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溱

這是一個安裝在門邊的全身鏡。鏡子右下角炸開一條裂縫,像蜿蜒的河流,或是得了春雨的枝丫,肆無忌憚地往鏡子中部延伸,有時甚至會爬到她的腿上。
她并不在意。
照鏡子的時候,她的注意力只在臉部的痘印和斑點上,或者身體的某些部位上,比如肚腩,比如粗胳膊,都是些需要遮擋的地方。——鏡子的作用就是讓她知道自己遮擋得成不成功。她面無表情,像完成一道工序一樣在鏡子前鼓搗一番,然后匆匆甩門而出。砰的一聲,揚起一陣灰,鏡子那條裂縫趁機又長了些許。
每一天,每一月,如此這般。
這天她午夜才回,滿身酒氣,拎著兩大袋東西跌跌撞撞爬上木樓梯,用腳踹開門,又用腳關上,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手抵著鏡子喘息。一抬頭,那道裂痕正好在臉上,把她嚇了一跳。她仔仔細細端詳鏡中的自己:臉上斑斑點點,遮瑕膏也蓋不住的那種;還胖,別說鎖骨了,低頭能看到另一個下巴。她絕望地捶著鏡子,鏡里鏡外兩個自己抱頭痛哭。
“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丑的人?”
第二天一早,鬧鐘依時響起,她迷迷糊糊爬起來洗漱,看見地上那兩袋昨晚拎回來的東西,便一樣樣往外掏。新衣服,名牌的;新化妝品,也是名牌的。她在腦子里迅速估算著信用卡賬單的金額,被那個數字徹底嚇醒了。她懊惱不已。不就是被客戶說了句狠話嗎?至于嗎?
但昨天那個客戶確實過分,婚禮都快開始了,還打電話去投訴:“你們就不能派個漂亮點兒的司儀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