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 沈坤榮



摘要 城市群崛起是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的重要標志,同時對經濟發展構成巨大帶動作用?;?003——2017年中國城市面板數據,本文采用雙重差分等方法實證檢驗了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的影響。本研究的邊際貢獻在于:評估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影響的短期效果;考察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影響的異同;基于要素流動性與政策嚴格度等中介機制,剖析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的作用途徑。研究發現,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生產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是對綠色專利沒有顯著影響??梢姡鞘腥航ㄔO對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的影響是異質性的,強波特假說成立、弱波特假說不成立,這意味著國家級城市群建設促進了綠色效率提升、而非綠色技術進步。在采取了PSM-DID、反事實分析、聚類標準差回歸、動態面板回歸、工具變量回歸等一系列穩健性檢驗之后,本文證明該結果是穩健的?;诋愘|性分析發現,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于中低技術水平城市和外圍城市的綠色生產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是,對高技術水平城市和中心城市的綠色生產率和綠色專利皆沒有顯著影響。從機制看,一方面,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生產率的積極影響主要源于污染轉移、而非本地創新;另一方面,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專利并無裨益,原因主要在于要素流動性與政策嚴格度等中介機制不暢。政府應高度重視城市群自主創新能力的培養,規避“偽創新”現象,堅決破除地區之間利益藩籬和政策壁壘,努力推進綠色專利與綠色生產率的同步提升。
關鍵詞 城市群;綠色創新;生產率;環境立法;專利
中圖分類號 F062.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104(2020)08-0092-8DOI:10.12062/cpre.20200112
2015年3月26日,國務院正式批復了第一個國家級城市群規劃。截至2019年底,共有10個國家級城市群獲批復。城市群的崛起,是中國經濟增長進入新階段的重要標志。通過對創新資源與要素市場的有效整合,長三角、粵港澳、京津冀等中國城市群已成為世界經濟最活躍的區域。“十一五”以來,中國三大城市群的經濟增速保持高位運行,但是,長三角與粵港澳城市群綠色專利占各類專利的比重卻持續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綠色創新能力令人擔憂。受全球金融環境收緊、貿易緊張局勢持續、全球價值鏈收縮等因素影響,中國經濟運行的潛藏風險加大。城市群建設如何適應新環境、拓展新空間、構筑新動力,是中國高質量發展時期的重大議題。
由效率驅動向創新驅動轉變,最終向綠色創新驅動轉變,是以城市群的高質量建設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鍵。當前,中國生態系統格局總體穩定,水環境和大氣質量進一步改善, 但是,城鎮化使更多人口聚居于污染環境中,由此形成的健康損害帶來了很高的經濟成本,環境風險與代價不容小覷。例如,空氣污染作為中國當前最大的健康威脅,估計每年造成中國的經濟損失就在1 000億~3 000多億美元之間[1]。面對城市集群與資源環境問題之間的矛盾,如何推進“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型城鎮化,保障城市經濟增長和綠色創新水平的雙重提增,是亟待研究的重要科學問題。
本文基于中國城市面板數據,采用雙重差分等方法實證研究了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的影響。邊際貢獻在于:評估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影響的短期效果;考察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影響的異同;基于要素流動性與政策嚴格度等中介機制,剖析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的作用途徑。
1 文獻綜述
效率驅動,是城市群促進經濟增長的原始動力。城市集群有利于解決地域分割嚴重、城市職能定位不清晰、協同發展制度成本比較高等困難,有利于地區之間資源配置效率和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一方面,城市集群可以提升產業內的專業化水平,進而促進專業知識的學習、共享和溢出,降低企業的勞動力搜尋成本與生產成本,促進人力資本積累等。另一方面,城市集群還可以提升產業間的多樣化水平,促使市場規模擴大和投入產出關聯性加強,促進基礎設施共享,優化資源和要素配置,促進行業間的知識溢出和信息傳播[2]。但是,當城市規模過大時,集聚不經濟則會占主導,也會出現擁擠效應。企業會面臨更高的地租、交通成本、環境成本、員工生活成本,進而對生產率造成不利影響[3]。有觀點認為,市場分割與企業生產率之間存在倒U形的關系[4],中國城市群在發展過程中也會經歷地區差距先攀升后下降的過程[5]。
城市群對生產率的影響存在區域異質性。城市集群形成的“中心-外圍”空間結構會使中心地區和外圍地區的地區差距擴大[6],其機制在于,技能勞動力跨區域流動的結果是,中心地區完全吸收了外圍地區的高人力資本的勞動力,使兩地區間的人力資本差距擴大,進而從城市功能角度出現“中心城市主要承擔管理和研發功能,外圍城市主要承擔制造和加工功能”的空間功能分工格局[7]。
從作用機制看,城市群建設可能通過要素流動性與政策嚴格度等中介機制影響創新(乃至綠色創新)。具體而言:
一方面,城市群建設加快了城市間創新要素的自由流動。與傳統要素類似,創新要素亦會從邊際收益率低的區域向邊際收益率高的區域流動,這既體現在研發人員通過“用腳投票”的方式進行區際遷移、也體現在研發資本向創新收益率更高、創新投資風險更低的區域進行配置[8]。城市群建設,主要通過交通基礎設施的網絡化發展將不同區域的經濟活動連成一個整體,使城市的邊界、城市群的邊界不斷外溢,打破了知識溢出在空間范圍上的限制,進而促進創新的產生,降低了創新要素區域流動的成本,增加了經濟活動集聚的可能性[9]。但是,城市群建設通過交通基礎設施的改善所形成的規模經濟與范圍經濟,往往使得中心城市加速要素集聚,而外圍城市的要素則進一步流失[10],這可能促使城市群內中心城市與外圍城市的創新積累趨勢不同。
另一方面,城市群建設提升了政策嚴格度與協調性,這進一步作用于創新。例如,東京灣區除了統一的大東京規劃,每個地區也各有規劃,規劃的協調銜接工作大都由智庫完成;舊金山灣區建立的區域治理機制涵蓋基礎設施、生態保護、空氣質量等方面,旨在推動區域協調發展。城市群建設,會加強城市的環境規制水平,在短期內,環境規制成本上升提高城市群的企業生產成本,造成城市群的產品競爭力下降[11];在中長期,城市群建設可能會通過環境規制(特別是基于市場的環境工具)實現“創新抵消”(innovation offsets),這不僅會改善環境績效,而且還會部分地、有時甚至完全地抵消額外的監管成本[12]。
現階段,有關城市群對生產率影響的相關研究已有不少,但是論及綠色創新的論文并不多見。有一些間接的研究表明,城市集群有利于生產率提升。例如,徐現祥、李郇[13]以1990——2002年間的長三角城市群為樣本,研究發現,隨著長江三角洲城市經濟協調會的成立與運行,地方市場分割對區域協調發展的阻礙作用已經下降了近50%。但是,該文同樣沒有直接檢驗城市群建設的影響。相關研究缺乏的主要原因在于國家級城市群建設起始于2016年前后,囿于數據限制未能展開。
針對城市集群與生產率的研究已有不少,但仍有幾方面局限性:①現有研究雖構造了不同城市集群的樣本展開研究,但是對國家城市群建設的效果并無考察。②現有文獻僅考察了城市群建設對生產率的影響,但并未檢驗城市群對綠色生產率的影響。③現階段,針對交通對生產率影響、立法對生產率影響的獨立研究已有很多,但是,尚未有文獻將要素流動性與政策嚴格度納入同一分析框架,分析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的中介機制。④鮮有文獻基于生產率度量法和專利度量法的同時考察,分析城市群建設對兩者影響的差異。
2 實證策略與數據
2.1 計量模型
本文采用雙重差分法(DID,Differences in Differences)對國家級城市群建設的綠色創新效果進行分析,以“國家級城市群城市”作為處理組、“非國家級城市群城市”作為對照組,假設國家級城市群建設之前兩組考察變量具有相同的時間效應趨勢,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后兩者的變化就是“國家級城市群建設效應”引起的變化。本文平行趨勢的檢驗結果表明,處理組和對照組的變化趨勢在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前是一致的。
GMit=f1(treati×postt,treati,postt,Zit)+μi+νt+eit(1)
如方程(1)所示,GMit表示城市i在時期t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率(簡稱為“綠色生產率”),為城市虛擬變量,反應t年被批復為城市群的城市取值為1,其他為0;postt為時間虛擬變量,被批復為城市群之后取值為1,反之為0;交互項(treati×postt)表示國家級城市群批復之后的城市虛擬變量,其估計參數是本文主要分析的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處理組與對照組的影響差異;μi為個體固定效應;νt為時間固定效應;eit為殘差。由于模型中控制了個體固定效應與時間固定效應,因此,變量treati和postt被模型自動剔除。
在波特假說的研究中,Jaffe和Palmer[14]首次區分了強波特假說和弱波特假說,前者是指環境規制對生產率的影響,后者是指環境規制對研發的影響。借鑒此思路,我們也將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的影響區分為強假說檢驗(對綠色生產率的影響)、以及弱假說檢驗(對綠色專利的影響)。區分為強-弱假說展開檢驗的意義在于,本文認為,城市群對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的影響是不同的。波特假說認為,嚴格且適宜的環境規制能夠倒逼企業從事創新,原因在于企業提升技術創新水平可以降低自身環境治理的成本[15];污染避難所假說認為,當一國加強環境規制后,為了降低污染治理成本,污染企業會遷移到環境規制程度較低的國家,該國則為污染企業提供了避難所[11]。關于環境規制影響企業決策行為的兩個理論看似獨立,實則存在內在聯系。對污染企業而言,本地創新與異地轉移在降低環境治理成本上具有替代效應,以往研究卻大多忽視了這一點[16]。從城市層面的綠色生產率來看,高能耗、高污染企業(簡稱“兩高”企業)無論是本地創新、抑或異地轉移,都可能促使城市層面的綠色生產率增長。具體而言,一方面,如果“兩高”企業本地創新,則其綠色專利與綠色生產率可能同時提升。另一方面,如果“兩高”企業異地轉移,從城市層面的投入產出來看,能耗投入會減少、污染等非期望產出會減少,這會促使綠色生產率提升??梢?,采用綠色生產率度量綠色創新是有局限性的,可能存在“偽創新”現象。因此,本文區分了“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并進而對比考察了“傳統生產率”以及“非綠色專利”。
2.2 變量設定
根據前文的強假說(對生產率的影響)、弱假說(對專利的影響)之分,本研究將綠色創新用兩個變量來測度。
(1)綠色生產率。本文采用slacks-based measure(SBM)方法測度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率。其中,投入包含了:①勞動,全市年末從業人員數(萬人)。②資本,對于不變價格資本存量的估算,本文采用“當年實際投資額/(城市經濟增長率+折舊率)”的方式估算期初資本存量,并采用價格指數平減到2003年不變價(萬元)。③能源,本文采用地市級電力消費數據作為能源消費的指標(104 kW·h)。產出包括了:④期望產出,2003年不變價的地級市GDP(萬元)。⑤煙塵,工業煙塵排放量(t)。⑥二氧化硫,工業二氧化硫排放量(噸)。⑦廢水,工業廢水排放量(萬t)。
(2)綠色專利。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于 2010 年推出一個旨在便于檢索環境友好型技術相關專利信息的在線工具,即“國際專利分類綠色清單”,該檢索條目依據《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對綠色專利進行了七大分類:交通運輸類、廢棄物管理類、能源節約類、替代能源生產類、行政監管與設計類、農林類和核電類。本文依照上述劃分標準,識別并核算了企業每年的綠色專利數量,作為企業綠色創新活動的核心衡量指標。
依據相關文獻,本研究的控制變量考慮了:①因變量的滯后1期。②政府支出,表示為政府財政支出占地區生產總值的百分比。③產業結構,表示為第二產業產值占地區生產總值的百分比。④外資依存度,表示為當年實際利用外資金額占地區生產總值的百分比。⑤人均GDP,表示為2003年價格的人均地區生產總值。
2.3 數據
本文根據國家級城市群批復的時間,構建了國家級城市群建設的虛擬變量,后文簡稱為“國家級城市群”。研究的基礎數據來自2003—2017 年《中國城市統計年鑒》,考慮到部分城市統計數據缺失(或是行政區劃調整),最終選取其中285 個城市為基礎樣本。本文使用全市數據(而不是市轄區數據)。以 2003年為基期,本文采用GDP 平減指數與匯率等指標,估算了GDP與外資金額等變量。變量與描述性統計見表1。
3 結果分析
3.1 基準結果
如表2所示,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生產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是對綠色專利沒有顯著影響??梢?,城市群建設對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的影響是異質性的,強假說成立、弱假說不成立,這意味著國家級城市群建設促進了綠色效率提升、而非綠色技術進步。從傳統生產率與非綠色專利的估計結果可以發現,國家級城市群建設會促使傳統生產率顯著提升,但會促使非綠色專利顯著下降。綜合看來,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可能促使高耗能、高污染的“兩高”企業異地遷移、而非本地創新,這促使本地生產率提升,但是對綠色專利沒有顯著影響(甚至會導致非綠色專利產出下降)。
3.2 穩健性檢驗
(1)PSM-DID。由于城市之間異質性可能很大,不一定具備完全一致的時間效應,因此,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PSM)選取一批各方面特征與處理組盡可能相似的非城市群城市作為匹配組,以消除樣本選擇偏差。本研究采用PSM-DID方法重新估計了城市群建設對綠色創新的影響,估計結果與基準結果相一致。
(2)設定政策時點。本文將研究期內2017年1月1日之后批復為城市群的城市從對照組刪除。基于2016年的共同政策試點估計結果發現,結果與基準結果相一致。此外,本文還將2017年1月批復的北部灣城市群歸入實驗組,估計結果仍十分穩健。
(3)反事實分析。借鑒董艷梅、朱英明[17]的方法,采用反事實檢驗(counter factual test)。本文選取2010—2012年這一時間段作為假想的五大國家級城市群建設時間點。檢驗結果表明,無論選擇哪一年作為假想的城市群政策時點,城市群對(綠色與傳統)生產率的影響都不顯著,城市群對非綠色專利的影響或是變為正向顯著,或是不顯著。
(4)聚類標準差回歸。本文把標準差聚類到城市群層面進行回歸,以控制城市層面上可能的空間相關性,回歸結果與基準結果基本一致。
(5)動態面板回歸。本研究的樣本具有長面板特征,因此,采用動態面板回歸展開穩健性檢驗。本文建立了含有因變量滯后一期的動態面板模型,采用系統GMM模型進行回歸,系統GMM的估計參數的標準誤小于差分GMM的標準誤,所有動態面板估計結果的AR(2)值均大于0.2,表明工具變量的選擇是有效的,Sargan 檢驗值拒絕了原假設,表明不存在工具變量過度識別的問題。系統GMM結果與基準結果基本一致。
(6)剔除2017年樣本重新估計生產率方程。考慮到2017年的資產與GDP數據存在估計偏誤,本文剔除了2017年樣本,重新估算了生產率方程?;貧w結果顯示國家級城市群建設仍然有利于傳統生產率,但是對綠色生產率沒有顯著影響。這暗含著本文對2017年資產與GDP的估計誤差不大,以至于無論是否納入2017年樣本,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傳統生產率估計結果都是一致的。
(7)采用專利申請數量替代授權量。估計結果顯示,國家級城市群對于綠色專利的申請量同樣沒有顯著影響。此外,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于非綠色專利的申請量也沒有顯著影響,但影響方向仍為負向。
(8)內生性問題與工具變量回歸。為了解決國家級群建設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本研究采用(歷史古都×treati×Postt)這一虛擬變量作為國家城市群的工具變量展開分析。歷史古都賦予了城市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使得核心城市與其周邊城市文化同源、人緣相親、民俗相近、交流合作密切、區域認同感強。歷史古都可能會顯著提升現代城市群的發展潛力,此外,也沒有文獻表明歷史古都與綠色創新有直接關系,因此,本文采用歷史古都作為國家城市群的工具變量進行回歸是合理的。本文依據維基百科的詞條,手工整理了中國歷代古都數據,時間跨度上從公元前26世紀的五帝時期到公元1912年的民國時期,將歷代古都數據與現代城市名稱進行匹配后,共有59個地級市曾經作為歷代的首都。研究發現,歷史古都對國家級城市群建設有顯著的積極影響(估計參數為0.713,在1%的水平上顯著),但是,模型均未通過Hausman內生性檢驗,沒有足夠證據表明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存在內生性,采用IV估計結果與基準結果基本一致。
3.3 異質性分析
進一步采用分位數回歸展開異質性分析(見表3),研究發現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于中低技術水平城市(分位點在0.25與0.5)的綠色生產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是,對于所有分位點城市的綠色專利都沒有顯著影響。這同樣暗示了國家級城市群建設,雖然有利于中低技術水平的城市提升綠色生產率,但對本地綠色創新并無促進作用。
從“中心-外圍”城市異質性的視角看(見表4),國家級城市群建設主要促使了外圍城市的(綠色與傳統)生產率的增長,對綠色專利影響不顯著;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中心城市的綠色創新水平(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都沒有顯著影響。本文認為,城市群建設對于中心城市向外圍城市的技術溢出效應,可能并無裨益。城市群建設可促使外圍城市向全要素生產率前沿面的移動,但這主要是因為要素優化配置所引致的技術效率改進,而非源于技術創新。
3.4 機制分析
本文進一步考察要素流動性與政策嚴格度對城市群建設效果的影響。一方面,本文以高鐵為代理變量,研究要素流動性的中介效應。城市級的高鐵開通時間數據,主要來自中國鐵路總公司披露的高鐵開通時間的相關數據手工整理而得,并用0~1虛擬變量表示為是否開通高鐵。另一方面,本文以城市級的環境立法數量作為代理變量,研究政策嚴格度的中介效應。本文基于中國知網的高級檢索,利用Python軟件,手動整理并形成各地級市和直轄市環境法規數的面板數據。本文還根據關鍵詞,將排污費、環境保護稅、排污權、許可證和補貼等相關法律劃分為經濟激勵性政策,其余劃分為命令控制型。
研究發現(見表5),國家級城市群建設會顯著的提升高鐵通達性,高鐵對傳統生產率與非綠色專利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然而,高鐵對綠色生產率及綠色專利的影響都不顯著。可以認為,高鐵建設會加深地區間的開放程度,由此帶來要素資源的快速流通和頻繁交匯會擴大市場規模[9],但是,高鐵所形成的運輸網絡僅促進了傳統生產要素的流動性,對節能減排與綠色專利卻沒有顯著影響。本文進一步采用人均城市道路面積(單位:m2/人)替代高鐵建設展開拓展分析,研究發現,城市群建設對于道路建設沒有顯著影響,中介效應不顯著。綜合看來,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并未通過要素流動性促進綠色創新。
表6結果顯示,環境立法對綠色專利有積極影響,但是對傳統生產率有負面影響。本文研究證明了弱波特假說的存在性,即環境規制有利于綠色專利產出。Jaffe和Palmer[14]也得出過類似結論,他們利用1973—1991年期間美國制造業的面板數據,研究發現更嚴格的環境法規顯著地誘發了美國制造業的研發支出。但在短期內,環境規制成本上升會提高城市群的企業生產成本,會造成城市群的產品競爭力或傳統生產率的下降。此外,環境立法對綠色生產率與綠色專利的影響是不同的,其對綠色生產率沒有顯著影響??赡艿脑蛟谟冢涵h境立法可能會擠出生產者的親社會動機(pro-social motivations),導致企業增加綠色研發的同時、減少從事環境管理的要素投入[18],因而對綠色生產率的影響不確定。
盡管環境立法對綠色專利產生積極作用,然而,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環境立法沒有顯著影響,這導致了中介效應不顯著。為了更細致分析環境立法的作用,本文將環境立法劃分為命令控制型與經濟激勵型兩類。本研究發現,城市群建設對激勵型環境立法沒有顯著影響;城市群建設會顯著降低控制型環境立法,但是,控制型環境立法對綠色創新沒有顯著影響。
可見,交通與立法的中介效應都無法解釋國家級城市群對綠色生產率的積極影響。本文嘗試采用生產率估算中的能耗與排放指標,計算了這些指標的當年全國占比,以表示“兩高”產業的集聚水平。本文采用泊松最大似然估計方法(PPML)進行估計(結果見表7)。研究發現,國家級城市群建設主要促使了二氧化硫的產業集聚程度下降,而對其他指標沒有顯著影響。這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一些佐證: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于綠色生產率構成積極影響的原因在于,其促使了二氧化硫排放較高的污染密集型產業向城市群外圍轉移。
4 結論與討論
研究發現,國家級城市群仍是效率驅動、而非綠色創新驅動的。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對綠色生產率的積極影響主要源于污染轉移、而非本地創新。為規避城市集群中的“污染避難所”現象,地方政府一定要處理好自身發展和協同發展的關系,從體制機制和政策舉措方面下功夫,做好區域協調發展“一盤棋”這篇大文章。
國家級城市群建設未能有效推進資源環境偏向型的技術進步,其原因主要在于中介機制不暢。一方面,城市群建設雖然可以改善高鐵的通達性,但是,高鐵建設對于綠色創新的影響不顯著。由于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依然存在,城市群的發展仍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和扭曲,高鐵建設所伴隨的要素流動性提升并不能促進綠色創新要素的自由流動和優化配置。未來,應進一步加強區域內和區域間的互聯互通,不斷削減綠色要素及產品的運輸成本,消除行政壟斷導致的綠色創新性人才市場分割。另一方面,環境立法雖然可以促進綠色專利提升,但是,城市群建設卻不能提升環境立法嚴格度(特別是激勵型環境立法)??紤]到空氣污染、水污染等環境問題是跨越行政邊界的,城市群建設過程中急需形成一套能夠進行有效環境管理的制度、激勵和工具,應通過國家級城市群建設統籌制定跨行政邊界的環境立法,通過有效的環境執法提升綠色創新。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必須緊緊依托國家級城市群建設。城市群建設應依托中心城市的創新能力,著力提升外圍城市二次開發和技術孵化能力,全面推動城市群外周邊城市產業的綠色升級。需要加強頂層設計,以破解資源和環境約束為導向調整城市群生產力布局,將資源攫取與環境污染等問題平等的擺在每個城市的“一票否決”的發展位置,反向倒逼城市群建設聚力于綠色創新。在逆全球化思潮抬頭的趨勢下,中國城市群建設應高度重視自主創新能力培養,規避“偽創新”現象,以全球眼光進行高起點規劃、高標準定位,努力推進綠色專利與綠色生產率的同步提升。
(編輯:劉照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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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OU Li1,2 SHEN Kun-rong1
(1. Business School,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0093, China;2.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Nanjing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0095, China)
Abstract The rise of urban agglomerations is an important sign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a certain stage, and at the same time, it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promoting economic development. Based on the city-level panel data of China from 2003 to 2017, this paper empirically tests the impact of national city group (NCG) construction on green innovation by using difference-in-difference method. The marginal contribution of this study is: evaluating the short-term effect of NCG construction on green innovation; investigating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of NCG construction on green productivity and green patents; analyzing the role of NCG construction on green innovation based on the intermediary effect of factor mobility and policy strictness. It is found that the construction of NCG is conducive to the improvement of green productivity, but not to the increase of green patents. After a series of robustness tests such as PSM-DID, counterfactual analysis, cluster standard error regression, dynamic panel regression and IV regression, this paper proves that the result is robust. Based on the heterogeneity analysis, it is found that the construction of NCG has a significantly positive impact on the green productivity of low-tech cities and peripheral cities, but has no significant impact on the green innovation level of high-tech cities and central citi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mpact mechanism, on the one hand, the positive impact of NCG construction on green productivity mainly comes from pollution transfer rather than local innovation. On the other hand, the NCG construction is not beneficial to green patents, mainly because the intermediary effect of factor mobility and policy strictness does not work. As a result, the government should give high priority to the cultivation of independent innovation ability of NCG, avoid the phenomenon of ‘pseudo innovation, resolutely break down the barriers of interests and policy barriers between regions, and strive to promote the synchronous promotion of green patents and green productivity.
Key words city group; green innovation; productivity; environmental legislation; patent
收稿日期:2019-09-18 修回日期:2020-01-30
作者簡介:周力,博士,教授,博導,主要研究方向為資源環境經濟學。E-mail:zhouli@njau.edu.cn。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我國高質量發展的能力基礎、能力結構與推進機制研究” (批準號:19ZDA049);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項目“環境規制、產業轉移與流域跨界污染”(批準號:2018M632270);江蘇省高校優勢學科建設工程資助項目(PAPD);南京農業大學中國糧食安全研究中心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