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朝俠
大覺悟大多九死而得,大成就大多九死而成。質翁兼其二者。
當35歲的黃賓虹和譚嗣同對坐論天下時,生死劫難便悄然而至。譚嗣同喋血菜市口,黃賓虹被追剿離家出逃。
1904年,黃賓虹在蕪湖秘密組織黃社。為了攪亂清政府的金融體系,為革命提供經費,1906年冬夜,私造假幣。此舉,按律死罪。因被人告發,再次出逃。
1922年,遠離政治的黃賓虹在上海開古董店,家中被盜,資財盡失,珍藏無蹤,尤其是珍愛的古印——金印、銀印、玉印全被掠去。黃賓虹受打擊之大,幾近于死。
黃賓虹退耕梓里,又遇天災。1924年,隱居之地被大水淹沒,安居之所復歸于無。
抗戰期內,屋宇焚燒,田地被人強霸冒收,流亡異鄉。
黃賓虹困于北平淪陷區11年,畫無人理解,被視為又黑又丑的窮山水。年已八十的黃賓虹窘迫到連鍋都揭不開了。1941年冬,黃賓虹被日軍拘捕。對于一位耄耋老人,其間煎熬,無異于人間地獄。
1948年,85歲的黃賓虹應邀到杭州任教,杭州西湖邊棲霞嶺19號的院落成為最后的棲身之所。
1952年,89歲的黃賓虹患了白內障,眼睛針刺般疼痛,幾近失明,這對一個畫家是致命打擊。他在黑暗中借助放大鏡摸索著畫畫。
最讓人心寒的是大多數人不懂他的畫。杭州藝專有學生拜年,師長給學生贈畫的雅事。師長座前桌上放著畫作,拜年的學生可以按喜好取走。其他師長的作品都被學生們取去,黃賓虹的作品無人理會。以致黃賓虹92歲離世彌留之際喟嘆:“我的作品要過50年才有人能看得懂,你們看著吧。”
似乎只有洞明世相,懷大慈悲的人,才能不計得失、榮辱、安危,救人于水火,如辛德勒和約翰·拉貝。
只有死而復生,困頓于凄寒,仁心文心不改的人才能寫出《黃州寒食帖》。
在生死交替中,像蠟燭燃燒般思考的帕斯卡爾醞釀出光輝的近代思想和近代思想方法。
生死往復之后的堅韌與朗闊,才能使人從容地畫斷橋,走斷橋。
質翁有言:“誠以專門之學,非貫古今縱橫宇宙不為功。”此鐵心修行人語也。
正如潘天壽所言,“先生能琴劍,擅詩古文辭治印,兼攻經史與圖釋老氏及金石文字之學”,“先生學養淵博,著述宏富,就予所知者,著有《畫談》《印述》《賓虹雜著》《任耕感言》《黃山前海紀游》《賓虹詩草》《潭渡黃氏先德錄》《任德莊義田舊聞》《黃山畫家源流考》《虹廬畫談》《古畫微》《賓虹草堂印譜》《蜀游雜詠》《畫法要旨》《賓虹畫語錄》《庚辰降生之畫家》《周秦印談》《古文字證》《周秦古璽釋文》《畫學編》等”。并編《美術叢刊》線裝本160本。先生一生書畫作品逾萬件,后匯編成《黃賓虹全集》十卷。這是飽經滄桑而能沉潛于藝術的人才能結出的碩果。
今天,貫通古今的人,哪里去尋?縱橫宇宙的胸懷,又有幾人能想見?
倒是,縱橫官場、商場、名利場、風月場、酒場、是非場的人比比皆是,“人才輩出”。
縱橫宇宙,說的是九死之后,看破世相,功利之外的胸懷、氣度與抱負。有此襟懷,方能達到質翁所說的“身外之物,有無得失,皆宜置之度外”的沉靜、隱忍、剛毅與瀟散,做到“不為時好邪甜俗賴眾惡所移奪”,“松柏后凋,不與凡卉爭榮,得自守其貞操”。
質翁曰:“我邦畫者,不習書法,不觀古今名跡,不讀前人名論著作之書,不友海內外通人,以擴聞見,而以展覽欺愚眾,以高值駭嚇富豪,此顏習齋大儒所謂詩文書畫天下四蠹,其痛乎其言之也!”詩文書畫成為禍國殃民的四害,不亦悲夫!
質翁又言:“王煙客稱法備氣至為上。法是面貌,氣是精神。氣有邪正雅俗之分。語云:非靜無以成學。我輩學古,靜心觀古人精神所寄,是為得之。”“畫分三品,能品最下。”
今人學書畫,以能品為最高,且學而不得,整天忙亂于拉關系,跑場子,茍且于鉆營,營營于炒作,墮為下流。
書畫之道,如何修成?九死本是不幸之事,九死而悟,九死而成,自然不可能也不希望成為每個藝術家的經歷。
就藝術而言,胸襟、學識先不說。質翁言:“畫之真訣,全在用筆、用意二者努力。古人一藝之成,必竭苦功,如修煉后得成仙佛,非徒賴生知,學力居其大多數,未可視之游戲之事忽之也。庸史之畫有二種,一江湖,一市井。此等惡陋筆墨,不可令其入眼;因江湖畫近欺人咋呼之技也,市井之畫求媚人途澤之工而已。如欲求畫學之實,是必專練習腕力,終身不可有一日之間斷。無力就是描,是涂,是抹。用力無法便是江湖,不明用力之法便是市井?!?/p>
書畫欲達逸品,必須融會古今學術,一一貫通,澈底明曉,入乎規矩之中,而不為理法所束縛,純任自然,再假之毅力,畢生反復期間,心領神悟,方可成功。否則一知半解,師心自用,以為可以推翻古人,壓倒一切,就會墮落為顏習齋所謂“詩文書畫,國家四蠹”。
“意遠在能靜,境深尤貴曲。咫尺萬里遙,天游自絕俗?!保S賓虹1954年自題《設色山水畫冊》)說的是畫理,也是書理、詩理、文理,人的境界。
(作者系內蒙古開明畫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