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濤
摘要:訪談錄,亦是一種對話形式。所謂對話,并非簡單的口頭之交,而是以“靈魂在場”的方式完成一次平等而共情式的思想交流。王紅旗的新著《靈魂在場》便是以這樣一種平等對話的方式處理了多種諸如作家與學者、男性與女性、東方與西方、故鄉與海外等二元對立的命題。它的出版問世,不僅對對話式批評的復興提供了最專業化的模范,也極大地豐富了世界華文女性作家與文本研究的資料匯編,蘊含著文學批評與文學史的雙重價值和意義。
關鍵詞:王紅旗 《靈魂在場》 對話 華文女作家
在當下倡導理論與方法不斷推陳出新的學術界,“訪談錄”似乎成了文學研究領域中一種“過時”的研究方式,特別是伴隨著羅蘭·巴特提出的“作者已死”的觀念和伽達默爾的解釋學逐漸深入人心之后,文學闡釋就演繹成了讀者(研究者)與“文本”問的直接對話,而文學價值便是在研究者對文本的某種個體體悟中被創造出來。也就是說,所謂的“文學活動”指的是作家在一個相對封閉的時空中把自身的感悟與思想轉譯成文學文本,然后運送到另一個時空的讀者手中,讀者通過文本的閱讀進行私人化的解碼。而正是在讀者“解碼”的這一過程中,由于印象式批評的主導,便極容易發生“感受謬見”。雖說“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一味將批評的重心放在讀者的主觀感受上,則容易將文學批評落入“由我說”“聽我說”的單向批評陷阱里,從而忽略作家這一創作主體本身同樣身為說話者所具備的發聲權利。而王紅旗所著的《靈魂在場——世界華文女作家與文本研究》(現代出版社2019年9月版,以下簡稱《靈魂在場》),正是一部有著“正本清源”意義的著作,它試圖糾正在文學研究場域內,研究者過于強勢的主導地位,而是將研究者與作家、文本三者置于平等的維度中,通過訪談的形式共同促成文學的最終“解碼”。
縱觀王紅旗的學術生涯,“在場”成了其重要的學術標識之一。所謂“在場”,并非如新聞報道般機械性地記錄下現場的一切,而是帶著自身的經驗、情感和立場直擊文學現場,以面對面、心對心的對話方式提出問題,相互交流,形成思想火花的碰撞。王紅旗從2000年策劃、編輯《中國女性文化》學刊開始,就一直強調“讀者——作品——作家三位一體的主體‘在場”,其中的名欄“女作家訪談錄”,便是對話式的“在場研究”,而新作《靈魂在場》更是在這一獨特的批評形態的基礎上,針對世界女性華文文學研究領域的專項“訪談錄”,是“女學人依據自己的審美思想評判,對女作家文本的創作觀念,情節推進與人物形象個性化的靈魂結構,創作靈感碎片的整合,以及外在人文、自然關系的影響等方面提出疑問,逐步建構一種作家研究與文本細讀的對話方式”,它的問世,對對話式批評的復興提供了最專業化的范式,同時,也極大地豐富了世界華文女性作家與文本研究的資料匯編,蘊含著文學批評與文學史的雙重價值和意義。
對話,原是一種古老而傳統的文體,早在古希臘時代著名哲學家柏拉圖的《文藝對話集》就記錄了蘇格拉底在日常生活中與他人的對話,而在這些對話錄中,我們可略窺到這位哲學家的思維方法與思想深度。因此,并不起眼的“對話”,實則是一種探究真理和知識的必要手段,也是眾多先哲們所推崇和主張的教學方式,如巴赫金就十分強調對話的必然性,馬丁·布伯則強調對話的平等性,而戴維·伯姆卻更看重對話的創造性,在對話的過程中,兩個甚至多個孤立的個體變為了交互的主體,從而在思想的碰撞下完成了觀點的求同存異,這便是對話的意義和價值。那么,在王紅旗的《靈魂在場》一書中,著實體現出了作為一種文學批評形態的訪談錄,它所包含的對話的必然性、平等性和創造性三個特征。
首先,身為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女性文學委員會主任的王紅旗,對于世界華文女作家的研究,本就是她的專長,而要真正地實現“在場研究”,切入到女性華文文學的肌理,“對話”便是一種最有效的、直擊靶心的研究路徑。在論著中,受訪的女性作家既有嚴歌苓、張翎、虹影、李彥、林湄、山颯等旅居歐美的“新移民”,也有戴小華、黃虹堅這樣長期在東南亞及中國香港從事創作的華文女作家,更有活躍于北美地區的著名華文文學評論家陳瑞麗女士,而論及的話題也是不勝枚舉,既有著在華文文學領域十分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熱點議題,諸如女性經驗與母性意識、婚戀與戰爭、文化身份與離散敘事、歷史創傷與人類關懷等,也有著關于女性事業、子女教育等日常化的現實問題。訪談中,感性化的文本細讀自是必不可少,而深刻而學理性的審視與反思則體現了一個成熟的研究者最重要的鋒芒;同時,書中還有著對于作家本人的生命經驗、文化背景、婚姻情感等傳記學方面的求證,以及縱觀整個海外華文女性文學發展的述評和展望……而如此磅礴與多元的議題,全部都是通過對話的形式,完成了一場奇妙的審美與思想的共鳴。
眾所周知,在傳統的文學研究與批評場域內,以學者或批評家為尊,作家與之的關系并不對等,但在《靈魂在場》一書中,由于是女學人與女作家之間以對話的形式所展開的討論,它較之于以學者或批評家為中心的印象式批評,更突顯了作家自身的聲音。因此,這部專著的第二個特征便體現了一種學術的平等性。于是,我們可以看到,作為采訪者的女學人與身為被采訪者的女作家之間,代表著兩種不同聲音的交匯和融合,可以感受到雙方在語言層面、思想層面和藝術層面上的碰撞,以及碰撞之后最難能可貴的精神“合翼”。所謂精神“合翼”,在筆者看來,其實就是一種共情與共識,比如,王紅旗對于女性主義的見解,始終堅持的是一種迥異于西方女性主義理論的兩性和諧的中國女性主義觀,她認為:“西方女性主義是‘為女性,中國女性主義則是為‘人類,女性主義文學創作,以女性人本之愛意識,建構一種人類生態的性別關懷,在承認性別差異存在的多元化思考中探尋平等與和諧。”因此,“兩性和諧”“兩性互補”才是女性主義應該追求的終極目的與理想。在書中與不同作家的對話中,她多次主動談及這種不同于主流的“女性主義性別觀”。但難能可貴的是,卻也同樣獲得了許多受訪者的一致認同,比如嚴歌苓就明確表示“沒有誰是第二性,男人女人都是第一性”,這本身就是一種兩性平等的凸顯,它消除了男女二元對立式的性別結構關系,而虹影也特別強調自己是“超性別寫作”。她認為“女性主義”這一概念本身就帶有一定的性別歧視意味,這與王紅旗的觀點在某種層面上也是不謀而合的,她們都是站在人類的立場上去審視當下的性別秩序和性別文化,出發點是“人性”而非刻意強調“女性”。再如與張翎的訪談錄里,王紅旗暢談了自己在閱讀完小說《陣痛》與《勞燕》之后的感想,并點評到“當一個女作家以女性為經驗主體,關注災難、疼痛、創傷時,就從性別視角出發已達到了超越性別的境地。因為,性別抒寫并不是僅僅為女性爭取權利,而是要重建一個性別平等、消除一切歧視的人類社會新秩序”,這樣的解釋不僅提升了性別抒寫在處理宏大歷史問題的可能性,同時也再一次呼應了自己兩性和諧的性別觀,即“和平共同體之愛”的昭示。這種共識,筆者以為,必然是通過對話和交往的形式,尋求作家和批評家的溝通與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二者之間可能存在的不對等關系,同時也拓寬了女學人、女作家和讀者三方的眼界與思維。
最后,在論著中還著實凸顯了一種學術的創造性意義。由于王紅旗所研究的對象是世界華文女作家,所以,東方女性經驗與西方文明之間的沖突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但是,她所關注到的卻并非僅僅只有沖突,更多的是發現了中國的歷史經驗為世界文明所做出的獨特奉獻。在與旅法作家山颯的訪談中,談及她的小說《女帝》,作為一代女皇的武則天,后人對她的評說自是褒貶不一,但山颯卻認為“武則天這個女性形象,不僅屬于中國,而且屬于全世界……她的政治行為是女性型的”,這一觀點,筆者以為,具有振聾發聵的意義。眾所周知,無論是在中國還是西方,女性一旦想要實踐個人價值,就必須要成為比男人還要強勢的人,即遵從男權社會里的生存與成功邏輯,而武則天則具備了兩種性別特質,一方面她遵循男性的邏輯登基為帝,獲得成功;但另一方面,正因為她本質是第二性的,有著獨特的女性經驗,所以在執政期間不斷維護庶族、平民、女性的權益。所以王紅旗指出:“武則天是一個真正的超越了性別、國別的女性領袖形象”,她所實施的女性政治,“汲取了遠古‘母神時代豐富的人類關懷‘母乳。這不僅給天下百姓帶來了母性的、平等的包容與關愛,而且會為開創未來人類新文明的民主和諧、多元共生,走向真正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重要的‘理性政治文化資源”??梢哉f,這種具有創造性意義的發現,也正是在一種平等而共情的對話過程中才得以生成。
總之,《靈魂在場》作為一種文學批評形態的訪談錄,王紅旗的“學術在場”并不僅僅是作為一個單純的傾聽者或訪問者去機械化地介入作家與文本之間,她所有的發問和體悟全部都是在“人性之愛”“萬物和平”與“兩性和諧”的地基下完成的高屋建瓴,飽含著人類最原始的自覺意識。也正是基于這樣具有遠見的立場,她才可以正確地看待作家筆下所存在的種種沖突與博弈(男與女、東方與西方、故鄉與他鄉、和平與戰爭……),正如她在與陳瑞琳的對話中所說:“如果不經歷文化沖撞,如平靜的港灣式的,也就不會觸及靈魂深處,創作生命力不會激情勃發。”而文學研究亦是如此,如若不曾介入文學現場,同樣難以觸及靈魂深處,但如若不根植于自身的信仰,不具備超人類的人性關懷底色,靈魂的觸碰也不過只是個體的對壘,卻難以實現精神的合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