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音樂劇中舞蹈的敘事結構特征

何好 嚴斌

摘要：音樂劇中舞蹈的敘事有一個關鍵的條件限制，即是時空。舞蹈在劇中塑造人物形象、推動情節發展，這種講述故事的方式使得音樂劇中的舞蹈需要一個既能夠包容多維關系，又能夠整合差異時空：既能夠預設線索，又能夠條理清晰的敘事結構，從而滿足舞蹈在音樂劇中的敘事既要完整的整合故事，又要戲劇化的展現情節。如何淺層次做到通過充滿激情的動作、包含深情的舞美烘托氣氛，深層次做到通過在不同環節展開銜接、轉換來顛倒劇本的因果關系并豐富故事情節正是音樂劇中舞蹈敘事的結構特點，從而進一步產生敘事效應。

關鍵詞：音樂劇;舞蹈;敘事結構;結構特征

中圖分類號：J8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 （2020） 21-0074-02

一、前言

理論界對敘事結構的分析和歸類具有多種形式，其中最常見的是依據結構主義和符號學所建構的敘事結構理論，諸如巴爾特在《敘事作品的結構分析導論》中對敘事作品分析時列出的“功能層、行動層和敘述層”三個層次，熱奈特在其《敘事話語》中關于“敘述順序、敘述視角、敘述語式”等五個方面的劃分等推動了敘事理論的研究和發展。若將舞蹈敘事與文學敘事相比較，舞蹈雖然不是文字，不能直接用文句結構成的段落清晰的劃分文章層次，但是舞蹈由動作和位移、神態和表情等基本的舞蹈符號所組成，這些基本的舞蹈符號在一定的關系下組成具有獨立含義的片段、段落或組合，由此在一部音樂劇中，這些相互之間由特定關系構成的舞蹈片段、段落或組合在一定的時空機制下，依據“故事的情節安排、行動動機、人物性格和審美特性”的需要將現實生活中原本發生在不同時空的事件勾連起來集中展現在舞臺之上。但是同時，音樂劇又不像電影、電視等影視作品，可以在不同時空中錄制好大量的鏡頭之后通過運用蒙太奇的手法按照對劇本的設定進行剪輯，音樂劇是在劇院現場的舞臺演出，沒有幕后的剪輯、切換、補光等技術性操作，只能依靠現場的燈光、布景、舞美加上劇本自身的臺詞、音樂、舞蹈以及演員的臨場發揮來塑造人物形象、推動情節發展。這里有一個關鍵的條件限定——時空。音樂劇是對現實生活的集中性舞臺反映，那么意味著劇本需要高度整合現實生活同一時空和不同時空的故事和情節。

二、單一時空下音樂劇中舞蹈的敘事

單一時空是指音樂劇的故事主要發生穩定的空間之中，并且具有單一向度的發展順序，即便是在情節的推進過程中有起伏波動，也有相對明晰的時間界限以及清晰的發展脈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將音樂劇中舞蹈敘事的單一時空劃分為一種線性的敘事結構，“線性敘事結構的劃分按照其事情的發展脈絡，按照事情發展的順序：起承轉合的故事情節發展，有較強的時間尺度作為標桿，在時間上按照時間軸的敘述模式一并發展而來。”①這種線性敘事結構主要有順敘、補敘、插敘、倒敘等，而在音樂劇中又尤其注重前三者的應用。

（一）音樂劇中舞蹈的順敘

不論是中國傳統關于戲劇的“起、承、轉、合”的章法，還是西方關于戲劇沖突“三一律”的理論，都是將故事按照一定的時間、地點、人物進行編排和演出。音樂劇中舞蹈的順敘能夠將故事情節按照清晰的時間軸和時序展開，讓觀眾條理清楚、理解目標明確，也使得舞蹈的編排難度得到降低，能夠從敘事的功能中解放出來同時承擔塑造典型人物形象、烘托場景氣氛、補充故事情節的作用。音樂劇《西貢小姐》是一部以唱為主的音樂劇，舞蹈在里面出現的次數屈指可數，且主要以烘托氣氛、襯托人物或場景以及補充情節為主，不過劇中僅有的幾個舞段的安排卻恰到好處。如第一幕“西貢正在升溫”這一場，舞蹈動作極具挑逗性，女孩們為了得到士兵們的青睞，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肢體動作一個比一個夸張大膽，隨著音樂節奏擰胯、扭腰、抖臀、轉胸，雖然動作單調簡單，但是銜接的非常流暢自如，把酒吧女郎的誘惑和性感詮釋得淋漓盡致。舞蹈清楚交代了這一幕發生的時間、地點以及當下的表演環境，將故事情節按照清晰的時間軸和時序展開，將這一幕中酒吧里所需要的濃濃的情欲氛圍渲染的恰到好處。女主角金樸素的穿著打扮，僵硬的肢體動作，男主角克里斯對燈紅酒綠的厭惡與反感，都顯得和這紙醉金迷的環境格格不入，呈現出極大的反差，對男女主之后的相戀埋下了伏筆。

（二）音樂劇中舞蹈的補敘

補敘，在音樂劇中舞蹈的補敘與文學敘事補敘一致，都是作為劇本中心主題的有機組成，為彌補劇本情節上的相關漏洞，進行的簡單交代。音樂劇《媽媽咪呀》里“money money money”這一段中，舞蹈就起到了呼應主題的作用。所有演員將女主角安娜包圍起來，看似零亂實則非常有層次感，每當唱到主題句“moneymoney money”時所有演員的手都會伸向一個方向，然后在一個點又利落整齊地收回，后半段的主題部分都在重復這組動作，只是每一次的動作方向不一樣，先是所有人伸向安娜，后面又伸向觀眾，最后散開。舞蹈中有很多生活中提煉出的語匯，有自己數錢的動作，有伸手向別人要錢的動作，還有在安娜身上搜錢的動作，每一個動作指向都非常明確，就是要錢。每一次的出手都是迅速且有力的，表現出人們對于錢的極度渴求，但是最后手又會收回胸前握緊，體現出想要掙錢其實并沒有那么容易。舞蹈清楚地點明了這一場的主題，在舞者伸手和收回的重復動作以及數錢的速度感之中，主角安娜那種對于金錢的渴望、糾結使得整部音樂劇的人物形象和即將發生的故事變得起伏跌宕、引人注目。

（三）音樂劇中舞蹈的插敘

音樂劇中舞蹈的插敘是為了幫助劇本中情節和人物的展開，在劇本演出中途暫時中斷原有敘事線索，另行以回憶、思索、質疑等方式展開一段與故事主題、關鍵人物息息相關的、自身形成獨立的單元并表達相對獨立的意涵的敘事段落。往往為了烘托并突出表達思想，其特點是錦上添花，即使抽離，也不會影響主題的順利推進，只會影響到情節推進的效果。《西貢小姐》中“龍的早晨”這一幕，伴著勝利的歌聲，幾名越南士兵舉著印有胡志明照片的旗幟，踏著整齊劃一的腳步迎面走來，隊型由兩縱排擴展為八字型，站定后手握旗幟左右平移，立馬能感受到一種嚴肅、莊重的儀式感。緊接著上來一群戴著“龍”形面具的越南士兵，舞蹈動作粗獷大氣、干凈利落，動作中加入了大量的拳擊和踢腿等武術元素，手部和腿部動作均是向上發展，無不透漏出戰爭勝利的驕傲與自豪。用舞蹈場面來詮釋這樣重要的一個慶典活動，讓劇情的發展更加流暢且不拖沓，如此大場面的群舞段落也會給觀眾帶來的更加強烈視覺沖擊與心靈震撼，讓這場重要的儀式變得更加莊嚴肅穆。由于插敘過程中需要暫時中斷音樂劇故事情節的推進過程，那么就要求舞蹈插敘本身需要具有一定的情節，能夠具有承擔獨立敘述短小故事的能力。

三、復合時空下舞蹈在音樂劇中的敘事

不論是順敘、補敘還是插敘，舞蹈都是按照線性的時間走向對音樂劇開展人物形象塑造、劇本情節推動和主題思想突出的敘事，并且這個線性的時間是單一的、不包含任何向度的。然而一部優秀的音樂劇，往往是多元關系的結合，具體來說，要塑造豐滿的人物形象、展現多維度的情節節奏，需要一部音樂劇在設定的因果關系（邏輯關系）或相關關系（空間關系和時間關系）下埋伏多條線索，并且通過舞蹈在打破線性時間的條件下適度顛倒因果關系或相關關系，從而使得這些線索錯綜復雜，進而推動劇本情節跌宕起伏、高潮迭起、引人入勝。打破舞臺劇線性敘事時空的“復合時空多用于舞劇敘事中出現多個時空的展現（包括兩個和兩個以上的時空），而這些時空的并置又存在平行和交錯兩種關系，即一個時空單位，既表示一段特定的時間，又展現一個特定的空間。”②實踐證明，舞劇所具有的這種復合時空在音樂劇中舞蹈敘事也存在。

由于劇本故事是發生在不同的空間和時間，舞蹈在音樂劇中的敘事情節具體可能會有三種情況：一是不同時間，相同空間;二是不同空間，相同時間;三是不同時間，不同空間。將這三種情況的線索整合在同一時空的舞臺上，就需要舞蹈在音樂劇中借助類似于源自于電影剪輯的“蒙太奇”手法，將不同的情節、場景、人物乃至想象按照劇本設定的邏輯，以橋段、閃回、倒錯等方式交代出來。既要展現出一種似是而非的幻象，使得劇本即刻生發出一種既視感，又要通過這種既視感的處理，對劇本故事進行拆解、分割、交叉、重構等，使得觀眾覺到原本處于想象的空間被呈現在現實的舞臺之上。

譬如在音樂劇《舞動人生>中，比利回到家后聆聽奶奶訴說和老伴的過往，當音樂響起，奶奶進入回憶，舞臺右側出現了一群穿著西裝的男士舞者，他們身上打著藍色的光，而比利和奶奶身上打著黃色的光，黃色是現實，藍色是幻境，時空交錯如夢如幻。當唱到他們爭吵打架的場景時，有一排舞者舉起手中的凳子向前揮去，讓本就暗黑的場景更加壓抑。當奶奶說跳舞時爺爺會抱緊她，唱到“他會盡力抱我”時，一位舞者從人群里站起來抱著椅子共舞。但舞蹈結束后，一切又打回原形，舞者們端起酒杯抽著煙呈現出更加頹靡的狀態。在這一整段回憶里面，編導是用現代舞來表現的，大多都是生活中的行為和動作發展變化而來，不受任何形式表現約束，更加自由和自我，并不是每個動作都能解讀出它的含義，卻能讓觀眾有更多的自己的感受和想象，從而產生情感上的共鳴。

四、音樂劇中舞蹈的敘事效應

（一）審美性

音樂劇中的舞蹈敘事看起來是用形象化的表演吸引觀眾對于動作、位移、神態等的欣賞，實際上這些舞蹈是以身體為載體來向觀眾傳達解析音樂劇的文本信息，觀眾對于舞蹈的接受，實際上也是對于音樂劇劇本的接受。所以要討論舞蹈在音樂劇中敘事的效應，那就必然要提到觀眾對于作品的接受問題。對作品的接受最初源于闡釋學，主要站在讀者的角度討論文學作品內涵和意義的生成機制、審美需求、價值效果和社會影響。雖然對于音樂劇中舞蹈敘事的接受問題，并不要求如同西方古典闡釋學那樣，談為闡釋的客觀標準在于歷史本文，解釋者應當克服自己與文本間的時間距離，克服自己的自然產生的‘誤解，重建歷史本文生成的具體情境，以客觀的接近和闡釋本文，”⑨但是要吸引觀眾主動接近和接受音樂劇的故事、人物和思想，仍舊需要通過舞蹈的形象化敘事將觀眾拉入到劇本之中。也就是說，盡管舞蹈敘事在表象上是以形象化的舞蹈表演吸引觀眾對舞蹈的動作、道具、服裝、位移等舞美進行的欣賞，但是由于承擔敘事功能的舞蹈已經通過運用各種敘事手法、結構將自身深嵌入到劇本的人物、情節和主題之中，因此對于觀眾而言，對舞蹈舞美的接受，其實也就是對音樂劇劇本的接受。但是音樂劇中舞蹈敘事的接受與文學文本接受尚存不同的是，舞蹈在音樂劇中的敘事是將觀眾與劇本的關系做了更進一步突破歷史文本和音樂劇的文本限定，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如同文學文本意義接受那樣“通過對過去和現在的理解視野的明確區分，認識到詩歌的意義如何在作用與接受的相互作用中歷史地展示自己，認識到知道我們闡釋的根本問題，認識到本文在那個時代還沒有回答的問題，”④并且基于此處，解析出具有超越性的“同時代”內涵和意義。

（二）時代性

審美效應的更深層次的一面，是通過舞蹈符號與文本之間的關系，同社會生活現實相勾連，從而反應出觀眾對社會生活的體驗、感悟和價值取向。要一部音樂劇的意涵產生真實可靠的“同時代性”，就需要觀眾主動參與到由舞蹈敘事的音樂劇故事內涵和意義之中。

這就需要首先明確舞蹈敘事的三重意義：第一重意義是舞蹈敘事音樂劇文本的意義，對文本進行故事性的描繪和陳述;第二重是舞蹈敘事音樂劇創作者的意義，對故事情節展開在創作式的舞臺表演和展示;第三重是舞蹈敘事音樂劇創作者創作的背景以及當時代的社會、生活所展現出的意義，使得音樂劇充分展現出其特定的社會歷史背景;第四重意義，即是觀眾在接受音樂劇中舞蹈敘事的過程中，通過感官刺激、意義渲染和精神體悟，結合自身的生活經歷和生命體會對音樂劇重新理解，并將這些理解運用到其對生存、生活和生命的定位、思考和實踐之中。因此，只有當一部音樂劇經過原創劇作者結合其社會歷史背景進行首度創作，經過由編劇、導演結合當時代對其進行編排、導演的再度創作，經過舞蹈敘事對其劇本的三度創作，而又在被觀眾接受的過程中結合自身的經歷和思想對其進行四度創作，才會展現出其意涵的持續性。

五、結語

音樂劇中舞蹈的敘事表現在同一時空下，故事情節相對集中、人物形象相對明確、中心思想容易表現，劇本中的線索構成關系具體表現為順敘、補敘、插敘、倒敘等線性結構;在不同的時空下，復合時空更多遵照劇本對人物形象的設定、對故事情節的調整和對思想主題的安排，大容量的將過去、當下和未來，將現實、想象和虛幻中的相關事項打破嚴格的時間和空間次序、界限，在舞臺表演的固定時空內有機地整合起來，主要包括閃回、倒錯的敘事。正是在多類型的時空所采取的不同敘事方法，加之敘事者身份的多重性和多維性，舞蹈在音樂劇中的敘事效應也就隨之在文本結構內部展現出完整的審美效果，而在文本創作、編排、表演、觀看的外部過程中則展現出以“人”為核心的總體性社會時代價值。

★基金項目：本文為2019年深圳市哲學社會科學‘十三五規劃共建課題項目《“共建人文灣區”背景下深圳原創音樂劇“本土化”，構建路經研究》（項目編號：S22019D043）之研究成果。

注釋：

①蘆航.敘事舞蹈敘述方法及應用[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14：7.

②許薇.舞劇敘事性研究[D].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2008：84.

③朱立元.接受美學導論[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393.

④姚斯，霍拉勃.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M].周寧，金元浦（譯）.沈陽：遼寧出版社，1987：149.

作者簡介：何好，碩士，深圳大學藝術學部音樂舞蹈學院舞蹈系講師，研究方向：舞蹈編創與導演、CCMP創意舞動;嚴斌，深圳市音樂劇協會理事，研究方向：音樂劇創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