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勇 何磊
因不能生育,余女士和丈夫小劉到婦幼保健院做試管嬰兒手術,與院方簽署了相關手術協議。但在等待手術期間,小劉意外身亡。婦幼保健院遂以違反相關法律規定為由,拒絕繼續為余女士實施手術,并主動提出當被告,讓余女士向法院起訴——
等待做試管嬰兒手術時,丈夫意外身亡
今年29歲的余小琴和丈夫小劉都是安徽人,于2013年結婚?;楹蠓蚱迋z一起來到江蘇江陰做生意,感情穩定,生活幸福和睦。但遺憾的是,婚后兩三年,兩人一直沒能生育,經檢查,余小琴屬于不易受孕體質。2016年8月,夫妻倆來到無錫婦幼保健院請求做試管嬰兒手術。
醫生對兩人的身體進行詳細檢查后,同意為他們實施手術,雙方隨即簽署了相關協議,并在不久后實施了第一次手術,但手術沒能成功。一心想要孩子的余小琴與丈夫商量后決定,先調理好身體,再擇機實施手術。
2017年5月初,余小琴和丈夫再次來到無錫婦幼保健院。醫生對他們分別實施了取卵術和取精術,并成功培育出4個胚胎。但經過取卵手術的過度刺激,余小琴出現了胸腹腔積液,不得不住院治療,胚胎移植手術隨之推遲。為了保證胚胎質量,他們要求醫院采用低溫保存技術對胚胎進行保存,并與院方簽訂了《胚胎冷凍、解凍及移植知情同意書》(以下簡稱《知情同意書》)。兩人在《知情同意書》中聲明,將擇機在婦幼保健院接受胚胎移植手術。
考慮到第一次手術的失敗和此次取卵手術后的身體反應,余小琴對再次手術十分慎重,經與丈夫商量,決定耐心等一等,等她的身體完全調理好了再進行胚胎移植。
可就在夫妻倆對未來充滿美好憧憬時,小劉于2019年7月初遭遇意外事故身亡。
喪偶女子系單身,婦幼保健院根據法律規定拒絕繼續履行協議
丈夫的意外身故對余小琴打擊很大。料理完丈夫的后事,出于對亡夫的愛,她決定繼續實施試管嬰兒手術,為夫家延續血脈。公公婆婆和父親都很支持她。
可當余小琴再次來到無錫婦幼保健院,要求繼續實施試管嬰兒手術時,卻遭到院方拒絕。院方拒絕的理由是,若繼續為她實施手術,院方就違反了原國家衛生部之前頒布的相關規定。原來,根據《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范》和《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倫理原則》的規定,輔助生殖技術的使用必須嚴格遵守知情同意、知情選擇的自愿原則。余小琴的丈夫去世前兩年內,未到婦幼保健院施行胚胎移植手術,其生前簽署的《知情同意書》不能延續至死亡后,而且客觀上他也不能再簽署胚胎解凍協議及手術知情同意書。
同時,雙方簽署的《知情同意書》載明,胚胎首次冷凍費用只能維持3個月的胚胎保存期,余小琴夫婦在3個月保存期滿后的近兩年內,未補交過冷凍費用,應視為主觀放棄胚胎。而且,余小琴現為單身婦女,根據原衛生部《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范》的保護后代原則、公益原則規定,不能為單身婦女實施輔助生殖技術手術。
這當中,最主要的障礙是余小琴的丈夫無法簽署相關文件。因為在實際操作中,胚胎移植環節需要當事夫妻均到場并一起簽字認可才能實施手術。
余小琴不認同婦幼保健院的做法,認為院方太苛刻,據理力爭:“出現現在這種情況,不是我們故意的。我們2017年第一次嘗試手術失敗后,又來做第二次,難道不能證明我們知情同意、自愿嗎?而且之前都簽過字了,更應當認為我們是知情同意的。只是我丈夫現在意外去世,不能再進行簽字。但他生前對此知情同意,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彼踔琳Z帶哽咽地向院方代表表示:“現在胚胎還在,這是丈夫留給我的念想,我只想擁有我和丈夫共同的孩子。我的公公婆婆曾有兩個孩子夭折,我丈夫就是他們的希望。如今他們唯一的孩子又不在了,這幾個胚胎就成了他們最后的希望。如果連這個希望也沒有了,公公婆婆就活不下去了。這也是我們全家的希望,懇請院方網開一面。至于胚胎冷凍費,我可以隨時補交?!钡悍截撠熑艘埠転殡y:“你的情況我們很同情,但把握不準是否應該繼續履行協議,因為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邊是法律,一邊是道德倫理和最起碼的感情,簡直進退兩難。”最終,無錫婦幼保健院在專門召開倫理委員會會議討論后,建議余小琴走法律途徑,起訴婦幼保健院,并向余小琴保證:“法院怎么判,我們怎么執行?!?/p>
婦幼保健院負責人告訴余小琴,考慮到她丈夫無法簽字,院方認為如果繼續手術,醫院就違反了相關法規中的知情、自愿等條款。同時院方認為,余小琴屬于相關規定中的單身婦女,若為她實施胚胎移植手術,還違反相關公益原則,比如計劃生育政策等。再綜合考慮無錫當地衛生主管部門的相關規定,院方只能無奈地拒絕她的請求。但院方同情她的遭遇,之所以建議她走法律途徑,其實是希望通過訴訟程序,獲得一個繼續履行雙方協議的法律依據。
婦幼保健院主動當被告,法院判決要求被告繼續履行協議
2020年5月中旬,余小琴向江蘇省無錫市梁溪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法院判令無錫婦幼保健院繼續履行協議,為她實施試管嬰兒手術。
6月23日,法院開庭,余小琴在律師陪同下出庭,無錫婦幼保健院則由兩名工作人員出庭,雙方分別闡述了各自的觀點和理由。
主審法官在聽取雙方陳述后認為,原告夫婦因不能生育,到經衛生行政管理部門批準并登記開展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服務的被告處進行人類輔助生殖治療,被告方為原告培育并冷凍胚胎,雙方之間由此形成醫療服務合同關系,雙方所簽署協議未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強制性規定,合法、有效,被告應繼續履行協議。
7月6日,法院經合議研究后做出判決: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確認原、被告簽署的合同、協議繼續有效,院方應繼續履行相應義務。
承辦此案的梁溪區人民法院審委會委員、民一庭法官稱,首先,余小琴夫婦與婦幼保健院訂立醫療服務合同的目的,是為了生育子女。雖然丈夫死亡,但余小琴夫婦共同在醫院兩次接受人類生殖輔助治療,尤其在本次醫療服務合同中簽署了多項《知情同意書》,并進行培育和冷凍胚胎的事實,均表明余小琴的丈夫明確地要求通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生育子女的意愿,且可推知繼續實施胚胎移植手術并不違反余小琴丈夫的生前意愿。之所以沒有立即實施胚胎移植,僅是因為女方身體條件不允許,才導致既有的醫療服務合同未能完成。余小琴單獨要求醫院繼續履行其夫妻早已與婦幼保健院訂立的醫療服務合同,并不違反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
其次,雖然孩子出生后沒有親生父親,可能生長在單親家庭,但并不意味著必然會對孩子的生理、心理、性格等方面產生嚴重影響,且目前并沒有證據證明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手術存在醫學上、親權上或其他方面于后代不利的情形,婦幼保健院繼續為余小琴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手術并不違反保護后代的原則。
再次,余小琴未生育子女,也未收養子女,進行助孕生育并不違反國家相關人口和計劃生育法律法規。而余小琴作為喪偶婦女,有別于法規所說的要求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手術的“單身婦女”的概念,因此并不違反社會公益原則。
最后,婦幼保健院與余小琴就冷凍胚胎的保存期約定內容為格式條款,對于逾期補交費用的情況未注明具體時間限制,婦幼保健院也曾告知余小琴胚胎續凍費可以在實施胚胎移植手術時一并支付。即使雙方的情形符合合同解除條件,但婦幼保健院并未行使合同解除權,可視為自動放棄行使該權利。
更何況,婦幼保健院截至目前也未因余小琴逾期交費而對冷凍胚胎做事實上的處分。因此,合同可繼續履行。
法官告訴筆者,完成一次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手術,是分步驟、按程序來的,不可能一蹴而就。整個過程中,出現余小琴夫婦這樣的問題,屬于特殊情況,如何處理在法律上屬于空白。事實上,法律也不可能規定所有的特殊情況。他認為,類似情況還是應該以“個案救濟”的形式來處理,以彌補法律條文的不足,充分保障當事人的生育權。
(因涉及隱私,文中當事人使用了化名。)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