有力量,也更動人,“無聲”往往“勝有聲”。這就是杜甫運用文學創作手法達到的藝術效果。
在《石壕吏》一詩中,作為作者,杜甫絕非“冷眼旁觀”,而是“熱心旁聽”,甚至是義憤填膺的,在看似直白的敘事中,涌動著詩人那顆憂國憂民的心。《石壕吏》全詩不僅如實地寫出了兇惡的“吏”,家破人亡的老翁一家,造成悲劇的是與非,而且強烈地表現了詩人心中的愛與憎。在教師的引導下,學生或多或少能夠感受到唐代現實主義詩歌的魅力。
除此之外,在“石壕村”這個事件的中心,這個唐朝的縮影,我們正確解讀詩文中涉及到的其他人物形象,如,老婦、老翁、石壕吏、“兒媳婦”等等,也十分有意義。
四、對《石壕吏》的現實意義視角解讀
《石壕吏》是一首現實主義風格的敘事詩,主要寫了差吏到石壕村乘夜捉人征兵,連年老力衰的老婦都被抓服役的故事,揭露了官兵的冷酷無情和兵役制度的黑暗,同時也流露出作者對安史之亂中老百姓遭受的苦難深表同情。賞析這樣的作品,我們該如何甄別文本要傳揚真善美抑或要抨擊假惡丑的思想情感,我們又該如何挖掘作品的現實意義,守護詩人創作出來的精神家園,永葆偉大詩人的藝術青春,進而滋養自己的心靈?對這些問題的思考,有助于我們走進唐詩的欣賞維度。
一是家國情懷。“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這是唐朝詩人白居易的詩歌創作主張,也是歷代文人家國情懷的真實寫照。《石壕吏》里傳遞出的是詩人對戰事的憂慮,對百姓的同情,對國家危亡的關切,詩人的內心是復雜的,但又客觀記錄了事件發生的始末而未做直接評價。“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顯示出官民的緊張關系,“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又傳達出戰爭的慘烈,“存者且偷生”“室中更無人”“出入無完裙”可以看出戰爭帶來的民間疾苦——民不聊生、家破人亡、窮困無依,“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這又體現了大唐子民保家衛國的意識,“如聞泣幽咽”更是牽動了詩人敏感的神經——老百姓的日子實在令人揪心。當下,愛國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關鍵詞,保和平謀發展,愛國就要行動起來。
二是客觀理性。《石壕吏》的成功創作,是詩人藝術追求、精神追求的體現,詩中客觀理性的記錄了發生在身邊的事件,具有時代畫面感,讓后世人可以在頭腦里“還原現場”,進而引發討論與反思。“安史之亂”標志著唐朝由勝轉衰,在特殊歷史節點,文學作品可能就是寶貴的第一手資料,杜甫的詩歌是被稱為“詩史”,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杜甫個人的歷史見證。在《石壕吏》中,詩人隱去“我”的所思所感,只有所見所聞,沒有抒情、沒有議論,為讀者留下了更多解讀的空間,也更體現出詩人內心情感的復雜。在冷峻敘事的背后,點燃的是對和平安寧美好生活的追求;在客觀真實的描述和合理藝術加工的融合中,傳遞的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境界。大膽陳述社會痛點,讓人物用自己的言行去傳情達意,規避“有我”干擾,用凝練的言語直達讀者內心。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需要傳播正能量,但也不掩蓋不足,要有足夠的勇氣面對“假丑惡”,在反思中進步。正如新冠疫情來勢洶洶之時,我們的社會既有最美逆行者,也有哄抬物價、以次充好的黑心商人,也有惹事生非的造謠者,我們拿起筆,理性客觀的思考,真實客觀的記錄,我們就能戰勝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