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波 劉盟



從2013年《國民旅游休閑綱要(2013—2020)》頒布以來,尤其是2016年12月教育部等11部門《關于推進中小學生研學旅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發布之后,“研學旅游”一詞開始頻繁見諸國內媒介,相關的投資、開發、經營活動與日俱增。在政策和產業的雙重推動下,國內學術界對研學旅游的關注日漸密集,理論探索趨勢開始顯現。筆者認為,無論國內國際,廣義上的研學旅行有多種形態,而我國通過政策推進的中小學生研學旅行(以下簡稱“學生研學”,英文表述為school students study tour),有著極其特殊的時空背景和意義訴求,蘊含基礎教育制度改革之深意,是研學旅行眾多類型中約束條件最為復雜的一種。從學生研學到學生研學旅游的延展,既是明確的教育政策指向,也是旅游業態創新發展的一次機遇。其中,對學生研學本質屬性及相應制度變遷框架的認知,決定學生研學旅游創新發展的基本方向和技術要點。有鑒于此,茲不揣淺陋,就如下3個關鍵問題略加探討,以求有裨于方興未艾的實踐。
一、學生研學的屬性問題
如果使用廣義學習概念,旅行起源于學習,故有“旅行即學習”之說。為教育和學習而旅行的概念是一個廣泛而復雜的領域。在一般意義上,研學旅行并無主體上的局限,只有類型上的劃分,因為無論哪個年齡段、哪種職業的人,都有成為研學旅行者的可能。但是,這里論及的學生研學,不僅有中小學生的主體限定,更有明確的中國情境與政策限定,因而具有特殊的屬性。
即便對于中小學生而言,研學旅行也有多種形制。假如按照正式-非正式、常態-非常態兩個維度進行交叉組合分析,就可得出正式-常態、正式-非常態、非正式-常態、非正式-非常態等4種類型。按照《意見》規定,學生研學是納入中小學教學計劃的校本課程,屬于正式-常態一類,既不同于由商業機構主導的純市場化的假期研學,也不同于由學校組織但學生可以自由選擇的臨時游學。可見,推進學生研學,一方面是對傳統教育方式的一種超越,另一方面又必須把它固定在正規教育的范疇之內。對Ritchie提出的教育旅游模型1稍加改進,則學生研學落在教育優先的范疇之中(圖1)。這意味著,如果把學生研學視為普通的旅游市場之一,并施以一般的商業化操作,就難免偏離其學校教育的根本屬性;同樣,如果不能把它從傳統教育體系中區別出來——包含目的、方式、方法等全方位的改變,則其會流于形式,淪為畫蛇添足和勞民傷財。若對當下相關實踐活動予以負責任的觀察,就會看出,發出上述兩個方面的預警,絕非杞人憂天和危言聳聽。
從超越傳統教育方式的要求來論,學生研學課程——如果轉化為研學旅游則可稱其為旅游產品,須在教學目的、教學形式和學習機制、教學效果考評上均實現創新。
首先,教學目的從知識學習為主轉向心智(mind)習性培養為主。教育學家認為,心智類似于電腦的自動播放器,是人們對已知事物的沉淀和儲存,通過生物反應而實現動因的一種能力總和,決定生命本質的關鍵是心智能力的發展。心智教育重視利用“身臨其境和感官沉浸的即時性”方式來培養個人的心理、精神、智慧和價值觀,從而實現高尚的人格??梢哉f,心智教育是以人為本的素質教育的核心表述,當然,其中也隱含著一個假設,即心智習性培養能夠促進純粹知識學習效率的提升。
其次,教學的形式和機制隨著擺脫課堂束縛而發生一系列變化,包括從結構化教學轉向半結構化甚至開放式教學,從教師中心轉向學生中心,從被動學習轉向學生在場的、主動的、快樂的具身體驗。
第三,教學績效評價從外在尺度轉向內在尺度,從標尺一律轉向標尺多元,從靜態評價轉向動態評價,從定量方法轉向定性定量相結合的方法。
二、學生研學的制度化問題
學生研學活動的發展過程必然也是一個制度化過程。換言之,如果不能建構一套合理的制度體系,學生研學難能健康持續發展。因此,《意見》要求“建立一套規范管理、責任清晰、多元籌資、保障安全的研學旅行工作機制,探索形成中小學生廣泛參與、活動品質持續提升、組織管理規范有序、基礎條件保障有力、安全責任落實到位、文化氛圍健康向上的研學旅行發展體系。”
制度分析始于主體結構關系分析。學生研學涉及多個主體,分別歸屬行政、學校和社會3個既獨立又交叉的子系統,構成相互作用的一整套關系(圖2)。
如果把學生研學視為一場教育制度變遷,它顯然始于自上而下的強制性制度變革,政府直接扮演初級行動團體的角色,是制度變遷的創新者、策劃者和推動者;中小學校是次級行動團體,是制度變遷的實施者;教師、學生、學生家庭是制度變遷的參與者,并與其他社會群體共同構成制度變遷績效的評判者。按照新制度主義的觀點,制度和集體行動交織在一起,必須為社會中眾多人所接受或遵守。因此,我們又可以把社會系統自下而上的響應行動——比如學生家庭的普遍支持、旅游企業的積極介入、社會輿論的廣泛贊賞等,視為學生研學制度完成建構的衡量標準。
進一步分析,作為初級行動團體,政府追求培養優秀公民的國家利益,投入財政資金和行政監管力量,以期激發中小學校實施學生研學的積極性。當然,中小學校不僅有義務教育和非義務教育之分,而且存在城鄉差異和公辦民辦之體制區別,政府激勵方式勢必多種多樣,且要體現地區公平。對于中小學校而言,實施學生研學固然不能以營利為目的,但必然堅守收支平衡底線。按照《意見》精神,學生研學“要探索建立政府、學校、社會、家庭共同承擔的多元化經費籌措機制”。如果地方政府財政支持不足(有大面積存在的可能性),中小學校勢必要把研學成本分攤給學生家庭,這樣研學課程性價比的社會評價問題就凸顯了出來,反過來又會迫使中小學校一方面竭力提高研學課程的品質,另一方面設法降低研學課程的運營成本。社會力量介入學生研學的機會由此而生,學生研學制度框架也由此而得以平衡。
三、 學生研學的旅游化問題
首先必須強調,如同資源與旅游資源、生態與生態旅游一樣,研學旅行與研學旅游是兩個層次上的概念,前者突出的是需求,可以獨立于旅游業之外而存在;后者突出的是供給與需求的市場對接,按照需求導引、價值最大化和互惠雙贏的基本原則來運行。
落實到本文所探討的學生研學的旅游化問題,因為存在教育優先的前置邏輯,旅游企業只能以合作者而非主導者的身份介入。換言之,旅游企業開發學生研學市場,先要服從教育原則,其次才是營利的原則。
那么,旅游企業又何以從中營利呢?理論上的機理解釋可能有三:一是專業化分工;二是范圍經濟;三是規模經濟。如前所述,作為一門校本課程,一方面,研學旅行是對傳統的、結構性的課堂教學的超越,其開發、實施和質量提升均具有復雜性,在完整健全的制度體系中,中小學校需要利用旅游企業的專有資產和專業能力——包括景觀資產、專業人力資本、空間移動服務能力和在場體驗服務能力等,通過合理分工而提高效率。另一方面,由于自身產品具有生產與消費的同步性、不可儲存性等特點,那些有剩余生產能力的旅游企業——這個限定條件至關重要——就會產生追求范圍經濟而進行多元化經營、多產品經營的動機,通過技術融合和結合生產而改變其成本結構,提高勞動生產率。在專業化分工和范圍經濟基礎上,旅游機構介入學生研學,又能發揮規模經濟效應,進而幫助中小學校降低研學課程的開發、運行成本。反過來論,旅游企業開發利用學生研學市場,需要強調專業化、融合化和規?;?個優勢,專業化表現在參與研學課程開發和研學導師培養兩個層面,融合化表現在常規旅游產品與學生研學產品的結合生產之上,規模化則通過建設優質研學基地、形成一對多的企業-學校商業關系而實現。
行文至此,可以看出,為了推動學生研學的旅游化進程,政府文旅部門和旅游行業、企業應當主動出擊,積極作為,尤其需要開展以下3項重要工作:
第一,政府文旅部門應當主動配合教育主管部門,推動中小學校在實施“家校合作”模式的基礎上進一步建構“學校-家庭-旅游行(企)業”合作制,為學生研學的健康發展提供制度保障平臺。
第二,具有專業優勢的旅游企業應當主動走進中小學校,在教育優先原則的指引下,校企深度合作,因地制宜,因校制宜,因學段制宜,共同開發研學課程、培養研學導師和建設研學基地。
第三,旅游政產學研合作并吸收基礎教育領域的研究專家,盡快開發學生研學旅游標準體系和績效評價體系,積極引導社會教育觀念的現代化轉變,支持學生研學旅游實踐的規范化、持續化發展。
(第一作者系該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第二作者系該院碩士研究生;收稿日期:2020-0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