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千與千尋》是宮崎駿的巔峰之作,該作品主題多元而意義深刻。有對隨波逐流、迷失自我的人的喚醒;有對過度消費、物欲橫流的現象的批判;有對工業污染、環境破壞的反思。本文結合故事情節,聯系日本文化、社會的發展,對作品從以上幾個方面進行分析和解讀。
關鍵詞:人性;生存;自然
一、前言
宮崎駿是日本當代著名漫畫大師、動畫導演,更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他1963年起從事動畫工作,而后成為制作人,1985年創立吉卜力工作團隊之后,他監督導演的每部作品都引起了極大關注和反響,其中不乏在世界范圍內知名的《龍貓》、《千與千尋》《天空之城》等。宮崎駿的作品超越了一般動畫追求的底層感官刺激、導向的單一主題,而創作出了充滿哲理思辨和人文情懷的動畫作品。
《千與千尋》講述了名為荻野千尋的10歲女孩隨父母行至迷途、闖入異界,父母因貪欲而受到責罰,化成豬形。千尋在少年白龍的幫助下,得到了在浴場工作和解救父母的機會,她在浴場先后經歷了為河神潔身,對無臉男救贖,為白龍療傷等一系列故事,一面催熟自己,一面救贖他人,最終解救父母回到了現實世界的故事。
二、對人性回歸的呼喚
在《千與千尋》中,名字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和強大的力量。片名便取為了《千與千尋》——即主人公的化名和本名,足以體現姓名在這部作品中的重要性。故事中浴場統治者湯婆婆奪走了荻野千尋這個名字,使千尋化名為“千”,在千尋即將忘記自己本名之時,白龍忠告千尋,湯婆婆通過更改姓名來支配別人,在這里不可以忘記自己“千尋”的名字,一旦忘記就無法回歸現實世界,而白龍已經無論如何想不起自己的姓名,迷失在了這里。
在先行研究中,可以看到多位學者對此從日本言靈信仰的角度進行了分析。所謂“言靈”是指相信語言中蘊含著神靈的力量,言靈的力量會對現實事件產生某種影響。故控制了千尋的姓名,便控制了千尋的意識。筆者認為,作品中姓名的意義比起作為一種支配的力量來說,更是一種自我覺醒和回歸的力量。
在《千與千尋》的故事中,白龍、無臉男、魔女湯婆婆都是迷失自我的人物設定。白龍原本是琥珀川中的龍,因為河被填埋建成公寓而無處容身,于是身心失去歸屬的他便去追求魔法的力量,成為了魔女的手下,從此姓名被剝奪,行為也受到支配。他“臉色愈加陰沉,眼神愈加凌厲”,逐漸迷失本心,成為了被湯婆婆法術控制而去盜取印章的作惡之徒。 白龍本心純正善良,湯婆婆的妹妹錢婆婆說“龍都是善良的,但既善良又愚蠢,竟然為了得到魔法的力量而對滿心貪欲的魔女惟命是從。”
沒有內心歸屬的人,為了有立足之處,為了找尋自己的存在感,為了得到更強大的力量,很容易在還沒有確立自己的意識之時,就被外界所侵蝕、所支配,而丟失自己的本心,變成沒有原則的人。
魔女因為強烈的權力欲望而指使白龍去盜取印章,白龍在毫不自知的情況下被湯婆婆支配,為實現湯婆婆的征服欲而作惡。印章代表著權利和征服欲,這和在二戰期間日本國民被軍國主義情緒煽動,而進行侵略擴張、殺人作惡、失去為人本性十分相似。宮崎駿具有極強的反戰意識,二戰期間宮崎駿的父親作為軍需產業的經營者,曾生產過作戰飛機,宮崎駿在《熱風》的采訪中說,“我小時候切實感覺到這是一場‘無比愚蠢的戰爭’,我曾對父親說‘你對這場戰爭也應當承擔責任’,然后和他大吵了一架,我的父親似乎絲毫沒有承擔責任的意識。”
在社會激流中仍能清醒地思考,不隨波逐流、不被蠱惑和支配,探尋到自己的本心和生命的本質,并能為之堅守,就是宮崎駿作品的深刻內涵。
除了忘記姓名的白龍之外,作品中的無臉男也是一個迷失本性的人,正如他在作品中透明而沒有面目的形象,他是一個空洞茫然的人。他喊著“寂寞、寂寞”,找尋不到生命的歸屬感。無臉男渴望生命的溫暖和他人的認同,但失神的他已經無法進行溝通和表達,他既沒有表情,也失去了語言,與別人的關系只能建立在虛無的金錢和物質之上。對無臉男的人物設定也反應了現代人的交際和生活,很多時候真實的情緒都掩藏在面具之下,在程式化的交往中,帶著程式化的表情,說著程式化的話,逐漸失去了真實的自己,失去了生命力。
無法獲得愛的滿足和生的意義,無臉男在商業世界的湯屋中學會了用物質來填補欲望。湯屋中的每個人都醉心癡迷于金錢,而無臉男也在與他們的利益交織中,變得物欲越來越膨脹,也越來越貪婪和邪惡,從一個空洞的人變成了一個被物質填滿而膨脹變異的怪物,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得到過內心真正的滿足。
是千尋對無臉男進行了救贖,與其他所有利欲熏心的人不同,在無臉男想要用金錢和物質誘惑和籠絡千尋時,千尋毫不為之所動 ,問道“你是從哪里來的?我現在必須要到一個地方去。你還是回到你原來的地方比較好哦。”無臉男忘記了來路,更不知去路。而千尋清醒地知道自己追尋的方向和意義。千尋所追求的愛和信仰,遠比物質更真切和重要。“我想要的東西你絕對拿不出來”的堅守強烈地動搖了無臉男的價值觀,讓他再次體會到自己的生命就算被物質填滿,也依舊是空虛、無意義的。
湯婆婆雖然是整個湯屋世界的統治者,有著至高的權利和地位,也有著對愛的追求,但她也依然會在物質和感情中迷亂。她摯愛的孩子被掉了包,在白龍告訴她“你還沒發現嗎,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已經被偷換了”時,她便拿起金子來檢驗,而后狡黠地笑了,表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依然完好地在自己的手里。而后她才發現被掉包的并非金子,而是她的孩子。就在此刻,金子全都化為了沙土。在真正珍貴的東西失去了的時候,我們才能發現我們原本以為珍貴的東西其實一文不值。
在生命中,有些是本質,有些是幻象。宮崎駿所表現的主題就是希望人們能夠挖掘到生命中最真實的感情和最本質的愛,而不是把生命架空于虛無的物質之上。就像故事結尾中,錢婆婆為千尋編的那根頭繩,“要是用魔法做的話,一點都派不上用場”,“這個護身符,是用大家一起紡的線編成的哦”。魔法便是幻象,而大家的真誠、互愛、投入、給予才是生命最真實的意義,人和人之間共同用真誠和善意編織成的網才是生命的護身符。
二、對消費社會的質疑
從作品的背景設定來看,千尋出生在90年代初,正處于被稱為“失去的十年”的經濟蕭條時代,而千尋的父母則成長于經濟高速發展的70年代,又獨立于經濟蕭條的90年代,在艱難的背景下,承擔起社會和家庭的責任。作品中千尋的父親在看到主題公園的衰敗建筑時講到,“90年代的時候到處都在籌備開發,后來金融泡沫破裂,大家都破產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日本經濟造成了沉痛打擊,但日本通過推進一系列政治、經濟、科技、社會政策和改革,在1945—1955年完成了經濟恢復,而后在1955—1973年進入經濟高速增長期,18年間國民生產總值增加了12.5倍,人均國民收入增長10余倍, 1966—1968年先后追超英國、法國、西德,在資本主義國家中僅次于美國。1989年日本泡沫經濟迎來高峰,大量投機活動乘著此次經濟浪潮啟動,但隨后日本泡沫經濟破滅,出現經濟危機,進入了“失去的十年”。
宮崎駿在《千與千尋》這部作品中,也對這種資本積累及隨之而來的膨脹物欲進行了描寫,作品情節中父親對自己的汽車配置洋洋得意,說“我的車可是四驅的”,并橫沖直撞地飛速行進,險些與神域邊界的神像正面相撞。此外,父母在闖入神域后,面對街邊攤鋪擺放的饕餮盛宴,在未見到老板和得到允許的情況下便妄自貪婪地吃起來,并表示“先吃著,等老板來了把錢給他就行了”、“沒關系,現金和信用卡我都帶著呢”,隨后卻因自己的貪吃被施以法術變成了豬。
汽車代表的物質文明高速發展,但對以神像為代表的敬畏之心——即精神文明造成了威脅和腐蝕,且受到自己的貪欲、物欲支配,以及資本主義的洗腦,人們已經習慣性地以為金錢至上,可以解決任何問題,可以滿足任何欲望。故事后文中,這個世界的統治者魔女湯婆婆對千尋說:“這里是八百萬天神來放松的地方,而你的父母竟然膽敢像豬一樣吃了客人的食物,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白龍告訴千尋,“你的父母吃飽就睡,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人類這回事了”
這里可以看出宮崎駿對物欲橫流的社會、金錢至上的觀念的嘲諷。一味偏重對物質的追崇,卻忽視了精神的信仰,最后只能像千尋父母一樣在貪婪追逐物欲的過程中逐漸淪陷,失去自我認知,也迷失了存在的意義。
宮崎駿在作品中夸張地表現了千尋父母狼吞虎咽、不加節制的樣態,食量之大可見絕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單純是在滿足無法控制的欲望。在由生產社會轉向消費社會的當下,人們的物欲已經超出了商品本身的物理屬性和使用價值,變成了一種符號價值,用以標榜自己的身份、地位,確立自己的人格特性。然而不加節制地釋放自己的消費欲望,過度依靠外物來確立在社會中自我身份的認同感,導致的結果只會是失去精神內核和內在信仰,人被物化而徒留下皮囊。
仲野実在《拔除近代病》一書中說,“我們應當停止一邊倒地進行制造商品的生產活動,而應該去重新與物品建立關系,重新賦予物品的價值。如今物品繁多到快要溢出地球,我卻沒有切實感到它和我們的幸福相關聯。現在世界上’物’泛濫,但 ‘事’枯竭,‘存在’泛濫,但‘需要’枯竭。”而宮崎駿正是在提醒人們要清醒地認識到在現代文明不斷發展、消費水平不斷升級、消費欲望不斷膨脹的當下,要堅守內心,不被物質所支配,內求而不外求,避免失去自己立身的根本,忘卻自己生存的意義。
宮崎駿本人也曾在接受訪談時說:對于經濟的快速發展,我的心中一直打了個問號。我也很討厭東京塔,因為那只是“窮酸地抄襲埃菲爾鐵塔”,讓人感覺恥辱。很多人常說懷念昭和30年代(1955年代),這簡直讓人笑破肚皮,我從來不覺得那個時代有什么好。”從中也可以看出他對物質追求的鄙夷,和對經濟高速發展時期社會發展的質疑。
三、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
人與自然的關系,是宮崎駿作品永恒的主題之一,這部《千與千尋》亦如此。這部作品建立在神道教泛靈論的基礎上,在原始自然崇拜和現代自然破壞的對比中,提出自己的批判和思考。在這部作品中有明顯的日本傳統文化元素,其中最明顯的是神道教的泛靈論。故事背景地就在八百萬天神沐浴休憩的湯屋,影片中出現了無數個形色各異的神明。宮崎駿曾為《千與千尋》的配樂《神靈們》填詞,寫道 “灶神和井神。雨神和屋檐神。木柱神、廁所神和水田神。旱田神、山神和道路兩旁的樹神。還有污染嚴重的河流神。累得直不起腰的泉水神。空氣神大概不會來了。電器產品們沒有神。”
“八百萬神”是日本神道教的一種說法,神道屬于泛靈多神信仰,以自然崇拜為基礎,結合祖先崇拜將自然神化。認為萬物皆有靈,所到之處皆有神。這種信仰來源于古代生存需要對自然的依賴,以及對臺風、海嘯等自然界威懾力的敬畏。
如宮崎駿所作《神靈們》所言,不光山野、田地、樹木等自然界生命體,連木柱、水井、屋檐等無生命的自然物中也宿有神靈。諸神已經與自然融為一體,對自然的敬畏就是對諸神的敬重。這種傳統宗教觀深刻影響著日本人,使其形成了依附自然、熱愛自然、崇敬自然、服從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與自然共存共生的自然觀。
然而隨著現代文明的發展,人類的進步與自然界的生長逐漸割裂開來,《千與千尋》中的一個重要情節就是一個臭氣熏天、滿身爛泥的神靈來湯屋洗澡,眾人唯恐避之不及,以為是腐爛神上門,千尋承擔了為這個骯臟惡臭的腐爛神清洗的工作,而后發現腐爛神身上有一根刺深深刺入了神的身體里,拔出刺后卻發現神的身體里滿是油桶、鋼筋、鐵架等臟兮兮、黑漆漆的工業垃圾,令人瞠目結舌,此時人們才發現他們以為的腐敗神其實原本是飛龍河神,因為承受了太多人類制造的垃圾,才如此腐爛惡臭、令人作嘔。此處宮崎駿對人類對自然造成嚴重污染、自然所承受的巨大傷害進行了生動觸目地描畫。
日本在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期間爆發過兩次大規模的水俁病,這是最早出現的由于工業廢水排放污染造成的公害病。在1956年第一次水俁病事件發生后,日本政府毫無作為,以至于該公司肆無忌憚地繼續排污12年,直至1968年。宮崎駿目睹了現代文明的發展和工業化的進程對自然進行的無情踐踏,以及毫無節制、不知反省的作為。人類中心主義使原始的自然崇拜越來越淡化,地球的自然生態系統不斷被改造、被污染、被破壞。正是在這種社會背景下,自然問題和環保意識成為了宮崎駿作品中的一大主題,在他的大多數作品中都可以看到他的批判、呼吁和倡導。
在當下社會,自然資源越來越廉價,成為了物質資源的犧牲品。宮崎駿對于自然資源和物質資源的態度,在上文提到的《神靈們》的詞中便有所體現。“污染嚴重的河流神。累得直不起腰的泉水神”中可見宮崎駿對自然的體恤和熱愛,而“電器產品們沒有神”則體現出宮崎駿認為現代工業產品等物質資源無法成為人們內心信仰的支柱,與自然相比,是空洞、缺少精神意義的。
然而,顯然在當今社會,物質資源對于生存來說不可或缺。對于如何在現代化發展和自然保護中保持平衡,人類文明在自然生態中應該如何自處,宮崎駿在采訪中表示,“人類存在的本質中,在某處就潛藏著屠殺自己以外的生物,將其作為犧牲品,隨意進行各種制造和改變,這就是文化和文明,人類才有了今天。我們對此有著反省,然而該不該否定人類的存在呢?愚蠢的家伙們弄得滿地都是高爾夫球場、沒事就把沙灘上的海灣隔開、建造了過多的水壩,但我們不能只想到這些突出的問題。也要考慮生活用電、改善貧困、疾病治療、保全生命。自然問題不是簡單地保持原始就好了,種一些樹就好了,我們只能想辦法去保持平衡,我們要思考去如何看待人類凌駕于其他生物之上這件事。”平衡好生態文明建設和物質文明發展今后也將是人類面對的重要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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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包欣娜,吉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