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歲杪，書寄S.A.阿列克謝耶維奇

葛筱強

1.“我不想去回憶……”

“在死亡面前，人永遠是孤獨的。”

安靜是一種生活

和聲則是生活突如其來的冒犯者

簡單說吧，在時間之中

我們一直不知所措

我們一直不能清除時間中發生的事件

對我們的一次次切割

幸好還有過冬的稻草車

從黑暗中駛過，幸好還有成垛的稻草

仍舊散發著往昔的芬芳與倒影

2. 不同尋常的真相

“我知道有人會來，一定會的……”

即使他們深深隱藏在詞語幽暗的

背后，像最短命的物質

作為事件的親歷者和見證者

我們始終需要時間破碎的擁抱和它有些笨拙的

親吻

哦，即使百年之后，我們和這些后來者

都將成為各自心路歷程中的畫外音

都將成為普通的生與死，牢牢拴住的

那深不可測的命運……

3. 我想我和你一樣……

我只是想和你一樣，想從慢慢變黑的骨頭里

剔除至今還沒有完全散去的，那沒有邊際的動

蕩與恐懼

而具體的生活一直在敗退

像我們無比熱愛的藍色國度，也像

壓在我們體內多年仍未融化的茫茫冰雪

之于悲傷，你知道，我們在斯大林格勒，或在

兵役委員會

與在鄉下家中的廚房，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區別

雖然中間隔著森林，戰壕，以及，一團團令人

心碎和麻木的鮮血

當有人對她們說，“再長長吧，姑娘……”

哦，是的，隔著時間厚厚的灰塵

我仍想和你一樣掩面失聲

我仍想和你一樣，轉過身

乘著不明方向的火車，向著未知的遠方走去

4. 未來可能就是一只鴿子

普拉斯說，“光線即死亡。”

而在你貌似平靜的敘述里，在當年隔離區小提

琴的

琴弦上，光線總是那樣充足

仿佛除了光線，那兒什么都沒有

直到多年以后，當我翻開這灰塵下的

令人驚訝的一幕，仿佛無比艱難地翻開

某些不能觸碰的，充滿夜色的廢墟

也像翻開靜寂而黑暗的巖脈

那隱藏其中的，不可預知的未來

可能僅僅是槍口下一只只顏色淺灰的鴿子

5. 天又下雪了……

我用了半生的奔跑與淚水

至今仍未能追上并無限地抵達

你用聲音制造的悲傷拱門

“那就讓黑暗繼續存在吧……”

像布羅茨基活著時那樣

我們都曾用全身抗拒莫名的傷痛，像姑娘們

抗拒回憶中的船形帽，高筒靴，以及

耳鼓里仍舊嘈雜的條令與槍聲……“哦，那是

秋天”

你在紙上寫道，一個叫維拉的小姑娘

被兵役委員會派遣，“去草原方面軍……

當炮火迫近，她緊緊抱著白樺樹抗拒死亡的威

脅。”

如今，天又下雪了，隔著依舊遼闊且面無表情

的平原

上帝并未給我們虔誠的祈禱以絲毫恩賜

恰恰相反，在《圣經》淡青色的封底

我們依舊有別于粘土與天使，只能自己沉默地

用歌鶇的喉嚨，將身上的傷口包扎

6. 記憶：女兵口述史

安東尼娜：“上前線的前一晚……我在女兒的

小床邊跪了一整夜。”

柯賽尼亞：“現在我住在克里米亞，但我每天

看著窗外的大海，依然在痛苦中煎熬，我到

現在仍然不像一個女人。”

納杰日達：“在十九歲那年，我的頭發就開始

發白……當我從前線回到家時，妹妹給我看

陣亡通知書……我已經被宣布陣亡……”

阿爾賓娜：“那是一塊普通的林中曠地……剛

剛下過雨，濕地泥濘……是的，我們打贏

了，但勝利的代價又是什么！”

柳鮑芙：“在死亡中間怎樣生育？”

瓦蓮京娜：“而我再一次沉入了睡夢中。”

瑪麗亞：“我們在灰燼中搜索遺骨，哪怕是一

點兒衣服碎片……”

維拉：“我們已經被戰火包圍了……”

安娜：“清晨又下了一場雪，大雪覆蓋了很多

很多尸體……什么是幸福？我告訴您：突然

在死人堆里發現了一個活著的人，那種感覺

就是幸福……”

納塔利亞：“我當時心里是幸福的……我為自

己不去仇恨而幸福。”

7. 關于尼娜的小敘事詩

我想，她可能只是一首歌曲中被點亮然后又被

擦掉的一句歌詞……

在塵土與雪花構成的昏暗中，她回憶之中的

藍色的、黑色的、紅色的頭巾，仍舊跟著

敞篷重型卡車，沿著舒拉跳躍的吉他琴弦奔跑

更多的時候，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述說

聽起來更像一種告別，或一種嚴峻且始終無法

令人平靜的哀悼

當她和姑娘們一起隱蔽起來，坐等著黑夜降臨

我也想在你寫下的紙頁間尋到一團篝火，在深

陷的歷史的荒野中……

8. 并非終結之詩

“我實在受不住了……”

我似乎在冬天的雪野里聽到玉米發出令人心悸

的尖叫聲

可我仍舊忍不住，仍舊忍不住用月光下的夜色

一次次翻開再合上你記下的真相與痛苦

仿佛只有如此，我才能將自己的前半生提前結

束

仿佛也只有如此，我才能顫抖著迎來自己曾經

經歷的

一個又一個的冬天、春天和秋天，才能在四季

的輪轉中

重新審視那煙塵往事中經過無菌化處理過的英

雄主義

與火焰般燒灼內心的異端……哦，那異端不是

別的

只是在時間無限溫暖的呼告之中

“我們必須直視死者，或直視死者眼睛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