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交游詩中的真情與悲情

譚若麗

摘要：薛濤是唐代著名的女冠詩人，她聰敏多能，不僅有詩歌流傳，更有薛濤箋、薛濤井等文化用品、文化遺址留存，至今影響巨大。薛濤通音律、好文學，得到住地節(jié)度使欣賞，并長期隨侍參加宴飲活動，得以結(jié)識當時諸多的文人士子與官家貴胄，薛濤詩歌中很大一部分是對自己交游活動的記錄。根據(jù)對象的不同，薛濤的交游詩歌可分為與友人的酬贈詩，與官員的上獻詩兩類。酬贈詩的內(nèi)容記敘了薛濤與友人的互相關(guān)懷，上獻詩則顯示了女詩人的悲情血淚。

關(guān)鍵詞：薛濤 交游詩 真情 悲情

中圖分類號：K9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20）16-0123-02

薛濤（758-832），字洪度（一作弘度），長安（今陜西西安）人，是晚唐時期著名的女冠詩人，與李冶、魚玄機并稱。據(jù)傳薛濤幼年時期，其父于庭院考其才情，薛濤脫口而出“枝還南北鳥，葉送往來風”，詩句廣為流傳。薛濤聰慧多能，曾于浣花溪邊制彩色信箋，深受當時人們喜愛。四川至今仍有許多與薛濤相關(guān)的遺址遺跡供后人瞻仰，如傳為薛濤制箋時取水之井的“薛濤井”，成都望江樓公園的“薛濤墓”等，可見其文化影響。

薛濤精通音律，據(jù)傳作詩五百首，散失嚴重，現(xiàn)僅存九十余首。薛濤詩歌按內(nèi)容主要分為詠物、酬唱、愛情等類型。薛濤因詩歌，得蜀地官吏賞識，常讓其出入幕府，伴讀左右，陪侍宴席，薛濤因此結(jié)識了諸多文人詩人、達官顯貴，并交往頻繁，于是唱和送別等酬唱詩成為薛濤詩歌的主要內(nèi)容之一。薛濤的酬唱詩根據(jù)對象的不同，可細分為贈送友人及敬獻官員兩類。

一、酬朋別友顯真情

薛濤交游廣泛，與當時著名的文人才子元稹、白居易、劉禹錫、王建等文學士子皆有交往。薛濤與友人的往來詩歌多用“酬”“送”等文字標題，如《酬文使君》《酬杜舍人》《送盧員外》《送扶煉師》等，記錄了朋友之間的真摯情感。其中《酬郭簡州寄柑子》“霜規(guī)不讓黃金色，圓質(zhì)仍含御香。何處同聲情最異，臨川太守謝家郎”[1]38，表達了薛濤與友人的互相掛懷。在寒冷的冬天，友人收獲了芬芳的柑橘，沒有獨自享用，而是托人寄贈于詩人，共同分享。在交通物流發(fā)達的今天，這是司空見慣、甚少為意的小事，而在以兩條腿為普通人最主要移動方式的古代，異地物品的饋贈顯得尤為珍貴。薛濤對朋友能在百忙之中想到自己，并分贈自己的行為十分感動，于是以詩表示感謝。《酬郭簡州寄柑子》前兩句從顏色、外形、氣味三個方面描寫了郭簡州所贈柑子得鮮亮、圓潤與清香，“御史香”用《世說新語·惑溺》賈午與韓壽典故，此處指柑子香味濃郁且持久。后兩句以寫作《柑賦》的謝靈運的族弟謝惠連來贊譽郭簡州，巧妙自然。《酬辛員外折花見遺》：“青鳥東飛正落梅，銜花滿口下瑤臺。一枝為授殷勤意，把向風前旋旋開。”[1]66朋友辛員外見到盛開的鮮花，想到遠方的女詩人，將春意和思念一并寄贈。詩人手拿花枝，感受著友人的殷殷心意，忽感風吹，花朵“旋旋開”，搖曳生姿，表達了詩人喜悅幸福的心情。此外，薛濤還有《和郭員外題萬里橋》《酬文使君》《酬李校書》《酬雍秀才貽巴峽圖》等與多位友人交往時寫作的詩歌。

送別，是古代詩詞中常見的內(nèi)容，古人限于交通方式，一次小小的離別就有可能意味著經(jīng)年的書信不通或人面難見，故送別之時，會格外珍重和不舍。于是才有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jīng)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等經(jīng)典詩詞名句。薛濤經(jīng)常目睹友人的遠行，為表擔憂或祝福，她多作送別詩以遙祝，如：

送友人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guān)塞長。[1]33

這是一首寫薛濤與友人秋夜分別的詩歌，詩歌前兩句寫送別時的景象，蒹葭化用《詩經(jīng)》中《國風·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的清幽景象。友人離開后，詩人依依不舍，登高眺望友人遠去的身影，希冀能多看友人幾眼，但是友人越走越遠，終于走出了目之所及的范圍。水淡霜清蘆葦蕩，月泠山青共凄凄，這一片蕭涼的景色增添了詩人的離別惆悵。從今晚起，詩人就要與朋友相距千里，相見不易，但是詩人思維開闊，認為現(xiàn)實中的距離不會成為友情的阻隔，夢中我會越過萬里關(guān)塞，一直追隨著你，祝福著你。全詩景色與離別之情融為一體，含蓄深沉。薛濤送別詩歌還有《送姚員外》《送扶煉師》《送鄭資州》等，都表露了對友人的情真意切。

二、上書獻詩露悲情

薛濤才名廣播，得住地官員賞識，允其自有出入幕府，陪侍宴飲。薛濤曾于韋皋、高崇文、武元衡、李德裕、王播、段文昌等節(jié)度使在位時期陪伴左右，敬獻了多首佳作，如《上王尚書》《賊平后上高相公》《上川主武元衡相國》二首、《續(xù)嘉陵驛詩獻武相公》等。薛濤敬獻官吏的詩歌與贈寄友人的詩歌相比，感情較為含蓄，態(tài)度更為恭敬。《上王尚書》《賊平后上高相公》是兩首歌功贊頌詩，前者美譽了王尚書的神采與才干，后者則贊賞了高相公平定亂賊，安定民心的豐功偉績。《上川主武元衡相國》二首則描寫了武元衡宴請官員、舉辦宴會時的富麗堂皇的盛景。

薛濤出生在仕官之家，因其父直言進諫得罪了當朝權(quán)貴，被外放四川;父卒后，薛濤淪為樂妓。樂妓是處于底層的社會女性，雖然薛濤以才華得節(jié)度使欣賞，但仍改變不了地位低下的命運，動輒就遭貶斥，懲罰。

罰赴邊有懷上韋令公二首

黠虜猶違命，烽煙直北愁。

卻教嚴譴妾，不敢向松州。

聞道邊城苦，而今到始知。

卻將門下曲，唱與隴頭兒。[1]81

是薛濤被罰赴松州后所作。至于被罰斥的原因，在關(guān)于此首詩歌的文獻中并沒有記載，但我們可以從同作于罰邊后薛濤上時任節(jié)度使韋皋的《十離詩》十首中窺得一二。《全唐詩》載《十離詩》第一首《犬離主》題下注：“濤因醉爭令，擲注子誤傷相公猶子，去幕故云。”由此可見，薛濤被發(fā)配并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饒恕的罪行或罪過，而是因失手誤傷了貴家公子，一個小失誤就被判流徙，反映了當權(quán)者的刻薄寡恩，變化無常。

彼時，異族游民侵犯隴蜀，松州正處于交戰(zhàn)地帶，“烽煙直北愁”表明此地已有危險預警，將要發(fā)生戰(zhàn)爭，這樣很多人避猶不及的時候，薛濤一個只會吟詩弄文的女子卻被罰至此地，可見為官者的恩情猶如施舍，說變就變。第一首詩寫了詩人到達松州之前的所聞所感。聽到邊城危險，內(nèi)心恐懼“不敢”前行，卻又無法改變判令。女詩人在幕府官員身邊，過眼的都是錦衣玉食、鐘鳴鼎食之景，只聽說邊城的百姓生活艱苦，卻從未見過。第二首詩寫到達松州后的所見所感。到達目的地后，女詩人才真正體會到了普通人生活的艱苦，她看到了即使衣衫襤褸、食不果腹，此地的軍民依然堅持耕作、守衛(wèi)邊土。女詩人被普通人的善良與執(zhí)著所打動，于是，想唱幾支曲子慰藉他們的辛苦，仔細翻檢，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所唱的都是些宴飲場合中的鶯歌華曲。這是女詩人被罰赴邊后上獻節(jié)度使的兩首作品，詩歌中未見女詩人有絲毫屈膝妥協(xié)之意，而是表達了對普通人民的同情。一個“卻”字，揭示了上位官員與戍邊軍民生活的兩極反差，暗含了對上層統(tǒng)治者的奢靡生活的譏諷。明人楊慎說：這首詩歌“有諷喻而不露，得詩人之妙，使李白見之，亦當叩首，元、白紛紛停筆，不亦宜乎？”[2]

薛濤在松州的生活十分艱辛，隨時被戰(zhàn)爭卷入的恐懼，加之生活條件的艱苦，使她身心交瘁，于是寫作《十離詩》十首上書韋皋，希冀獲得寬宥。有人據(jù)此認為薛濤軟骨媚態(tài)，沒有節(jié)操，筆者卻以為，一個柔弱無依的女子，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獨地度日，日夜被生命朝不保夕的恐懼纏繞，主動向上屬官員表示屈服，是人的趨利避害的本能，是人之常情，僅此就判定女詩人的人格有污，實在有失公允。《十離詩》如下：

犬離主

出入朱門四五年，為知人意得人憐。

近緣咬著親知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筆離手

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

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羲之手里擎。

……[1]74

《十離詩》是由《犬離主》《筆離手》《馬離廄》《鸚鵡離籠》《燕離巢》《珠離掌》《魚離池》《鷹離鞲》《竹離亭》《鏡離臺》十首詩歌構(gòu)成的組詩，全部以“離”為詩歌的主題，以犬與主、筆與手等十對相伴不離的事物來喻指薛濤自己與節(jié)度使的關(guān)系，前者為被動者，后者為主動者。十首詩歌寫作格式基本一致，前兩句敘寫被動事物美好錦繡的往昔“為知人意得人憐”“紅箋紙上撒花瓊”“追風曾到日東西”……都曾是后者的得意喜用之物，為后者知冷暖，寫采文、跑東西……只因無意咬傷了親情客、越管禿掉了鋒毛、良駒驚嚇了玉郎、鸚鵡不合時宜地說話、燕子銜泥污損了珊瑚枕、明珠微有瑕疵、魚戲池間弄折了芙蓉枝、鷹在捕獵時偶然竄入了青云、竹筍成長鉆破了墻、鏡面蒙蔽了塵埃，就引起主人的不快而恩寵盡失，從側(cè)面證實了薛濤受罰的原因，是薛濤在一些小事上失誤而引起韋皋的不悅。薛濤在十首詩歌擇選飛鳥走禽、生活用品來代指自己，用意有二：一是這十首詩是薛濤向節(jié)度使的認錯請罪書，選用此十物將自己的姿態(tài)放低，容易引得憐憫，獲得寬釋。二則表明自己本就是處于一個任人隨意處置的底下地位，十分可憐，雖小心且盡心侍奉，仍得不到當權(quán)者的真心相待、點滴憐憫，因小小的失誤就要被發(fā)配，暗諷了官員的無情與寡恩。《十離詩》十首一氣呵成，哀情而不過，諷喻而不露，得溫柔敦厚之旨也。女詩人通過自己的才能，得到了韋皋的諒解，終于返回原駐地。也許是經(jīng)歷了此次的磨難，女詩人認清了當官者的面目，晚年在脫離樂籍后，隱居浣花溪，深居簡出，以制箋為樂。

三、結(jié)語

薛濤自幼聰敏，擅長音律，才名早播，深受當時的文人士子贊揚，與當時的著名詩人多有交往。亦得駐地節(jié)度使賞識，可自由出入節(jié)度使府邸，陪同宴飲。因此，宴飲交際是薛濤生活的一大主要內(nèi)容，故其作品中酬唱詩歌數(shù)量眾多。根據(jù)贈予對象的不同，薛濤交游詩歌可細分為與友人的酬贈詩、上官員的敬獻詩兩類。薛濤與友人的交游詩體現(xiàn)了普通朋友之間的關(guān)懷與真情，而獻上官員的詩則反映了女詩人因社會地位低下遭受的凌辱與無奈，是唐代女性特別是歌妓女性生活的不易和悲楚。

參考文獻：

[1]李冶.唐女詩人集三種[M].陳文華，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2]丁福保.歷代詩話續(xù)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3：914.

責任編輯：楊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