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洪
摘要:《南霽云睢陽廟碑》是柳宗元傳記類文章中的代表作。文章以駢體的形式,敘述了忠臣義士南霽云犧牲前后的故事,是一篇駢體敘事的典范之作。文章敘事細密,簡要精致,用典貼切,語言精美,充分體現了駢文的文體特征。本文的寫作,是柳宗元貶謫初期寫作的創意,也是寫作此文政治背景的需要。
關鍵詞:柳宗元 《南霽云睢陽廟碑》 駢文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大家,其古文創作影響深遠,被譽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因其古文的成就,其在駢文創作上的成績多被掩蓋。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提道:“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茍為炳炳娘娘,務色彩,夸聲音,而以為能也。”雖然是說自己后來致力于古文,但卻也說明了自己本來就擅長駢文。學兼駢散文,在駢文創作與古文創作上自然都有突出成績。因此,柳宗元在傳記方面的文章創作,既有古文方面的代表之作《段太尉逸事狀》等,又有駢文方面的代表之作,如《南霽云睢陽廟碑》。《南霽云睢陽廟碑》是作為紀念唐代忠臣南霽云的一篇傳記文字,可以稱得上是一篇典范的駢體敘事之作。
《南霽云睢陽廟碑》的內容及其寫作背景
《南霽云睢陽廟碑》是為在“安史之亂”中表現突出的忠貞之士南霽云作的碑文,文中敘述了南霽云在“安史之亂”中與張巡、許遠鎮守睢陽,因睢陽城被困,他奉張巡、許遠之命,突圍向賀蘭進明求救未果,返回睢陽城,最終與張巡、許遠等人一同殉國的事,歌頌了南霽云義薄云天、義膽忠貞的英雄氣概,表現了作者對忠臣義士的崇敬之情。
根據宋代世綵堂本《河東先生集》,《南霽云睢陽廟碑》寫于柳宗元貶謫永州時期,“南霽云名霽云,魏州頓丘人,祿山反,張巡、許遠守睢陽,遣霽云乞師于賀蘭進明,不果如請,事詳碑中。霽云還人城。十月,城陷,與巡等同被害。初贈開府儀同三司,再贈揚州大都督。憲宗元和三年戊子,公時三十六,永州司馬”,按照解題所說,此文作于元和三年(808)。但是,此文通篇駢體,故亦有人以為此文當作于少時,黃震就說此碑“一句一事,始終屬對,全似韓、柳未出時文體,與子厚他文不類,當是少作”。黃震又稱:“近世晦翁嘗以年考之,乃子厚晚年作。殆自隳以從俗耶?”朱熹說柳宗元文章創作變化的問題,是他在談論駢體在文章發展中演變的時候說的:“漢末以后只做屬對文字,直至后來只管弱,如蘇頸著力要變,變不得。直至韓文公出來,盡掃去了,方做成古文。然亦止做得未屬對,合偶以前體格。然當時亦無人信他,故其文亦變不盡,才有一二大儒略相效以下,并只依舊到得陸宣公奏議,只是雙關做去。又如子厚,亦自有雙關之文,向來道是他初年文字,后將年譜看,乃是晚年文字,蓋是他效世間模樣做,則劇耳。文氣衰弱,直至五代,竟無能變。到尹師魯、歐公幾人出來,一向變了。其間亦有欲變而不能者,然大概都要變,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自是四六,卻不滾雜。”朱熹提到,柳宗元的文章有兩種形態,駢體類文章,本來以為是年少時候所寫,但查看了年譜,卻是其晚年所作,而且是效仿“世間”所作。這在一定程度上貶損了柳宗元這類文章的創作價值。不過,朱熹是根據何“年譜”得出這樣的結論,并未說清楚。從柳宗元的生平看,36歲也不能說是年少,當然也不能說是晚年。這樣的提法多少還是不夠嚴謹。
從柳宗元文章創作情況看,其在長安時期和在柳州時期都有不少優秀的駢文作品,長安時期的如《送幸南容歸使聯句詩序》《送苑論登第后歸覲詩序》等,柳州時期的如《謝除柳州刺史表》《獻平淮夷雅表》等,可見柳宗元在文章的創作上是駢散兼長的,并不一定只以某一種文體揚名。章士釗稱:“人不能作各種不類之文,其人必非高手,子厚高出退之,竅要即存乎是。”這一提法,雖無確證,但道理是不錯的。只是抑韓揚柳,似有過之。元和三年,柳宗元到永州不到三年,寫作出《南霽云睢陽廟碑》這樣的駢體文章,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故何焯《義門讀書記》稱:“《睢陽廟碑》,當時睢陽死守,李翰既為之傳,南八事首尾,韓氏又書之矣,此碑用南朝文體,蓋相避也。郁厐眉之都尉,挫猿臂之將軍,柱厲不知而死難,狼暉見黜而奔師,柳子方為僇人,假以發其憤慨,四六使事,復不覺其訐露耳。”稱此文是柳宗元到永州不久所作,所見不差。
《南霽云睢陽廟碑》的駢體敘事之精致
碑這一文體,劉勰《文心雕龍》稱:“屬碑之體,資乎史才,其序則傳,其文則銘。標序盛德,必見清風之華;昭紀鴻懿,必見峻偉之烈:此碑之制也。”碑文多稱道碑主,歌功頌德,這自然也就要求對碑主的生平有所涉及。故碑文之中,必有敘事,這自在情理之中。《南霽云睢陽廟碑》全文以駢體出之。用駢體以敘事,按照劉知幾《史通》所言,并不是很理想:“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為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文約而事豐,此述作之尤美者也。”劉知幾認為,敘事類文章當以簡要為工。駢文句式整齊,語言華麗,以劉知幾的觀點來看,確實不適宜敘事。但柳宗元此文,抓住敘事“簡要”的特點,充分發揮駢文在句式上的特點,突出展現南霽云最輝煌的事跡,可謂敘事精致。
首先是敘事重點突出。劉勰《文心雕龍》稱“其敘事也該而要”,即言簡而意賅,重點突出。柳宗元此文,重在突出南霽云“急病讓夷義之先,圖國忘死貞之大”的仁義之舉,因此,全文的敘事,以南霽云求救賀蘭進明一事為重點。文章對于南霽云與張巡、許遠等人死守睢陽并沒有做過多的敘述,對城破身死也沒有做太多的敘述。或者說,文章在這兩個方面都沒有做細致的敘述,而是采用了概括式的駢句。如敘述睢陽城被圍,只用了兩句帶敘述性質的句子:“賊徒乃棄疾于我,悉眾合圍”,“諸侯環顧而莫救,國命阻絕而無歸”,其他的句子,則是以駢句來烘托緊張氣氛:“技雖窮于九攻,志益專于三板。逼陽懸布之勁,淠城鑿穴之奇。息意牽羊,羞鄭師之大臨;甘心易子,鄙宋臣之病告。”這樣的敘述,對于烘托南霽云的俠肝義膽,有著非常好的作用。文章的重點在于以駢散結合的方式,并使用人物語言,對南霽云求救賀蘭進明一段做了細致的敘述:
公乃躍馬潰圍,馳出萬眾,抵賀蘭進明乞師。進明乃張樂侑食,以好聘待之。公曰:“敝邑父子相食,而君辱以燕禮,獨何心歟?”乃自噬其指曰:“噉此足矣!”遂慟哭而返,即死孤城。
此一段文字,駢散結合,寫得細致真切,南霽云慷慨凌然的形象,躍然紙上,讀來令人氣血賁張。南霽云拒絕賀蘭進明的禮聘,并噬指以明志,鮮血淋漓,卻又震撼人心。此情此景,不能不令人對南霽云充滿了崇敬之情。因此,作者又連用兩個典故來加以贊許:“首碎秦庭,終懵《無衣》之賦;身離楚野,徒傷帶劍之辭。”以申包胥的典故,再次表現了南霽云的忠貞之情;并借屈原《國殤》中的“帶長劍兮挾長弓,首雖離兮心不懲”,進一步表達忠貞愛國之情。這樣的敘事,既簡要,又重點突出,符合劉知幾所說的“以簡要為主”。
先后順序井然,條理清晰。文章屬于廟碑文,碑文的特點,當然是以歌頌為主,且碑文寫的是碑主的生平,自然也會按照一定的時間順序來組織安排文章結構。《南霽云睢陽廟碑》不僅僅是要考慮碑主的生平,更要貼合其中的“睢陽”二字,即以睢陽的事跡作為主要內容。故全文敘述只涉及睢陽城破前后的事情,從敵人圍困睢陽城,到南霽云出城求救賀蘭進明,再到三人城破身死,以及后來的兒子受封等,娓娓道來,秩序井然。
從文章結構上看,這篇文章雖是駢體,但其敘事并不輸于散體。焦循批《柳文》卷一五稱此文“似左丘明”,就是對其敘事的肯定。
《南霽云睢陽廟碑》的用典藝術
劉勰《文心雕龍》稱碑的特點“其綴采也雅而澤”,即指其語言典雅而富于影響力。“雅”當然可以通過用典來體現,因為典故的運用,不僅可以增加文章的容量,還可以使文章充滿典雅之氣。用典是駢文的一大修辭形態,自六朝以來就多為人詬病。中唐陸贄在改革文章時,就寫出了許多不用典、少用典的優秀駢文。盡管如此,典故的運用,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仍用的手法,無論詩詞駢文,都有這樣的傳統。柳宗元擅長古文創作,但正如前文所說,他在駢文創作上也有很突出的成就。他在21歲的時候即考中進士,因服父喪而未能參加銓選,后于26歲再中博學鴻詞科,步入仕途。能夠在這么年輕的時候就考中進士,又再中博學鴻詞科,可見柳宗元學識之淵博。須知唐代的科舉,“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21歲就考中進士,絕對是非常難得的。
有這樣的基礎,自然也就非常熟悉各種典故。在《南霽云睢陽廟碑》中,柳宗元所用的典故有30多個。這些典故,大多與忠君愛國有關,分別出自《左傳》《國語》《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等,表達出作者對南霽云的崇敬之情。
《南霽云睢陽廟碑》的用典,充分展現了柳宗元文章用典的高超藝術。
首先是典故的使用與碑主的身份、事跡有非常密切的關系。南霽云是一位忠貞之士,他的事跡充滿了傳奇色彩,卻又讓人倍感悲壯。敘述這樣一個人物的生平,自然要用那些感人肺腑的經典故事。從文章看,作者使用的典故涉及李廣、王衍、柱厲、狼暉、耿恭、臧質、墨子、趙襄子、馬敦、申包胥、傅燮、周苛、臧洪、蔡恭、鮑信、龐德、勾踐、溫序、趙充國等,這些歷史人物,都有忠貞之心,且都曾在非常困難的時候表現出超人的毅力,忠于國家。故柳宗元文章中出現的與這些歷史人物相關的典故,很顯然是考慮到碑主自身的特點。如“虜騎雖強,頓盱眙而不進”一句用臧質典故,《南史》記載:“(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太武自廣陵北返,悉力攻盱眙,就質求酒。質封溲便與之,太武怒甚,筑長圍一夜便合。……魏以鉤車鉤垣樓,城內系絙,數百人叫呼引之,車不能退。質夜以木桶盛人,縣出城外,截其鉤獲之。……殺傷萬計,死者與城平。如此三旬,死者過半,太武乃解圍而歸。”臧質被魏軍圍困,其情與南霽云相似,而臧質堅守三月,南霽云則與城共存亡,其忠貞亦有相似之處。再如“首碎秦庭,終懵《無衣》之賦”一句,用申包胥之典故:“初,伍員與申包胥友。其亡也,謂申包胥曰:‘我必復楚國。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復之,我必能興之。及昭王在隨,申包胥如秦乞師,曰:‘吳為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虐始于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無厭,若鄰于君,疆場之患也。逮吳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靈撫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辭焉,曰:‘寡人聞命矣。子姑就館,將圖而告。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獲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秦哀公為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申包胥向秦國求救兵,與南霽云到賀蘭進明處求救,頗為相似。但申包胥雖然過程也較艱難,卻終于還是得到了救兵,感激之下,行九頓首之禮。而南霽云卻沒有這個機會,因為賀蘭進明根本就不出兵救急。
其次是典故的運用折射出作者的復雜心境。柳宗元當時被貶謫永州,內心憤懣,情緒低落。柳宗元在貶謫初期,對于永貞革新的認識,應該說還是停留在過去的認識上,認為這是為國家發展的一次重大改革,他在貶謫初所作的《懲咎賦》中就表明,他們的改革是正當的,失利也是因為敵人的陰謀破壞:“奉訏謨以植內兮,欣余志之有獲。再征信乎策書兮,謂炯然而不惑。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懼夫誠之不一。不顧慮以周圖兮,專茲道以為服。讒妒構而不戒兮,猶斷斷于所執。哀吾黨之不淑兮,遭任遇之卒迫。勢危疑而多詐兮,逢天地之否隔。欲圖退而保己兮,悼乖期乎曩昔。”但無端被貶謫,且以王叔文“朋黨”之名,謫為永州司馬,自然有其憤懣之處。對于自己這種被誤解的狀態,他自然特別需要得到人們的理解。因此,在典故的運用上,也使用與之相對應的典故。如“數奇見惜,挫猿臂之將軍”一句,用李廣的典故,《漢書·李廣傳》稱:“廣歷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賞賜,輒分其戲下,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余財,終不言生產事。為人長,爰臂,其善射亦天性。……元狩四年,大將軍驃騎將軍大擊匈奴,廣數自請行。上以為老,不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大將軍陰受上指,以為李廣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李廣有很高的才干,卻因衛青之阻礙,未能如愿。南霽云與李廣有相同之處,都很有才干,卻也未受重視,且被人排擠。聯系到柳宗元自身,則他亦為一有才華之人,也受到了排擠和打擊。選取這樣的人物典故,應該說很能體現柳宗元復雜的心理——因革新失敗而被貶謫蠻荒之地,因遭誤解而朋友遠離,很需要一種幫助。
《南霽云睢陽廟碑》中的典故運用,范圍極廣,有正史中的,如《左傳》《國語》《史記》《漢書》等,也有出自詩歌辭賦的,如《楚辭》中的《國殤》、張衡的《思玄賦》等,甚至還有筆記野史類的,如((漢武故事》。這些典故的使用,充分說明柳宗元學識淵博,博涉百家。與科舉相關的經學著作自然不在話下,而與科舉相關的詩歌辭賦,也有鉆研。這些知識的儲備,為他考取功名自然幫助不小,而他的文章用典,也就得心應手了。
《南霽云睢陽廟碑》的語言藝術
劉知幾稱敘事之文當“文約而事豐”,當然也就強調敘事之文的語言精練,所以“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駢文是特別講究語言美的文體,柳宗元曾經稱駢文是“抽黃對白,啽哢飛走”“駢四儷六,錦心繡口”,批評駢文語言華麗。盡管如此,本文的創作,柳宗元還是特別注重文章語言的美。當然,這種語言的美,并不是從色彩方面著手,而是從精練簡要人手。
首先是人物語言的個性化。從碑文的文體創作角度來說,碑文不宜直接引用碑主的話,但是《南霽云睢陽廟碑》一文為了更真實地再現南霽云的高大形象,特地用了人物語言來給予展現。如其拒絕賀蘭進明的邀請:“敝邑父子相食,而君辱以燕禮,獨何心歟?”義正詞嚴,足見南霽云的仁義本性。同時,又以“乃自噬其指曰:‘瞰此足矣!”來展現其視死如歸的大義凜然氣概。全文引用南霽云的話不多,但這兩句話出現在關鍵的地方,尤其能體現出人物的性格。
其次是語言的精準傳神。作者充分發揮《春秋》以來史書簡潔精要的特點,往往一字傳神。如“乃自噬其指”中的“乃”字,顯得果斷而堅決。作者用一個連接副詞,卻精準地寫出了南霽云毅然決然的態度。
當然,《南霽云睢陽廟碑》在語言上最突出的特點還是工整的句式和嚴謹的對仗。全文幾乎通篇駢體,對仗工整,所用對句大多為隔句對、單句對,隔句對如“不遇興詞,郁龍眉之都尉;數奇見惜,挫猿臂之將軍”“親賢在庭,子駿陳謨以佐命;元老用武,夷甫委師而勸進”“息意牽羊,羞鄭師之大臨;甘心易子,鄙宋臣之病告”“納官其子,見勾踐之心;羽林字孤,知孝武之志”等,單句對如“急病讓夷義之先,圖國忘死貞之大”“天旋虧斗極之位,地圮積狐貍之穴”“裂裳而千里來應,左袒而一呼皆至”“技雖窮于九攻,志益專于三板”等,都非常嚴謹。這種整齊的句式對于文章的整體美、音律美當然有一定的幫助。但是,柳宗元畢竟學習了古文的創作,因此,為了打破這種過于整齊的句式,使文章形式更趨靈活,他在一些對句中加入一些字詞,改變文章的節奏,如“將保江準之臣庶,通南北之奏復”,前面用一“將”字領起,節奏稍有變化,又如“不惟以能死為勇,善守為功”,前面用“不惟以”引起,節奏變化比較明顯,“所以出奇以恥敵,立慬以怒寇”也是如此。再加上文章在寫南霽云求救于賀蘭進明一段的散體寫法,就使得全文于整飭之中蘊含變化之美,于僵化之中富于靈動之美。這種語言上的變化,正是柳宗元改造駢文的一個做法。
為了展現南霽云的威武與大義凜然,文章還多處使用了數詞,且同一數詞的目的也不一樣,如“超千祀而挺生,奮百代而特立”中的“千”“百”,突出其影響之深遠。“藝窮百中,豪出千人”,其中的“百”“千”二字,突出了其武藝超群。“裂裳而千里來應,左袒而一呼皆至”中的“千”“一”,突出了其號召力之大。“技雖窮于九攻,志益專于三板”中的“九”“三”,突出了守城之艱難。這種寫法,充分體現了駢文辭藻的“麗”。
正是在這種簡約與華麗的交織中,文章充分展現了南霽云的英勇頑強,歌頌了其忠貞愛國的情懷。
駢體寫作的選擇與柳宗元的貶謫心態
公元805年,柳宗元被貶為永州司馬。從叱咤風云的禮部員外郎到無所事事的司馬員外郎,從權力中心的長安到偏僻荒涼的永州,身心難免受到極大的打擊。
何焯稱柳宗元此文是“不覺其訐露”,“訐”,《說文》解為“面相斥罪,相告訐也”,意謂攻擊別人的短處或揭發別人的陰私。何焯以為,柳宗元當時初為罪人,心情郁悶,故借此文以宣泄,但用四六行文,故不見其怨憤。從柳宗元當時的情況來說,被貶謫荒涼的永州做一無所事事的司馬員外郎,心情自然郁悶,且柳宗元參與永貞革新,志在為國,遭此貶謫,自然憤懣,為文偏激,在所難免。但是,柳宗元畢竟是曾經的禮部員外郎,在朝廷的權力中心有過叱咤風云的生活,誠所謂見多識廣,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出問題。因為這篇文章的寫作,一方面是旌揚忠貞義士,自然不可太過于張揚自我;另一方面,借此文表達自己的忠心,也未嘗不是一種嘗試——改變命運的嘗試。
駢文的一大特點是句式整齊,便于傳誦。從柳宗元作此碑文的情況看,他以駢體行文,自然也有希望文章能得到傳誦的愿望。文章得以傳誦,自然也就能引起人們的關注。作為因永貞革新而被貶謫的官員,柳宗元也希望自己能夠得到人們的關注。這篇文章所表達的對忠臣義士的歌頌,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柳宗元自己的思想情感。須知,柳宗元等人因永貞革新而被貶謫,朝中之人對他們也頗多貶詞。永貞革新失敗前,時任劍南西川節度使的韋皋曾上表要求懲處以王叔文為首的弄權朋黨:“……今群小得志,隳紊紀綱,官以勢遷,政由情改,朋黨交構,熒惑宸聰;樹置腹心,遍于貴位,潛結左右,難在蕭墻;國賦散于權門,王稅不入天府;褻慢無忌,高下在心,貨賄流聞,遷轉失敘,先圣屏黜贓犯之類,咸擢居省寺之間。至令忠臣隕涕,正人結舌,遐邇痛心,人知不可。伏恐奸雄乘便,因此謀動干戈,危陛下之家邦,傾太宗之王業。”柳宗元等人原來是被貶為刺史,但后來“物議罪之,故再加貶竄”,追貶為司馬。柳宗元被貶謫后,在《答問》中借問者之口,描述了自己被貶謫后的情狀:“獨被罪辜,廢斥伏匿。交游解散,羞與為戚;生平向慕,毀書滅跡。他人有惡,指誘增益;身居下流,為謗藪澤。”即使后來他已經去世,韓愈在給他作的墓志銘中還稱他“前時少年,勇于為人,不自貴重顧藉,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于時也。使子厚在臺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剌史時,亦自不斥斥”,在惋惜其“材不為世用”的同時,對其不能“自持其身”還是頗有不同意見。在受到朝廷上下非議的情況下,在遭受貶謫的打擊下,有必要向朝廷表達自己的忠貞之情,以求得朝廷的寬大。而文章一旦得以傳誦,則朝中之人知道的可能性就很大,自己也就有可能得到平反昭雪。也正是在這種心理的推動下,柳宗元采用駢體寫作本文。駢文在當時本就是通行的文體,朝廷章奏多使用之,民間傳誦,也多以此為主。以駢體寫作,自然能更快融入社會。
從柳宗元自身的情況看,他也是一位忠貞愛國的人士,對于其他愛國人士的歌頌,自然也是彰顯自己思想的重要手段。柳宗元不但寫了《南霽云睢陽廟碑》歌頌南霽云,還寫過《段太尉逸事狀》歌頌段秀實。這些人,都是在平定“安史之亂”中涌現出的忠臣義士,都是學習的楷模。柳宗元身為忠貞之士,對于這些人的態度,不言而喻。以當時流行的駢體寫作本文,自然能夠為當時人所接受,文章也就有流傳下去的可能,這對張揚忠臣義士有巨大幫助。
《南霽云睢陽廟碑》作為柳宗元文章中優秀的駢文作品,因其所歌頌人物的緣故,影響深遠,又因其文章之精妙,也為歷代文人所贊許。清康熙御敕編纂的《古文淵鑒》評價稱:“以兩漢之健骨,運六代之腴詞。”蔣之翹雖對此文不滿,稱“幾無生氣”,但又引陳仁錫的話稱:“此篇似模燕、許,在柳文中又是一格,而峭郁之意自見。”陸夢龍更是稱此文“雖排偶,實與左、史馳騁,非六朝作手所能”。當代著名柳學研究專家孫昌武先生在談到《南霽云睢陽廟碑》時,也給予了高度評價:“駢文典贍工麗,有其特殊的表現力量。由于這篇作品的內容充實、生動,使人感覺不到堆砌典故、雕琢字句的弊病,反而顯示出沉著慷慨的風格。這是柳宗元利用他的駢文素養所創作出的杰作。”誠如論者所稱,《南霽云睢陽廟碑》確實是柳宗元文章中別具一格的優秀作品,以駢文而敘事,達到了很高的成就,成為駢體敘事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