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報紙社論的特色及其輿論導向作用

劉樹良 張楠

社論，經常被稱為“報紙的心臟”“報紙的靈魂”，①它如同一面鏡子，映射出報社關于某一熱點話題的觀點和立場。作為新聞評論的重要工具，社論憑借其題材的高話題性、觀點的明確性、分析的透徹性等特點，備受民眾關注，同時也引發讀者思考，在媒體發展、輿論導向等方面擔當著重要角色。在日本這個“報紙王國”，社論自然也是報紙不可或缺的版塊。日本的社論主要是以國內外發生的政治、經濟、社會等領域的熱點時事問題為題材進行評論和分析。無論是全國性報紙還是地方性報紙，幾乎每天都會刊發社論，并且擁有大批讀者。在信息化高度發達、傳統紙媒日趨沒落的今天，日本的報紙仍然維持著龐大的訂閱量，社論作為報紙的亮點，也依然發揮著重要的輿論導向作用。

一、日本報紙社論的發展與現狀

伴隨日本報業的興衰，日本報紙的社論也經歷了自己的發展歷程。日本的報紙社論始于1874年（明治七年），當時的《日新真事志》《朝野新聞》《東京日日新聞》等所謂的政論報紙為了啟蒙民眾而開始常設“社論”一欄，專門刊發有關時事問題的投稿以及著名專家學者的約稿，這便是社論的雛形。隨著報紙的不斷發展，社論逐漸也憑借其新奇觀點和主張對民眾的認知產生影響。從日本明治到大正年間，日本報紙的社論在自由民權、開設國會、修改條約、選舉運動等國家大事中都積極發聲，發揮了一定的輿論監督作用。但是在進入昭和時期，隨著日本軍部和政府對國內媒體的控制不斷強化，主流報紙的社論對日本軍國主義的態度與立場也逐漸從揭露、批評，轉向為沉默、順從，進而被利用，承擔起為軍國主義宣傳的任務，淪為發動侵略戰爭的幫兇。②二戰后，日本報紙業開始了新的歷程。伴隨報紙等媒體的普及以及信息傳遞功能的提高，民眾的信息和知識變得更為廣泛。因此，社論的執筆人也從知名的辯論家、政客等權威人士逐漸演變為匿名撰寫人。發展到今天，社論開始具有更強的解說功能。因為日本現在越來越多的報紙都標榜以“客觀報道”為宗旨，主張中立、公正、不偏不黨，所以各報社開始從代表民眾心聲的立場出發，對每天或近期發生的熱點話題進行評論解說，輔助民眾對各種復雜事件的理解。

伴隨信息技術的高度發展，傳統紙媒受到巨大沖擊，報紙的發行量不斷減少。1995年，《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每日新聞》《產經新聞》等幾大主要報社都開設了官網；2006年，日本共同社“47NEWS”新聞網站開設，通過該網站可以通覽日本的主要地方報紙。2010年以后，《日本經濟新聞》《朝日新聞》《讀賣新聞》等陸續推出付費電子版等數字服務和客戶端。③可見，無論是全國報還是地方報，傳統紙媒都在積極尋求改變，報紙逐漸電子化。因此，報紙社論的載體也就隨之從紙質版發展為電子版。各報社的官網主頁上均設有社論專欄，進入該欄目后不僅可以免費閱讀當日社論，還可以回看近期甚至一兩年內的社論，再加上“社說一覽”等匯集各報紙社論的專門網站的出現，電子媒體展現出其優于紙媒的的巨大便利之處。近年來，依靠互聯網發展起來的新媒體勢力不斷壯大，日本各報社為生存發展而積極尋求與新媒體的合作與融合，社論的展現方式也更加多元，借助網站、手機APP等信息平臺努力維護和擴展讀者群。手機應用程序的開發也滿足廣大讀者要求，曾經推出過專門閱讀社論用的應用程序，如2012年的“社說reader”、2014年的“社說viewer”等。人們通過手機就可以輕松閱覽全國五大報以及地方報紙的社論。

隨著時代的發展，報紙的作用在悄然發生變化，從以往“適時刊載新聞”的新聞紙（news paper），慢慢轉向“具有一定立場、主張”的觀點紙（opinion paper）。如此一來，社論作為承載報社立場、主張的主要平臺，地位也將隨之提升，更加受到民眾關注。

二、日本報紙社論的主要特點

鑒于社論的重要作用與地位，日本的各家報社均對社論欄目高度重視，設置獨立部門和專人負責。大多數報社都設有“論說室”，室內有多位負責不同領域的論說委員，這是獨立于編輯部的組織，辦公區域也完全隔開。論說委員則是由有過政治、經濟、社會等報道部門的負責人和海外特派員經驗的資深記者擔任，并且要求在專業領域有很高的見識。當然，也有一些未成立獨立論說室的地方報社，會選擇刊載日本共同社“論說參考”的部分內容。縱觀日本的報紙社論，主要有以下幾個特點。

首先，社論的選題和撰寫均經過嚴格推敲。按照慣例，各報社都會在每天下午召開由論說委員組成的“論說委員會”會議，決定社論的主題、立場和執筆者。社論選題的一般流程是，“論說委員會”先從最近的時事、國際問題等備受關注的新聞中，每日各選出二三項候補題目進行充分討論，然后依據當天NHK新聞的官方報道情況進行篩選，最終決定優先刊載的題材。在定下具體題目后，由相近領域的論說委員解說其背景，提出自己的主張和思考，決定文章的大體論調后執筆撰寫。執筆者一般會一直寫到交稿截止時間，再交給論說委員長進行最終審稿。因此，雖然每篇社論有其固定的執筆人（一般為匿名），但將屬于報社的立場和觀點刊載于報，可以說是論說委員們集思廣益的結晶。總體而言，日本報紙社論所選定的題目多為日本國內政治、經濟、社會問題及國際熱點等硬核內容，不過近年來由于年輕讀者群增多，為了更好吸引年輕人，關于文化藝術、體育等方面的題材也屢見不鮮。不過，與五大全國性報紙側重國內外熱點時事相比，一些地方報紙在選題上并非全部以全國新聞為題材，有時也會刊載當地關注度較高的事件。

其次，社論的版面、字數等有相對固定格式。在名稱上，大多數設有“論說室”的報社都使用“社說”之名，而未成立論說室、刊載日本共同社“論說參考”內容的報社則使用“論說”，當然也有個別報社使用“主張”（《產經新聞》《赤旗報》）這一彰顯主觀意見的名稱。在版面安排上，多數報紙的社論都刊登在第二版至第五版之間。例如，僅就五大全國性報紙而言，只在朝刊（日本全國性報紙分為早版和晚版，稱為“朝刊”“夕刊”）中刊發社論，《讀賣新聞》《日本經濟新聞》《產經新聞》的社論一般刊登在第二版，《朝日新聞》的社論在第三版，《每日新聞》的社論在第五版。在篇幅上，一般來說，五大全國報紙和《東京新聞》《北海道新聞》等區域性報紙，每天會刊載兩篇700至1000字日文左右的短篇社論，當遇到重要選題或重大事件發生時，則會選擇刊載一篇2000字左右的長篇社論。與此相對，地方報紙一般每次刊載一篇社論。

最后，社論具有“強主觀性”特征。社論除了文體上簡明扼要、分析透徹、觀點明確之外，“主觀性強”是它不同于一般新聞報道的最大特點。一般的新聞報道追求“客觀性”，在報道時語言簡練、不加任何修辭，完全舍棄個人主張，將客觀事實凝縮為最簡練的文字。但與此相反，社論可以說是報紙中少有的“主觀性報道”。它代表了一個報社的觀點和主張，并將自己的觀點與民眾碰撞，引導民眾思考。日本各報紙社論或不約而同地選擇同一熱點進行評論，但立場、觀點卻不盡相同；或別出心裁地選擇一個并非熱點但足可點評的話題，凸顯自己的個性。作為報紙的活字信息，為了確保其可信度，主觀性的觀點中又必須兼顧客觀性，社論必須做到有理有據，令人信服。因此，日本報紙社論的執筆人在撰寫社論時，大都要在主觀與客觀的平衡上下一番功夫。

三、日本報紙社論的輿論導向作用

社論作為日本報紙闡述自身想法和立場的欄目，在向讀者傳遞事實和主張的同時，也試圖引導讀者思考，激起讀者共鳴，從而產生輿論導向作用。

首先，以全國五大報紙為代表，報紙的不同風格和論調決定了社論的風向。《讀賣新聞》是日本全國乃至全球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標榜“只作有勇氣、有擔當的言論”，將社論的目標定為“作30年后亦經得起推敲的言論”。該報論說委員都是從政治、經濟以及科學、文化領域的專業記者中精挑細選，對問題的剖析到位、一針見血。由于秉持右傾及保守主義立場，《讀賣新聞》在修憲、外交安全等問題上支持自民黨政權的主張，刊發了很多解讀政府相關領域政策的社論，幫助自民黨爭取民意。《朝日新聞》作為發行量全國第二大報，“堅持不偏不黨之立場，貫徹言論自由”，辦報理念是“共同思考，共同創造”。因此，在該報的社論中經常會讀到批判自民黨政權政策的激昂語調，也能從中感受到不同于大眾的少數派心聲。

比如，該報曾就安倍政權爆出的“森友學園問題”刊發了十多篇社論，相關問題的報道還曾榮獲2017年度日本記者會議（JCJ）大獎。《每日新聞》因極高的取材能力多次榮獲日本新聞協會獎勵，其遴選的社論題目一般都是大多數人感興趣的題材。但報紙立場較為中立，所以社論中的大半也多為中立的意見，并不像其他報紙那樣言辭犀利地闡明立場。《日本經濟新聞》主要以經濟新聞為題材，社論也大都就經濟或金融領域的相關問題進行點評。即使一般社會問題，該報也常從不同于其他報紙的經濟立場來切入分析。比如，在“待機兒童”這一日本國內的熱門話題上，該報2018年9月9日刊載的社論中舉出該問題對經濟造成的很多影響，其中就有“女性不工作會對經濟造成損失”的獨特視角。五大報紙中發行量最小的《產經新聞》，為了擴大影響力而將其社論冠以“主張”之名，一般刊載兩篇700字左右的辛辣短評，相比于其他報紙更加直言不諱、言辭犀利。該報社論的一大特色是特別關注中國和朝鮮半島的選題，且多為評判論調，極不友好。有意思的是，為了凸顯自己的主張，《產經新聞》在其官網上特意開設了“社論驗證”一欄，將自家的社論與《朝日新聞》《每日新聞》《讀賣新聞》《日本經濟新聞》《東京新聞》這五家報紙的社論放在一起比較。例如，2020年4月1日的“社論驗證”標題為“東京奧運會延期 曾催促早下決斷的產經 批評其‘無說明的朝日”，將六大報紙關于東京奧運會因新冠肺炎疫情被迫延期的社論作了比較與點評，從而顯出自己的“英明決斷”。

其次，正因為社論具有代表報社立場的主觀性，所以各大報紙因為觀點與立場的不同而各自擁有大批的忠實讀者，進而容易造成強烈的輿論導向性。一般而言，思想傾向于保守和民粹主義的讀者，只訂閱立場右傾、保守的《讀賣新聞》或《產經新聞》；《朝日新聞》和《每日新聞》則通過時常刊發批評政府政策的社論來吸引讀者去認真辨析政府施策的對錯是非；《日本經濟新聞》的社論依靠在經濟、金融領域的專業點評而受到廣大白領階層與企業經營者的偏愛。五大全國報紙社論的輿論導向性，在一些熱點話題上體現得更加淋漓盡致。例如，在2017年的森友學園問題、2020年的“檢察廳法修正案”等問題上，五大全國報紙社論的論調和立場差別不大，基本上是批評安倍晉三首相的操作嚴重損害了日本民主政治的基本原則，造成惡劣影響，呼吁安倍盡早改正錯誤行為。五大報紙的社論推動日本國內形成“反安倍”的輿論氛圍，給安倍政權以極大壓力。而在近年來的“修憲”問題上，五大報紙卻發生了明顯的立場分裂。《朝日新聞》和《每日新聞》站在維護憲法的立場上，反對、批評安倍政權的修憲言行，揭露其真實用意與危害性；《產經新聞》《讀賣新聞》以及《日本經濟新聞》則支持安倍的修憲言論，配合安倍鼓動輿論掀起更廣泛的修憲討論。④各報社的對立立場，進而加深了日本國內輿論在“修憲”問題上的分裂。而在國際問題上，五大全國報紙的立場經常會大致保持一致，試圖用一種聲音來制造輿論，影響日本民眾對世界的認知。比如，在對華問題上，五大全國報紙的論調正趨于同質化，以偏執心態看待中國的和平發展和日益強大，有意地向日本民眾展現一個“強權國家”的中國形象，給兩國人民的相互了解增加輿論障礙。⑤在有關朝鮮半島問題上，五大全國報紙的社論則一直用固有的偏執立場和成見向日本民眾傳達錯誤信息，在日本國內制造不利于實現半島和平穩定的輿論。

總之，社論是日本報紙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和靈魂。一方面，由于其選取的題材多為當下倍受社會輿論矚目的熱點事件、話題性高；另一方面，社論不同于一般的事實報道，它從不同角度深入剖析問題，有助于讀者對時事、熱點問題的理解，同時也可以培養讀者的思辨能力。當然，作為中國人，我們在閱讀日本報紙社論時必須注意的是，即使文章有理有據，觀點鮮明，但不代表其觀點和立場一定正確，必須僅將其作為一種觀點客觀地閱讀，有時還需要加以批判，才能形成正確的認知與判斷。

「注釋」

①王泰玄編譯：《報紙的社論與社論版》，《國際新聞界》，1983年第3期。

②[日]前坂俊之，晏英譯：《太平洋戰爭與日本新聞》，新星出版社2015年版，第6頁。

③雷紫雯：《日本大報與新媒體融合的營銷策略》，《中國記者》，2017年第9期。

④劉樹良、趙新利：《“安倍修憲論”引發日本輿論分裂》，《青年記者》，2017年第19期。

⑤劉樹良：《日本主流媒體對新中國成立70周年的認知與態度》，《公共外交季刊》，2020第1期。

責編：朱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