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體驗與胡適的“白話文革命”

袁娟

摘要：作為“五四運動”的文學先鋒，胡適的白話文學理論構建和親身實踐，引領了中國文學的根本轉型。他之所以能夠與眾不同地從語言形式入手，切中發展到新時期的中國文學之瓶頸，或許是源于他留學美國七年所接受的歐美學院派思想。分析其思想淵源，有助于深入地理解文學的形式與內容的辯證關系;他提出的“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至今仍是學界公認的影響巨大的方法論。

關鍵詞：胡適“白話文革命”;美國體驗;實驗主義

胡適是“五四”文學革命“首舉義旗的急先鋒”（陳獨秀語），他和陳獨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關注重點是語言的問題，他自己曾經明確地指出了“文學革命”的關鍵在“語言革命、“文學革命該走什么路呢？大家都覺得應該從內容改革起，我覺得文學是根據文字，而文字是根據語言;說話是文字的根本，文字是文學的根本，也是一切文學的工具。于是不得不去研究中國的文學史。”[1]“所以我們可以說，歷史上的‘文學革命全是文學工具的革命。”[2]這些觀點于學理上似乎頗可商榷，歷史地看，胡適所首倡的文學革命之所以能夠成功，關鍵一環恰好是這個語言的問題得以解決。

而胡適之所以能夠與眾不同地從語言形式入手，命中中國文學發展到新時期的瓶頸，或許是源于他留學美國7年所接受的歐美學院派思想中實驗主義和進化論的影響。胡適說：“我的思想受兩個人影響最大，一個是赫胥黎，一個是杜威先生。赫胥黎教我怎樣懷疑，杜威教我不信任一切沒有充分依據的東西。”

實驗主義，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出現美國，由實證主義哲學分化出來，它繼承了實證哲學的基本特征，拒斥形而上學的思考方式，主張在現象的領域內思考哲學問題，標榜實驗的方法和科學方法。杜威是實驗主義的代表人物，其內核“經驗”是一個包羅萬象的經驗世界，它包括經驗的主體、對象、內容、過程、關系以及經驗的方式，經驗是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內外交融，是活生生的生命與它所處的外在環境所進行的一種交互作用。經驗不僅代表過去，還指向未來人，人們在經驗生活實踐中不斷生成新經驗，從而改善生活，走向進步。

胡適1910年赴美留學，先在康奈爾大學學農。1915年7月，他對杜威派實驗主義發生了濃厚的興趣，9月，轉入歌倫比亞大學哲學研究部，從師杜威，專功哲學，從此，實驗主義成為他的思想坐標。胡適認為杜威“實驗主義”的方法論可以分成兩個步驟：一是歷史的方法，他稱之為“祖孫法”，要求治學要仔細和謹慎，面對任何一個問題，都把它看成是一個中段，要聯系它產生的原因、背景;還要考慮它造成的結果，以這個結果來衡量問題本身的價值，不要孤立地研究某個學說。二是實驗的方法，要求研究實際問題，然后“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所有的學說都是假設，要通過實行來試驗，才能評判它的真偽。特別注重邏輯的周密，也特別善于捕捉不同說法中不合邏輯的破綻，下結論也異常謹慎。

胡適明確表示過，要“把實驗主義的哲學理論應用到文學改良運動上面來”[3]他曾總結說，自己在新文學運動中，“所做的文學事業只不過是實行這個主義”[4]（實驗主義）。他旗幟鮮明地反對文言文、提倡白話文。1917年，尚在美國的胡適連續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歷史的文學觀念論》等文章，竭力地提倡“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隨后又完成了《國語文法概論》（1921）、《白話文學史》（上卷）（1928）等著作，從而在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歷史進程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建立了蓋世之功。

“反對什么‘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胡適，為了預示甚至證明白話取代文言這一“革命”之可行可為，以堅定自己并且說服他人，他在批判文言的同時，還在白話的應用和建設方面進行了有益的嘗試和不懈的探索一這就是說，在語言文字領域，他既是一位“革命家”，同時又是一位“建設者”。

以胡適關于白話文標點符號的研究為例，就十分突出的表現出他的兩大特長：一是善于學習和借鑒。他的《論句讀及文字符號》一文所用名詞及界說，“多本于《馬氏文通》，而作者間以已意改易焉。”他所提出的標點符號大多采用西方最通行的符號，同時依據中國文字的實際情況酌情作出變通和增添。二是善于歸納與總結。他將西方的通行符號“拿來”應用于中國語言的時候，深入考察了中國語言的具體結構和特有規律，歸納總結出整套相應的應用規則，體現出極端嚴謹的學術態度和非常嚴密的科學方法。

在文學的創作實踐中，1918年3月《嘗試集》誕生，《嘗試集》就是實驗主義哲學觀的產物，正如胡適在《四十自述》中所說：“我的決心試驗白話詩，一半是朋友們一年多討論的結果，一半也是我受實驗主義的哲學的影響。”[5]這就是提倡懷疑，反對武斷，提倡理性，反過迷信。正如胡適說的那樣“自古成功在嘗試”，《嘗試集》中48篇都可看作是現代哲學觀念的產物，具有了古典詩歌無可比擬的現代性。

美國《展望雜志》推舉胡適為世界最具影響力的百名“聞人”之一，理由就是“替中國發明了一種新語言”[6]。當時胡適曾說：“我沒有替中國發明一種語言;世界上也沒有任何人曾經替任何國家‘發明過一種語言。”他的這一聲明無疑是正確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我們能夠低估他在白話文語言建設方面的卓越貢獻。

參考文獻：

[1]胡適：《白話文的意義》，《胡適文集》[M]（第12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2]胡適：《胡適自傳》[M]，黃山書社，1986。

[3]胡適：《胡適口述自傳》，《胡適文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48。

[4]胡適：《嘗試集·自序》，《胡適文集》[M]（第9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48。

[5]胡適：《四十自述》[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6]唐德剛：《胡適口述自傳》[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