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司法適用的思考

梁秋芳

關鍵詞夫妻公司 公司法人 人格否認

一、問題的提出：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司法適用存在的問題

通過對涉夫妻公司債務承擔及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案例的梳理，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司法適用亂象主要體現為：其一，夫妻公司法律性質認定方面，司法實務曾存在五種裁判思維，即將夫妻公司視為合伙企業、個人獨資企業、實質上的一人公司、普通有限責任公司及特殊有限責任公司，并比照對應立法與實務來認定處理涉夫妻公司法律問題。雖然伴隨公司法理論與實務的發展完善，將夫妻公司視同合伙企業或個人獨資企業的裁判思維因自身存在的問題己基本被摒棄，然其他三種裁判思維目前仍為不同法官所采納。其二，夫妻公司是否適用法人人格否認方面，司法實務存在一律適用和有限適用兩種不同觀點，其中一律適用觀點主張對夫妻公司的法人獨立人格一律予以否認，并據此判令夫妻股東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而有限適用觀點則主張對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的適用設置限定性條件，僅在條件成就時適用法人人格否認，實踐中這種限定主要表現在對適用情形、舉證責任要求等方面。其三，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適用前提或啟動方面，司法實務存在以當事人主張適用為前提、以當事人主張適用或法官依職權適用為前提及以當事人主張適用為原則、特定情形下法官行使釋明權引導適用為例外三種不同做法。其四，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舉證責任分配方面，司法實務存在“誰主張，誰舉證”、舉證責任倒置及債權人與夫妻股東舉證責任動態流轉三種不同分配規則。最后，在夫妻公司法人人格被否認后夫妻股東連帶責任的承擔形式方面，司法實務存在直接無限責任、補足責任、共同連帶責任及補充無限連帶責任幾種不同觀點和做法。

源于對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適用上述方面及環節的不同裁判思維和觀點，不同地區法院，同一地區上下級或同級法院，甚至是同一法院不同法官在涉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案件的審理和裁判結果上迥然不同。這種司法適用上的亂象，負面影響明顯：一是影響了司法權威，易引發涉訴信訪;二是不利于當事人訴權行使，實踐中時有當事人或代理人在起訴前咨詢法院或審判庭室采取何種裁判路徑;三是無法實現對夫妻股東及債權人利益的平衡保護;四是一定程度上助長了現實中屢屢發生的濫用夫妻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現象。

二、成因探析：基于實體、程序及司法管理制度多維視角的分析

（一）實體方面：現行立法對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的規定不完善

首先，我國現行《公司法》未明確夫妻公司的法律性質，致使司法實踐中因對夫妻公司法律性質認定不同而采取不同裁判思維和路徑并得出不同的裁判結論。其次，我國現行《公司法》未就夫妻公司制定與一人公司相同的特別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其中第20條和第63條雖涉及對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的規定，但第20條的規定過于原則，沒有對具體適用情形、濫用行為形式、舉證責任分配、連帶責任類型等進行明確，可操作性差，而第60條雖對一人公司財產混同情形下的舉證責任進行了規定，但對包括夫妻公司在內的其他形式公司和財產混同外的其他情形下適用法人人格否認的舉證責任分配均未進行規定。這種立法上的不完善，不僅使法官在適用法律時無所適從，而且給案件事實認定和審判結果增加了極大的不確定性，給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司法適用亂象的產生提供了土壤。

（二）程序方面：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司法適用的啟動機制和舉證責任分配不規范

首先，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司法適用的啟動機制不統一、不規范，致使司法適用具有隨意性，適用效果取決于債權人訴權和法官自由裁量權是否行使得當，被濫用或擴大適用的可能性極大。司法實踐中將夫妻公司視同合伙企業、個人獨資企業、實質上的一人公司，或對夫妻公司一律適用、依職權適用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的做法就是其體現。其次，舉證責任分配不統一、不規范，法官只能憑借自己的法律素養和認識自由行使裁量權，適用不同的舉證責任分配規則，司法亂象產生在所難免。

（三）司法管理制度方面：保障機制不健全

首先，上下級法院之間、同級法院之間、同一法院不同庭室之間、同一庭室不同法官之間的溝通協調機制不健全、溝通渠道不暢通，致使法律適用標準和裁判尺度不一，亂象產生在所難免。其次，發現與糾正機制缺失，無法就審判實務中出現的亂象進行及時發現和糾正。

三、解決路徑：實現對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司法適用亂象的有效規制

（一）實體法路徑：完善夫妻公司法人人格否認立法

1.明確夫妻公司的法律性質為特殊的有限責任公司。首先，在公司成立后，夫妻股東出資的財產即轉為公司財產并換取股權，這與合伙企業、個人獨資企業相區別。;其次，夫妻公司不宜認定為實質的一人公司，一方面，現行《公司法》并未將夫妻公司歸入一人公司;另一方面，夫妻公司股東的出資可以是夫妻各自的個人財產，也可以是夫妻共同財產，而一人公司的出資是投資人個人財產;另外，夫妻公司股東關系可能受股東個人婚姻關系破裂影響，而一人公司的股東關系不受股東個人婚姻狀況影響。再次，夫妻公司在股東及股權構成等方面與普通有限責任公司不同，因其所具有的股東關系特殊、股東利益高度一致及內外部有效監督機制缺失等特性，夫妻股東更易從事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等行為，更應引起重視并進行有效規制。

2.完善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的立法規定。首先，明確列舉適用情形或濫用行為形式（如：股東抽逃注冊資金、轉移資產、解散公司逃避公司債務行為;公司與股東人格混同、財產混同、業務混同、管理機構混同等法人形骸化的情形）并規定兜底情形，為夫妻公司的經營管理和債權人訴權行使提供指引，也為精準司法適用提供依據。其次，對何為“嚴重損害”進行明確界定。當夫妻股東實施了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行為致使公司財產不足以償還債權人的債務即可認定達到嚴重損害債權人利益。

3.完善舉證責任分配規則。鑒于夫妻公司的特殊性、夫妻股東與債權人之間存在嚴重信息不對稱，若適用“誰主張、誰舉證”，讓處于信息劣勢的債權人負舉證責任，則無異于變相置債權人于敗訴窘境;而若適用“舉證責任倒置”，又容易導致債權人隨意起訴股東，不僅增加股東負擔，浪費司法資源，也與公司法人人格獨立原則相違背;故為防止任意加重債權人或夫妻股東的舉證責任，應將債權人和夫妻股東的舉證責任相結合，規定債權人與夫妻股東舉證責任動態流轉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