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喝杯好茶

凌子

江南人多愛茶，有客來，必沏茶。少時喝茶，玻璃杯，水開，灑幾片綠色，沿杯口吹散聚攏的茶葉，抿一口，舌尖沾著一兩片茶葉順勢旋回杯中，等葉片慢慢降落……岡倉天心的文字里這般描述此景：輕薄的嫩葉，如同懸在寧靜天空下鱗狀的浮云，又如漂浮在翡翠般碧綠溪流中的蓮花。間隙間，聊天，提壺煮水，茶煙裊裊。啜茶，待飲未飲，拿起放下，從容平淡，沒有耽誤。這就是江南人的靈巧，江南人的生活，茶就是生活，茶一直在生活里。

90年代末離開蘇州，去北京上學，赴北京友人家坐客，平常喝的就是一款濃郁香氣的茉莉花茶。心底縱然不接受，也只得慢慢習慣茉莉豪爽真率的香味并兼具解渴之功效。那時候還少見誰家有凈水軟水系統，因為北京水質之硬，沖不出碧螺龍井的清韻甘甜，學業工作奔波的匆忙，漸漸地竟也淡忘了喝茶。

真正把茶認真對待起來是這五六年間。隨臺灣師友遍訪各家聞名的茶空間，也陸續參加了各地一些茶事。卻獨剩下唯美卻不清晰的畫面記憶罷了，那猶在身側的茶事，卻都是與友人的同飲。

18年的春日，友人春曉邀約于她家的花園里茶敘。垂柳染綠，芍藥花開，恰有小雨淅瀝，打在屋檐，丁然錚琮，我與春曉庭院靜坐，幾片葉子在日本柴燒杯浸潤后入口，有山花縈繞之境，聆聽她的茶經：一個人與一個人都不一樣，何況一棵樹和一棵樹呢？它生長在海拔1800米奇花異草的高原上，是自然恩賜的精華，平常食物，藏于自然美好之中，茶理裹挾的是這些年領悟的人生之理。一坐一忘間，茶已歇，送夕陽，迎素月，想必這就是北宋王禹偁的《黃岡竹樓記》中呼喚的同志之人。

去歲夏，赴武夷訪哲學博士韓先生歸隱之地：黃柏村果園，宿六姐搭建的竹溪云窩，恰遇韓老師與他的山間弟子齊誦《詩經·王風·采葛》，“一日不見如三歲兮，”倒說出了茶人與茶的難舍難離。二日，約另一神友覺人，臺灣師兄宗皓與女史楊潔同赴桐木關的山野溪澗飲茶，汲石間清泉，烹香茗一啜，小童在順流的小溪間采花嬉戲。山映斜陽，凈幾暖爐，茶鐺旋煮，師友佳人，氣爽神清，頗似“曾點氣象”。

日本的茶道，為何說是一期一會，即意為此生間，特定的人、物、景與特定的此刻只有一次這樣相處的機緣。

與韓老師聊天他總是說：茶即是茶，沒有那么多復雜的，今年喝完，明年還會長出來。他對茶的喜愛藏于他的精神潔癖中，他想撇去一切現今的茶道繁亂的俗禮，獨留下愛茶人的寂靜。因為，只有在寂靜中，能與茶與書真正地欣然相對。

對茶的記憶，今日想來都是有所依托。念春曉的春日茶敘，是于她動聽聲音的記憶;思及桐木關那場山野烹茶，是此景朗然仙化的意境使然。

記憶深情的終究是你與誰同飲！

那我們說回到茶呢？回到曾經被我覺得大肆渲染那片小小葉子是小題大做的茶。芳鄰女史楊潔的御尚茶，是我遇上的愿意濃墨來書寫的極致認真的愛茶之人，也是讓我重新審慎對待這片葉子的好友。

眼耳鼻舌身，眼能視色，耳能聞聲，鼻能嗅香，舌能嘗味，身有所觸。

舌能嘗味，她和她的先生都愛美食，挑剔的舌尖，敏銳的覓美食的超能力，每每經她遴選的小食，朋友都直接打包回家。

身有所觸，心有所開，這些年，身邊每一位朋友都得到她美好的饋贈：親手做的土司、包子、點心。御尚茶每天鮮花四溢，小露臺的鐵線蓮、繡球、牡丹、芍藥、木槿次第開放，是每時每刻精心照料的成果。花草是心性的映照，只有不浮不燥，與每一株的生命體奚然對待，方能欣欣然在方寸間享受自然之美。

善用眼耳鼻舌身，方見色香聲味觸。這所有的色香味觸全都還原到遞給我的這杯茶。為何每每在旅途奔波來去中，就想安靜坐下來，喝她泡的一杯茶？

她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忙中偷閑從設計、施工到落成，兩年多御尚茶的茶室，逾金雞湖畔一處的幽靜之所，于是有多少江南挑剔的舌尖味蕾被她征服。

春季明前的獅峰龍井頭采，是她親赴龍井村甄選，三個娃陪伴著，畫面是那么美。晨光微熹，漸漸照亮整個茶園，勤勞的媽媽和孩子們在滿眼的綠色里采擷，用挑剔的味蕾遇見那一杯散發蘭花香的龍井茶。更有意思的是每每她都隨身攜帶一底層鋪有石灰的鐵桶用來吸收茶葉的濕氣，待入你手時已是最佳的飲用狀態。夏至，經過一夜冷泡的野韻是媽媽讓孩子們丟下飲料選擇更為健康的夏日飲品的良苦用心;那入秋冬日的陳皮老六堡，不帶一絲火氣，獨留甘甜與溫暖。

我經常被她叫去盲品好茶來歷練我的嗅覺與味蕾。人有時太過敏感于生活和情感中容易被羈絆，但在喝茶中卻會變得極好，因為，如若可以在千萬片葉子中挑剔選出你最愛的那一款;如若加上我們所喜愛的恰好是同一款，那份心領神會，是足以讓彼此都鼓舞歡欣的。

好幾個深夜，等孩子睡下，即使疲憊，也能精神為之一振的邀茶，驅動力就來自那款云南大雪山深處的雪藏。顧名思義，藏在雪山的最深處，海拔2300米的原始森林，樹齡3千年的野生茶樹。經她的妙手沖之，大雪山的清冽醇香凈潔卻又混厚的茶氣一點點地釋放開來。有些茶，茶氣足然無后韻，不耐尋味，而這一泡大雪山，仿似把飄渺悠遠大雪山的甘甜與神秘，寂靜與古拙，在云蒸霞蔚的原始叢林里，帶著霧氣，深邃穩健而飄飄然地來到你的舌尖，一絲的苦轉瞬成甘，香氣散開在你的舌面以及上顎，立時神清氣爽，引誘著你不停歇地再喝下一杯，直至大汗淋漓方覺痛快。

想起蘇軾的詩句正是此刻感受的寫照“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大雪山神秘清遠的香氣，把你帶入高山密林的自然奇境中，帶入到曠達脫俗酣暢的情境之中。也許，這就是一片葉子的魅力，見微知著讓你透過這片葉子去體驗自然生命的喜悅。

汪曾祺說：淡是人生最濃的滋味，用來楊潔最為恰當。她每每從容恬靜坐在你的對面，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給你遞來冒著熱氣遍尋到手的那杯好茶，杯盞間藏著多么濃的情感溫度。但她又是淡淡的，再多喧鬧，她總是安靜淺笑，偶爾問及哪款茶時，才會睜大閃亮的眸子認真執著地告訴你關于這款茶的這些那些……

明朗積極的向美之心，總是溫柔對著世界打開著，而我們總不時被她點滴饋贈各種美好念念不忘，她素雅低調到我可以模糊好多關于她（也許這也是她的希望），可是我卻清晰地記得她與我對飲的每一款茶：獅峰龍井、古樹普洱的極臻、古木蘭、返璞歸真，千年的野生紅茶、野韻、野白……直到今年才覓到珍藏在大雪山深處的——雪藏。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

子曰：繪事后素。

子夏問孔子：美的笑容，酒渦微動;美的眼睛，素粉來抹，是何意？孔子說：潔白的紙才有絢爛。

御尚茶里懸掛著一幅贈予她的書法：玉潔冰清。這四個字最為合適，茶在這里不再是私己的，是帶給每一位朋友眼耳鼻舌身的各種妙不可言。于是悄然問，為何經由她妙手沖泡遞來的那杯茶總會如此甘醇清甜？繪事后素。一切皆因她凈潔的生命底色。

如此，她那句平常的邀請方來得溫暖真切：來吧，喝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