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力勞動者

單正平

北京出產侃爺，就像中國出產熊貓一樣，是個世人皆知的事實。但是熊貓只生長在川陜甘三省交界的一隅之地，而且數量稀少，瀕臨滅絕;侃爺則不同，他們廣泛產生于北京的大街小巷，教室會堂，幾乎無處不有，不但未有蛻化衰減之象，而且似乎還越來越繁盛。隨著外地人更多地涌入北京，侃爺還有升級換代的架勢;語言詞匯更加豐富，語氣腔調更加多樣，許多外地人進京幾年，也出師成了侃爺。一個外地人去北京，印象最深的一定不是別的，而是侃爺，去的次數越多，這種印象就越深刻。

上個月去北京出差，碰上一個超級侃爺。在我十多年無數次勾留北京的經驗中，還從未碰上過如此人物，所以略記見聞，留作紀念。

我是在亞運村一個陌生朋友家里遇見他的。我進門他就在說話，呆了四小時要走了，他還在講。我聽得口渴，喝了不下十杯水，他一口未飲，依然舌軟唇潤，一點沒有要打住的意思。我不知那天晚上他侃到幾點，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聽他講話，任何人不會打瞌睡。

這位王先生絕非一般侃爺可比。小道消息、政治秘聞、各種流行笑話，以及不遜于相聲演員的種種功夫技巧，在他不過雕蟲小技而已。他是一家大學的社會學教授，目前重點研究社會熱點問題，每上課再大的教室也必定爆棚，當然電視臺的談話節目沒他就基本沒戲。

那天晚上他談的內容太多，我大都不記得了。印象最深的是他講自己的抱負。他說此生要辦成三件大事。第一是游說國家領導人改變計劃生育政策。我聽得倒吸一口涼氣。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怎可貿然改變？他侃侃而侃——恕我用此生造詞——文盲低智的人生得多，文化程度高智商高的人反而生得少甚至不生，長此以往，咱們國家不完了？他說他拿出了非常詳細精確的統計數據，揚言把國務委員級的大員已說得無言以對。

他的第一件事沒把我侃倒，于是轉向第二件事，就是呼吁國家利用原子能，把青藏高原炸個大豁口，讓印度洋的暖濕氣流跑進來，徹底改變大西北的生態環境，否則下世紀中國人的生存要成問題。如此宏偉的計劃，聽得人要發暈。有人說在瓊州海峽挖個隧道，大家都覺得是白日夢，可比起避開青藏高原原來，頂多算個兒童游戲。這個豁口要開多寬多深，用多少當量的核能，他也有一大堆數據，而且倒背如流

他要辦的第三件事是，在遼東半島和膠東半島之間修一條大壩，把整個渤海水給抽干了，滄海變桑田，這樣可以徹底解決中國的耕地短缺問題。渤海灣平均水深多少，工程量有多大，可以增加多少土地，這些問題他同樣如數家珍。

令人驚奇的是，他背出那么多的數據，居然可以精確到小數點以后兩三位！而這些數據來自哪項研究，出自哪個報告，他也要交代得一清二楚，絕不打馬虎眼。

從亞運村出來，我對王先生的侃功夫大為嘆服。同行的朋友說，有一次王先生去上海，從北京上火車把行李扔到鋪位上就開侃，十多個小時沒停嘴，后來整個車廂擠得水泄不通，大家廢寢忘食，列車長列車員停止工作，聽得如醉如癡。到上海王先生差點下不了車。

我說，王先生在北京大概也能算頭號侃爺了。朋友搖頭說，他還算不上。

老天！上帝造嘴，還有出其右者？！

朋友說，有位劉先生更勝一籌。劉先生侃起來持續的時間比王先生長得多，講個一天兩天是小菜一碟。最要命的是，他侃起來根本不讓別人插一句話，徹頭徹尾的一言堂。我說以后有機會得聽劉先生侃一次。走在大街上，突然感到，夜晚的北京，空氣中充滿了唾沫星子。

文章剛寫完，有朋友來說，北京侃爺們最近給自己來了個準確定位，自稱嘴力勞動者。

選自《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