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躍麗 王斌
摘要:伴隨戰爭行為誕生的戰略文化,是一個國家安全戰略選擇與運籌的底蘊,它從最深層次規范國家安全 戰略的設計與籌劃。中國傳統文化追求以“禮”為核心的“天下秩序”,主張“耀德不觀兵”的戰略取向,在朝 貢體系的構建及維系中陶醉于“天朝上國”的自戀式戰略虛像,固步自封,閉目塞聽,自我滿足以至在近代世界 發生巨變以及西方列強及東鄰日本紛至沓來的欺凌面前束手無策,使中華民族遭受了空前的奇恥大辱和深重災 難。歷史告訴我們,要傳承熱愛和平、睦鄰友好的優良傳統,同時要時刻保持警惕,回擊一切敢于來犯之敵,主動 拋棄歷史文化中的愚昧自欺觀念。
關鍵詞:傳統戰略文化;對日安全戰略思想;研究
中圖分類號:D829.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6916(2020)16-0018-03
中國傳統戰略文化作為一種具有濃厚歷史性格的文 化基因,是中華民族長期文化與歷史積累的產物,是中華 民族文化心理與終極追求在戰略領域中的反映,它從根 本上決定了中國國家安全戰略傳統的基本特點與風格。 在中國傳統戰略文化浸潤下衍生的傳統對日安全戰略, 曾成功地指導了中國對日的安全交往,但也曾使中國在 日本軍國主義侵略面前處于被動,疏于防范,使國家民族 蒙受巨大安全災難。對中國傳統對日安全戰略研究,具 有重要的理論與時代意義。
首先,“整體性的天下觀”與以“禮”為核心的“天 下秩序”追求,使關注朝貢體系營建與維護,成為中國封 建社會近兩千年歷史中安全戰略思想的核心內涵。在對 日本安全戰略思考中,早期日本還進入不到中原朝廷安 全防范視線,中原朝廷更多是關注于其是否加入朝貢體 系,是否有破壞這種體系的意向與行為。
古代中國對疆域統治的主流觀念基于中央權力的唯 一性,“也許從夏朝國家開始,華夏族王朝(在當時夏朝 是中國境內唯一的國家)的統治者就認為至少在理論上 他們是人們所能了解的整個世界的君主。在整個先秦時 期,中原王朝從未承認過在其統治范圍之外還可能有與 之對等的政治實體。”[1]499 這一認知一直延續到中國后 來的政權,使得在中國很早就形成了“普遍王權”觀念 以及“整體性的天下觀”。這種觀念不能容忍邊緣區域 的政治游離,包括蠻夷戎狄在內的全部天下,都應該承認 天子的最高權威,接受天子的統治,以體現中原王朝的君 臨天下,確立作為“天子”的合法性。更為重要的是,遙 遠之地蠻夷戎狄的臣服可以保障王朝理想的“天下”秩 序,可以初步維系一個穩定、有序的周邊安全環境。從這個意義上說,將邊遠民族和國家納入中央王權統治體系 之中,不僅是政治統治的需要,更是國家安全的需要。所 以,如何整合邊遠民族與國家同中原王朝的關系就成為 中國早期國家政治與安全戰略的核心內容。在這個探索 的過程中,儒家主張的“禮”,因其契合了中央王權的戰 略需要而在諸子百家的各種學說流派中脫穎而出。“禮 者,天地之序也。”[2]134“禮”的基本精神是,重等級,重 秩序,重名分,重上下貴賤、親疏遠近。它對國家統治模 式的意義在于,提供了一種以天子為核心的、倫理等級式 的天下模式,為“王權天下”的具體運作提供一個適宜 的政治框架原則。“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 一國則受命于君”[3]135。這樣,在“整體性的天下觀”認 知指導下,中國傳統安全戰略形成了連續性的世界模式, 對外安全關系在很大程度上被理解為“上”“下”的倫 理關系,“四夷來服”是國家政治秩序與安全態勢不可 分割的一部分,對朝貢體系的營建與維護,成為中國封建 社會近兩千年歷史中安全戰略思想的核心內涵。朝貢關 系被視為中原王朝同周邊民族與國家唯一的主導性關系 形式,盡管中原地區周期性戰亂可能會暫時地削弱這一 體系,但從總體上說朝貢體系一直處于一個不斷發展和 完善過程中,并最終形成了一個以“天朝”為中心的周 邊國際體系。到明清時期,與這一體系有關的各種制度 日趨完備。
中日早期即以朝貢方式交往,班固在《漢書》中曾 寫到:“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余國,以歲時來獻見。”[4]6 由于兩國實力相差懸殊,無論從安全環境分析、安全威脅 判斷、安全戰略目標確定哪個角度,日本都不曾也不可能 成為中國安全戰略指向的重點對象,歷代中國封建統治者更多關注于日本是否進入到朝貢秩序之中,是否有破 壞這一秩序的行為。唐高宗時期中日朝鮮白江口海戰, 也僅是中原王朝對膽敢染指中原傳統藩屬國朝鮮、破壞 朝貢秩序的日本的懲戒。這一戰爭目的明確且克制,僅 在于制止和懲戒日本不當行為,而非占有和侵吞其領土, 所以大唐軍隊在達到戰略目標后即凱旋回朝。但是這一 軍事行為的戰略效果卻是顯著的:戰爭嚴重打擊了日本 群島上的倭國,使其停止了對朝鮮半島的擴張,大約在千 余年之內,未曾再向朝鮮半島用兵;并且迫使其自朝鮮撤 軍之后采取戰略守勢,著手加強本國的防務。中原王朝 贏得近千年理想的周邊安全戰略態勢,總體保持了和平 安全穩定的東亞朝貢秩序。而元世祖忽必烈對日本兩次 遠征,也不是因為其對元帝國有實質性的安全威脅,而是 源于日本膽敢拒絕進入大元帝國朝貢體系,極大損害了 盛世中大元帝國“稱雄兩洲”的威儀與“四海一家”“無 外之名”[4]247 的雄心。當時,元世祖下國書給北條時宗 迫其加入朝貢體系,狂妄的北條時宗怒斬來使。而在獲 知這一消息之前,忽必烈出于懷柔日本的考慮準許了日 商赴元貿易的要求 [4]266。可見,元世祖對日的武力脅迫 雖尚有彪悍的游牧文化痕跡,但其出發點也不過是詔日 本進入傳統的朝貢體系,以體現游牧民族入主中原的正 統地位與完全的勝利。如果沒有日本的拒絕行為,元對 日的兩次戰爭是不會出現在歷史上的,因為日本遠遠沒 有資格成為大元帝國的戰爭對手。
其次,“耀德不觀兵”的戰略取向,“協和萬邦”的 文化追求,使中國封建王朝的國家戰略目標非常有限,在 沒有極端不敬或侵略性挑釁的情況下,一般采取靜態防 御的和平安全戰略。這使得對日安全戰略呈現出一種總 體和平友好的傾向。
中國傳統安全戰略文化崇尚“耀德不觀兵”,在朝貢 體系營建與維護的實踐中強調文化的吸引與認同,而不 是武力的征服與政治上的控制。在很長的一段歷史時期, 中華文明一直保持著東亞文明的中心地位,具有極強的 優越性與自信品質,用美國學者馬克·曼考爾的話說,“中 國的技術發明,包括從周代的弩到東漢的紙,加深了中國 與鄰居們之間的差距,并因此而在所有層次上都增加了 國際關系增長的潛力”[5]152。中國傳統戰略文化運用的 正是這種文化的力量,“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德 化”成為具有巨大能量的戰略手段。日本學者信夫清三 郎將之稱為“慕化主義”:“從中國方面看,由于夷狄未 具有禮的文化,但它卻仰慕具有禮的文化的中華(中夏) 而謀求化育,即‘慕化(慕夏)主義,因而就誕生了這 樣一種特征,即(中國——作者注)與夷狄之間發生邦 交關系。”[6]7 ?中國在朝貢體系中對周邊國家要求的,只是“如臣,奉表來庭;不臣,則修兵自固,永安境土”[7]163 而已;中國所希望的,則是在朝貢體系中,“與遠邇相安 于無事,以共享太平之福”[8]163,突出表達了中國傳統戰 略文化中“協和萬邦”的文化追求。這使得中國傳統安 全戰略目標非常有限,在沒有極端不敬或周邊國家侵略 性挑釁的情況下,主要采取靜態防御和保持宗主——附 庸關系與貿易的方法來達到安全目的。對此,美國學者 邁克爾·斯溫和阿什利·特利斯有過精彩的論述:“中國在 其歷史上的大部分時間里基本上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內 向型、容易陷于不穩定的國家,它在籌劃外部安全時更關 注如何控制或制約廣闊的周邊地區對確立已久的中心地 區的直接威脅,而不是獲取領土或將中國的權力和影響 擴大到離邊界很遠的地區。”[9]19
朝貢體系的構建及維系,是中國傳統對日安全戰略 思想中的重要內容。為此,無論是其加入朝貢體系還是 暫時游離于體系之外,中國都積極地或平和地滿足了日 本對中國的朝貢貿易需求。但在一些特殊時期,則以朝 貢貿易為手段迫使日本安守于朝貢體系的倫理秩序,或 懲戒其對中原朝廷的安全侵擾行為。從邪馬臺女王開始, 日本派往中國的朝貢使團都承擔這一項重要的任務—— 為民間貿易活動的順利開展開辟途徑。對華貿易不僅補 充了日本狹小的國內市場,在經貿物資上互通有無,更重 要的是推動了日本社會生活、文明技術的進步,對日本社 會的歷史發展意義巨大。這使得即使是在元朝兩次入侵 日本的交戰時期,元日貿易也從未中斷過。至于明初朱 元璋下令海禁,也是出于深惡日本縱容倭寇擾邊,以切斷 貿易作為嚴厲的懲戒。朱元璋的判斷是極其準確的,此 舉對日本的打擊是其難以承受的,很快使自幕府到各地 武士及私商感到極大的窘迫,同時產生了改變這種狀態 的要求 [4]309。而日本在豐臣秀吉入侵朝鮮之后退出朝貢 體系的決策,也并不是當時的日本不需要這種朝貢貿易, 而是有著可以通過其控制的琉球王國繼續維持與中國貿 易關系的背景。此外,日本在一些時期也通過與中原王 朝的朝貢體系維系自身的安全。日本最初朝貢中原,尋 求政治支持與軍事上象征性援助是相當重要的內容。日 本列島上早期的邪馬臺女王卑彌呼對強大的魏政權尋求 冊封交聘關系的努力,不僅使女王獲得了自己所需的各 種先進的生活與生產物品,而且增強了邪馬臺在日本島 內諸國間的實力,保證了自己的王權地位。特別是在卑 彌呼女王末年,因日本群島上百余國中之狗奴國與邪馬 臺國不和,欲乘邪馬臺國內亂之機,實行侵吞。在卑彌呼 女王的請求下,魏帝及時遣使授女王軍官以黃幢,作出了 象征性的軍事支援,從而成功地幫助邪馬臺國避免了狗 奴國的入侵。對于與中國朝貢關系建立而帶來的安全庇護,日本學者信夫清三郎曾總結道:作為后進國而出現的 日本,正是因為曾作為朝貢國進入了朝貢體系,才“在中 華帝國的保護傘下實現了自立”[8]8。
最后,“德化遠及”的理想主義色彩,使中國傳統安 全戰略思想天生缺乏現實的應對性;而“天朝中心主義” 衍生出的自信,則使中國傳統安全戰略逐漸喪失了對外 部世界的判斷與反應能力。這反映在對日安全戰略思想 中,表現為中國對日本近代以后的變化認知不夠,對日安 全戰略籌劃與決策逐漸淪為被動。
“德化”所反映的畢竟只是一種價值合理性,是一種 理想主義價值追求,它的天然缺陷是缺少或沒有探討應 對現實多變世界工具的合理性。當遇到來自游牧民族的 桀驁不馴或科技軍事實力遠超于己的近代殖民主義者的 貪婪與挑釁時,它多少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甚至無可奈何, 只能發出“犬羊之性”“叛服無常”“不可以化誨懷服” 的感慨。日本雖很早接受中國的傳統儒家文化,但其海 洋文化的特質突出。一般來說,島國生存環境大多土地 貧瘠、農耕文明發展余地不大,文明的發展與繁榮不可能 主要建立在本土的農業發展基礎上,于是開闊的海洋便 成為文明的主要發展方向,海外擴張則成為獲取財富的 主要途徑。日本的歷史便集中地體現了海洋文明的這一 特點。當文明的發展還沒有超出其島內農耕文明所保障 的限度時,其多少還是安于農耕文明,并不時地學習支撐 農耕文明的一切思想與技術。但當其農業文明無法完全 保障社會發展對財富的需求時,向海外擴張獲取財富就 成為其必然的選擇。而這種劫掠海外財富的斷斷續續的 成功,使日本一發不可收拾地依賴于傾心于這種財富的 獲取方式,于是它的周邊國家就永無安寧的海防態勢了。 日本自唐朝開始的對大陸(首先是朝鮮)的滲透與騷擾 以及元明倭寇的難以禁絕就是例證。所以,日本在中國 的朝貢體系中,總是表現出不同于朝鮮、越南等國同宗主 國的交往特點,成為令中原王朝最為頭痛的一個藩屬國。 這是以農耕文明為朝貢體系基礎的中國,希望“德化” 日本而又總是遭遇冒犯引起不快的深層原因,也是中國 傳統戰略文化中理想主義的“德化遠及”實踐,在遇到 現實挑戰時進行應對的軟肋。
此外,在對日安全戰略思想中,“整體性的天下觀” 衍生出的“天朝中心主義”影響,也是巨大的而且是悲 劇性的。“天朝中心主義”是典型的自戀型戰略文化,不 斷完善的朝貢體系一方面是這種文化心理的外化,另一 方面又反過來強化了這樣的文化心理。這實際上是一種 充滿著自我滿足與優越意識的自我影像,而這種虛幻的 影像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沒有遇到任何真正的挑戰,于是 就那樣虛幻的保持著,成為中原王朝自戀的依據,乃至于這樣一種既自負又自戀的心理被漸漸地推向了極其愚妄 荒誕的地步。它使得文化上的自信變成了文化上的自大 甚至是自欺,從而逐漸喪失了對外部世界的反應能力。 如果說在宋元之前這種文化心理還存在一定的合理性, 那么明清之后在與明顯走在歷史發展前列的西方資本主 義國家的交往中再表現出這樣的自信,就完完全全變成 了一種愚昧、一種荒誕,對于國家安全戰略的影響是負面 的,甚至是災難的。中國步入近代以后嚴峻的安全戰略 態勢就難以避免了。中國的安全代價卻喚醒了東瀛的日 本,不僅率先走上了資本主義,開啟了近代化的進程,而 且毫無障礙地接受了殖民主義,邁向了侵略擴張之路。 對于東瀛的變化,沉浸在“天朝中心主義”的自負的大 清帝國是不可能感知的,或者感知到了卻不屑一顧、不以 為然。所以當 1870 年日本向中國提出簽訂《中日通商 條約》,企圖獲得和西方國家一樣特權時,清政府的吃驚 和震怒就可想而知了。此后,在日本以中國為侵略對象 的戰爭準備過程中,中國對日安全籌劃與決策逐漸陷于 被動,直至在甲午戰爭的徹底失敗。至此,包括對日在內 的中國國家安全戰略已完全處于被動,無力回天了,中華 民族陷入長達百年的災難。
進入 21 世紀,中日兩國的安全交往處于了全新的歷 史階段,共同戰略利益日益增多,兩國正積極致力于互利 共贏的戰略互惠關系。但是,歷史的慣性是如此的巨大, 它總是在最深層次規范著一個民族的戰略選擇。我們要 在審視歷史中傳承優秀、拋棄糟粕。今天,強大起來的中 國堅決走和平發展道路,努力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 這體現的正是傳統戰略文化中“協和萬邦”的價值追求; 今天的中國仍把積極防御作為自己的安全戰略取向,充 分體現了崇尚和平的戰略文化特征。中日兩國同為東亞 大國,兩國人民都應該珍惜來之不易的友好局面,共同推 進地區乃至世界和平與穩定。
參考文獻:
[1] 謝維揚 . 中國早期國家 [M]. 杭州 : 浙江人民出版社 ,1995. [2] 禮記·樂記 [M]// 宮玉振 . 中國戰略文化解析 . 北京 : 軍事科學出版社 ,2002.
[3] 春秋繁露·為人者天 [M]// 宮玉振 . 中國戰略文化解析 . 北京 :軍事科學出版社 ,2002.
[4] 張聲振 . 中日關系史 ( 第一卷 )[M]. 北京 : 社會科學文獻出 版社 ,2006.
[5] 宮玉振 . 中國戰略文化解析 [M]. 北京 : 軍事科學出版社 , 2002.
[6]( 日 ) 信夫清三郎 . 日本政治史 ? 中譯本 ( 第 1 卷 )[M]. 上海 :上海譯文出版社 ,1982.
[7] 明太祖實錄 ( 卷一二六 )[M]// 宮玉振 . 中國戰略文化解析 . 北京 : 軍事科學出版社 ,2002.
[8] 明太祖實錄 ( 卷三四 )[M]// 宮玉振 . 中國戰略文化解析 . 北 京 : 軍事科學出版社 ,2002.
[9]( 美 ) 邁克爾·斯溫 , 阿什利·特利斯 . 中國大戰略 ? 中譯本 [M].北京 : 新華出版社 ,2001.
作者簡介:車躍麗(1969—),女,漢族,遼寧大連人,博士,海軍大連艦艇學院政訓部副教授,研究方向為 國際關系及國家安全戰略。 王斌(1985—),男,漢族,遼寧錦州人,海軍大 連艦艇學院政訓部講師,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 義理論與思想政治教育。
(責任編輯:李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