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平
摘要:周勵是在20世紀50年代上海左翼文化氛圍下成長的,她的早年生活與文學閱讀深受理想主義精神影響,文學寫作也由此起步,并在跨文化流動經驗中展開,構成了一種特殊的左翼海派文學跨文化抒寫現象。左翼文化對周勵文學寫作的影響可分為三個階段:1.現實批判意識的初步形成;2.超越與改變現實的頑強意志;3.理想主義精神的深化。
關鍵詞:周勵 左翼 海派
1949年以后,上海經歷了城市文化的重要轉型。這一時期,左翼文化逐漸成為城市文化的顯在主流,與普通老上海市民文化、知識分子文化共同交織在一起,錯綜復雜。出生于20世紀50年代、身為南下干部子女的周勵,正是在這種濃重的左翼文化氛圍中成長起來的。她曾在書中深情地寫道:“上海,對于我來說,無異是世界東方最夢幻、最Fantastic(美妙無比)、最親和、最魅力不衰的城市。她養育了我,她給予我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激情、理想和夢想。”這種“激情、理想和夢想”,在很大程度上與周勵童年及少女時代所接受的左翼文化教育有關,它對周勵的生活、文學閱讀以及日后的寫作產生了持久的影響。
一
周勵出生于上海瑞華公寓,并在這里度過了愉快的童年時光。這座公寓可以看作是1949年后上海城市文化轉型的一個縮影,它位于常熟路209號,原名Savoy公寓,1949年前是法國人的住宅,住客基本上都是外國人,或者是有錢的資本家,1949年后則成為上海市委機關干部住宅大樓。除了許多身經百戰的老干部之外,這里還住著一大批文藝工作者,如彭柏山、吳玖儀、徐景賢、修孟千等人。瑞華公寓不僅是一個物理空間,也是一個特殊的文化空間,有著濃郁的左翼革命氛圍。大樓里的小伙伴大都是南下干部子女,據周勵回憶,他們成立了紅領巾小隊,種樹,演話劇,做好人好事,等等。而另一方面,這里又充滿著濃郁的知識分子氣息,許多孩子熱愛文藝,成年后也往往追隨父輩足跡,從事文藝工作,如周勵的童年好友修曉林(后來是上海文藝出版社的資深編輯)等。左翼革命精神與知識分子文化的結合,造就了周勵童年特殊的文學閱讀環境。據修曉林回憶,幼年時的周勵經常到他家看書:“童年和少女時代的她,常常是靜靜地捧著書,就是在我家灑滿陽光的窗戶邊,她看完了《卓亞和舒拉的故事》《古麗雅的道路》《少年鼓手的命運》《青年近衛軍》《復活》和普希金的《歐根·奧涅金》……”這顯示出了時代風氣對文學閱讀偏好的影響。大量的閱讀,使得周勵很小就富于理想主義氣質,渴望充滿激情、獻身革命的生活。
家庭環境如此,學校教育亦然。周勵所上的幼兒園,是上海市政府機關專門為干部子女所設立的幼兒園,也充滿著濃厚的左翼文化氣息。周勵在學校期間參加了許多活動,如其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中所描述的那樣,在市少年宮盡情歌唱《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在學校組織的篝火晚會中背誦萊蒙托夫的《白帆》,在晨會上給全校小朋友講蘇聯《青年近衛軍》的故事,被學校推薦為“艱苦樸素、保持發揚革命傳統”的好孩子,等等。這種以革命理想主義教育為主導的成長氛圍,給周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烏托邦式的金色童年”,周勵將這一段經歷寫進了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借女主人公之口深情地回憶道:“那金色的童年,是人間最美的圖畫,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珍貴的日子。從那時起,我血液中就浸透了對自己祖國的由衷熱愛。”
在周勵少女時代的閱讀中,除了左翼文學作品,還有不少政治、歷史、文藝理論著作。她在1966、1967年集中閱讀了《赫魯曉夫主義》《斯大林時代》《一元論史觀》《法國大革命史》《第三帝國興亡史》以及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等人的著作,甚至《聯共(布)黨史》等。與此同時,周勵還去了一趟延安。“那是1966年,不滿16歲的我與小伙伴們舉著一面‘長征小隊紅旗,坐著運煤貨車,忍饑挨餓從上海赴陜西煤城銅川,開始步行串聯。……出生在上海南下干部家庭的我,12歲考入上海市少年宮合唱隊,童年接待外賓時常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和《延安的燈火》……52年前,我哼著這首歌穿越陜北……”延安經歷對周勵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鼓舞,此前自閱讀而產生的感受與思考在現實中被進一步熔鑄并激發出來。激昂的情緒、斬釘截鐵的語氣、帶有著充滿理想主義氣質的“少年老成”,這是周勵最初文學表達的特點。
在周勵身上,對文學的熱愛和對社會的責任意識從一開始就是結合在一起的,兩者密不可分,這是一個鮮明的特點。周勵所喜歡的,往往是那些具有崇高的精神品質、深廣的人道主義關懷的文學作品。在結束了漫長的北大荒歲月而回到上海后,周勵依然摯愛文學,繼續閱讀大量俄羅斯經典文學作品,如《安娜·卡列尼娜》《悲慘世界》《復活》等,經常沉浸在文學世界中,并常常與朋友一同分享文學閱讀和創作的喜悅。在修曉林的回憶中,“那時的她,是一位極其熱愛文學、懷有美好文學夢想,苦讀名著勤于寫作的勵志青年”,“我們兩人共同將文學圣殿視為精神家園,以寫作為生命甘泉,在‘千軍萬馬獨木橋文學路上的艱難坎坷中催生奮進,我對周勵的內心,也有更多了解。……我和她在各自單位上班后的業余時間,多少次,相互介紹文學指導老師和文友,互相推薦精品力作,切磋討論作品精妙之處,彼此交流創作想法和計劃。……我們一同參觀西方著名油畫展,一起聽文學講座和音樂會”。由于姐姐在復旦讀書,周勵也經常去復旦玩,后來去美國紐約州立大學讀書,也是由復旦中文系的賈植芳教授推薦,而她這一時期接觸的復旦學生,也成為日后《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中裴陽的人物原型。開闊而廣泛的閱讀和交游,促使周勵始終保持著對社會現實的關注、對理想與信念的追求,以及對實現自身價值的強烈渴望,都在周勵此一時期的報告文學中有所體現,如發表在《文匯月刊》的《乘著歌聲的翅膀——記意大利歸來男高音羅巍》《打開國際市場的人們》等。而這種追求和渴望與她童年、青少年時期的左翼理想主義啟蒙教育是密切相連的。
二
1992年,周勵的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出版。這部長篇小說以女主人公朱莉的個人生活經歷為線索,描繪了一個女性勇于追求自我、探索生命價值實現的過程,時間上長達20余年,空間上則跨越了上海、北大荒、紐約。小說出版后,在中國大陸掀起了經久不息的熱潮。小說延續了20世紀80年代傷痕小說的抒寫方式,譬如,以寫實主義的手法對個體苦難遭際進行描繪,致力于刻畫主人公的心靈世界與外部環境之間的沖突,以及富于抒情特征的文字風格,等等。這在經歷了傷痕文學、反思文學以及尋根、新歷史、新寫實等諸種文學思潮的90年代文學語境下來看,整體敘事并未超出80年代傷痕、反思文學的范圍,寫作技巧也比較簡單,卻顯示出了巨大的感染力。這種感染力,原因之一是提供了一個走出國門的“成功者”的故事,這對于剛剛經歷過文化陣痛的社會大眾來說,無疑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小說除了接續80年代尚未完成的反思,銘記了一代人的精神歷程之外,還提供了一種在當時而言較為少見的理解精神與物質關系、理解自身與世界關系的視角。小說中毫不掩飾地對財富的追求曾經引起一些詬病與質疑,但這需要還原至一定的語境下去看。文學的重要品質之一是對人的生命力的充分肯定與張揚。在一個金錢至上的社會中,文學與之抗衡的方式是反思物質給人帶來的束縛,反思金錢力量對人性的摧殘,從而彰顯人的精神自由。但是,周勵是從一種對人的欲望(包括金錢)極度壓制的社會中走出,在這場浩劫中,人的最基本的物質需要可能都不得不讓位于精神的“需求”,物質與精神已經極度分裂。在這種情況下,充分肯定物質財富追求,這本身就是對生命力的釋放,是對壓抑環境的反抗。周勵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可以說,是給長期以來精神、物質處于雙重貧瘠狀態的中國人所打的一劑強心針,正如陸士清教授所言,寫出了中國人的“精氣神”。2009年,首屆“中山杯華僑文學獎”的頒獎詞辭指出,這部小說“曾以全新的內容帶來強烈的震撼,使人們重新思考生命的價值,使他們意識到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至今,書中所傳達的奮斗意識和民族情懷,仍為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作品中對追求物質財富的描寫,既是對人的價值的彰顯,同時也是表現人的精神世界在改造物質世界時所具有的強大力量。
此外,小說中,最吸引人的、最有感染力的部分,并不是主人公獲取了怎樣的物質財富,更重要的是她在接踵而至的打擊、苦難中依然百折不撓的強大精神信念和苦苦堅持,在生活面前的永不屈服,以及由此所帶來的傳奇人生經歷。盡管小說中對于追求物質財富的描寫在很大程度上吸引了大眾的注意,滿足了大眾對經由個人奮斗而獲得成功的成功者的好奇與想象,但并非是有意迎合的寫作,而是以個人經歷為藍本、包含著創痛與血淚的寫作。對于這部小說,如果我們只著眼于主人公對物質財富的追求,那無疑是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它的精神價值。作為一部自傳體小說,主人公朱莉的身上投射了太多周勵自身的生活經歷。事實上,對朱莉/周勵來說,曼哈頓與北大荒事實上并沒有本質的區別,除了地理、文化的差異。相反,它們具有某種共通的屬性,即一種有待征服的境遇。北大荒與曼哈頓,都以一種陌生的、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壓性面目出現在朱莉的生命中,磨礪著她的身心,激發起她的斗志,使她痛苦、沮喪甚至絕望,但卻最終被一一征服,成了奮斗者實現自身價值的見證。而促使朱莉在北大荒、在曼哈頓堅持奮斗的動力,與其說是出于物質上的匱乏和改變命運、攫取財富的欲望,不如說,是一種堅強、無畏的理想主義氣質。在北大荒時,主人公朱莉“一刻不停地想著保爾·柯察金,想著牛虻,好像只有他們才能給予我一股丹田之氣,使我一步一鏟地活下去、干下去”。而在紐約街頭,她疲憊地靠在大理石雕像旁邊休息時,會想起巴金在《激流三部曲》中的序言:“我想到過去的一切,那股不能熄滅的火焰又猛烈地燃燒起來。……這激流永遠動蕩著,不曾有一個時候停止過……”“一時間,渾身又充滿力量,我大踏步地向黑暗中那黑黝黝的地鐵入口處走去……”盡管巴金并非馬克思主義者,但他的理想主義信念卻與左翼文化中的革命激情有著相通之處。事實上,周勵在自上海去北大荒之前就曾近距離接觸過巴金,巴金深具理想與信念的人格精神,是自幼接受左翼理想主義文化熏染的周勵所親切、熟悉的。
可以看出,在《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中,左翼理想主義精神體現為超越與改變現實的頑強意志,無論在北大荒,還是在曼哈頓。這一品質貫穿于整部小說,是其精神內核,令讀者感動、難忘。周勵在小說扉頁所寫的話——“此書謹獻給我的祖國和能在困境中發現自身價值的人”——當非虛言。如果說,小說中有不成熟之處,那主要是由尚屬稚嫩的藝術技巧、未經充分沉淀因而顯得過于淺露的情感經驗所導致,卻不能因此而質疑作者的真誠。經由早年文學閱讀、師友往來所奠定的左翼理想主義精神氣質,既包含著改造世界的愿景,也落實到生活中,成為周勵/朱莉改變自身命運、改變現實境遇的強烈渴望與沖動。它支撐著朱莉度過北大荒歲月,也支撐著朱莉在紐約資本主義商業社會中的奮斗。在主人公的生命歷程中,始終有著一種戰勝、超越現實的強烈渴望,這種渴望賦予她想象力、行動力、意志力、創造力。而這種改變現實的精神力量不僅支撐著主人公自身的成長,也成就了她的文學,對無數讀者產生了影響。
三
周勵寫作的第三個階段,是進入21世紀以后出版的《曼哈頓情商》以及近年來發表的一些散文,其中,旅行及懷人的作品尤為值得關注,這里主要談旅行寫作。
周勵酷愛旅行,足跡遍及全世界,其紀游文字主要包括兩類,一類是敘述尋訪歷史人物的經歷,如《尋找路易十四太陽王》《尋找腓特烈大帝》《尋找俄國女皇葉卡特琳娜二世》《尋找伏爾泰》《尋找車爾尼雪夫斯基——天堂見面》《尋找亞歷山大和拿破侖的足跡——情燃埃及》等。這些作品往往融紀行、抒情與說理為一體,將個人的行旅、對歷史遺跡的觀感以及對過往歷史事件、人物行跡的思考相結合,呈現出開闊、豐厚的時空意識。從這些散文中可以見出,喚起周勵共鳴的,往往是那些具有強烈意志力、行動力的偉大帝王及藝術家,這體現了某種英雄主義情結。對此,作者毫不避諱,并引用了杜蘭特的話借以說明:“每一個人年輕時,都會有很多諸如讓生命變得有意義,讓生命充滿光輝的信念,但隨著歲月流逝,這些信念大多在中年冷漠的人生里煙消云散,但于我而言,至少還有一樣留存了下來,并和從前一樣明亮,一樣令我感到充實滿足,那就是對英雄毫無顧忌的崇拜。”對英雄的崇拜,無疑是一種生命激情的體現,而這種激情在其另一類文字中也有著充分體現,即戶外探險紀行作品。2012年到2018年,周勵六次參加南北極探險,登上人跡罕至、險象環生的南緯90度南極點和北緯90度北極點,并以自己的探險經歷為題材創作了不少文化散文,包括《攀登馬特洪峰》《探險,生命綻放的花朵》等。在這些作品中,周勵講述她的探險經歷和生命體驗,如2014年沿著馬克·吐溫《攀登拉夫爾堡》所描述的山路進行徒步攀登,瞻仰采爾馬特教堂著名的登山者雕塑墓地,感受生命力的無限飛揚,“現在我在大本營與登頂勇士們交談,看他們笑容燦爛為他們祈禱,就像置身于一部恢弘博大、心旌蕩漾的貝多芬《英雄交響曲》之中!”同時也深切緬懷遇難者,贊佩他們的無畏勇氣。一個17歲遇難的男孩,墓志銘上刻著“我選擇攀登”,對此,周勵寫道:“這是登山者墓園永遠不滅的靈魂,不落的彩虹。”探險本身是對人類自身局限性的挑戰,它源自于對世界的好奇和永不止息的探索愿望,以及無窮無盡的生命激情,這在周勵的行走、抒寫中有著至為真切的表達:“我很想看世界行走天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種對世界的好奇心,想去探索的沖動是在我血液里的。”“我感到了生命是瞬間,《生命在高處》,我迷戀上南極、北極和珠峰探險史和探險家傳記,開始挑戰極限,尋找它們的足跡。”
如果說,在第二個階段,周勵是以物質財富追求的方式去追求個體生命價值的實現,以肯定世俗欲望的方式去體現人的生命力、創造力,那么,在這一時期的寫作中,可以見出,她由對物質的創造、征服而進入到更為高遠、純粹的精神領域。在《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的封底語中,作者寫道:“只有奮斗,才能創造出人生的價值和尊嚴,創造激情和人生的快樂!”而在《曼哈頓情商》中則是:“我的最大財富不是一切與物質有關的東西,而是血液中與生俱來的激情。”是激情引領她在貧瘠的生活中振作起來,去追求物質財富與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同樣是激情,引領她進入生命更為真純之境,無論尋訪歷史人物,還是戶外探險,都與現實意義上的成功無關,“是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和對一切與物質無關的事物的興趣。……是心靈與歷史人物的對話;是讀萬卷書、行走天下的勇氣和理想”。這是理想主義精神的深化。
從闖蕩曼哈頓到世界探險,在周勵的文學抒寫中,始終保有著豐沛的生命激情,體現著超越現實的強烈意志力,正如她的自述:“我厭惡灰暗無味的精神生活!我不斷地追求著激情的進發和感情生活的滿足。我渴慕友誼,渴慕愛情。”“我有一顆無論在饑寒交迫的年代或是在華麗優雅宴會中同樣熾熱高昂的心靈——這顆心靈總是在激動沸騰。”而跟周勵接觸過的人,也都會對她的這種激情與意志留有深刻印象。如修曉林所回憶:“周勵對什么都有興趣,都想學。周勵頑強學習、知難而進的精神,當時也給我很大感染,給我增添克服各種人生困難的勇氣。”而關于激情與意志的來源,還曾經有過這樣一次對話:“今年夏天,當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書記金炳華在北京的一次午宴中間我:‘周勵,請告訴我,你身上的東西、你的激情是從哪里來的?我立即回答:‘童年和閱讀。”確實,除了個人性情氣質因素之外,周勵豐沛的生命激情、英雄主義情結與其早年所處的左翼理想主義文化氛圍有關。正是這種氛圍及其所引發的文學閱讀,培養了周勵對生命崇高感的向往,對理想主義精神的渴慕和踐行,成為其不竭的生命激情的心靈源泉。雖然當年的文化氛圍已不再,但對富于理想主義精神的文學的偏好則可能是保持終生的,譬如她的南極探險之旅,正是受到了人類挑戰南極點的文學敘事的影響。
從20世紀中葉到21世紀初,盡管時代早已發生巨變,周勵也已經遠離童年時的左翼文化氛圍,但在她的生活、文字中卻始終保有著持續不滅的理想主義精神。高唱革命歌曲的小女孩,在北大荒想著保爾·柯察金、想著牛虻的女知青,在紐約街頭用巴金的“激流”來激勵自己的女勇士,勇敢攀登高峰、跳下冰海的女探險者……這種種形象,都與作者早年的環境、閱讀有關。這種理想主義精神也使她與前輩作家息息相通。2018年9月,52年后周勵再次去延安,她寫下了祭奠路遙的文字:“路遙筆下的世界離我最近,他那些帶有我熟悉的陜北高原氣息的文字讓我在內心掙扎中觸摸到遠方至善至美的幻境。正如路遙所說:我們可以平凡,但絕不能平庸。”“此時此刻,路遙的絕筆之作《早晨從中午開始》里的那句心聲正在陪伴著我:‘只有初戀般的熱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種視野。”
從這些文字中,依然能夠看到那最初的印記。
上海南下干部子女是一個特殊的群體,其中不少人后來從事文藝創作,其作品往往不同于海派文學中常見的普通市民文化記憶抒寫,而體現出另一種頗具時代印記的理想主義氣質,而這一面尚未得到太多關注。歷史風云詭譎,在當下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曾經一度賦予人們以激情的理想主義信念,今日是否依然有價值,應以何種方式為人所銘記,予人以啟示,值得進一步思考,這或許正是探討周勵文學抒寫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