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懸（組詩）

秀枝

春天，鐵路上奔跑的馬匹

春天，鐵路上奔跑的馬匹沒有停下來

像時光飛渡一樣

時光磨碎了一道道年輪，卻還在不停轉動

春天，世界一半在奔跑，一半在沉睡

我們體內的流水還沒有醒來

老人、孩子、布谷鳥的歌聲還沒有醒來

花朵也沒有醒來，落英以身相許的大地還沒有

醒來

芬芳和殷紅的血沒有醒來

空曠的天空盛滿幻想抑或悲傷

春天，鐵路上奔跑的馬匹卻沒有停下來

經過冬天，它的骨頭寒涼而堅硬

它的鬃毛烈烈，抖落一片片灼人的火苗

春天，麥田在安靜地沉睡

坐在麥子上的少年早已回家

而鐵路上奔跑的馬匹一聲長嘯，依然向前奔

跑……

一棵發芽的樹

我如此為她擔心

在霧霾里，在風中

山巔隱有雪光映照，不遠的河流

還棲息著冬天殘尸一般的冰塊

我如此為她擔心，是在夜晚

月光灑在大地上的寒冷

只有巖石和野獸知道的溫度

她薄如羽翼的小葉片，想要點燃春天的眼睛

日復一日被剝開，裸露

觸摸這個灰頭土臉的世界

她毫不設防、毫不設防啊

我如此為她擔心

像我擔心的人類

那些挺身而出的人，總是

抵不過世間炎涼，貿然者死

我已經看慣許許多多……

沉默的人

一個沉默的人

你不知曉她的歌聲和風暴

也不知曉她體內長滿溝壑還是巉巖

不知曉她愛花朵還是白雪

她有沒有淚水，呼吸是急促還是緩慢一些

一個沉默的人

她讓波濤潛向海底，讓雷電返回內心

她捂緊沉重的石頭

她的悲傷滲入骨頭，一次次咬緊了牙

一個沉默的人走在塵世

形同一粒沙子，一滴水

她不停地鑿石取火，竭力積聚星星點點的火苗

終有一天，向著生活的冰冷和黑暗

傾瀉而出……

金星合月

金星合月很美，像一場風花雪月

有人艷羨之至，可是

你確定金星不是為追逐月亮的榮耀嗎？

確定金星愛月亮的滿盈連同虧缺嗎？

確定金星愿意始終小鳥依人嗎？

自甘為配角嗎？

反之，你確定月亮不會嫌棄金星的渺小嗎？

不會忽略金星微弱的光芒嗎？

確定不是一時寂寞嗎？

不是逢場作戲嗎？

你能確定，他們當中的誰誰不是懷有叵測之心

甚至暗算對方嗎？

……

事實上，金星合月只是上演了短瞬的時間

他們就迅速各奔東西

大 洼

心要空懸多少次，才會

到達你的低處

我深呼吸，閉上眼，再睜開

窗外一直是飛旋著的平原

“你要買一張地圖，小心迷路”

熱風中，我分辨蘆葦向陽的方向

水道的深處，沉入白鷺撲棱翅膀的聲響

野鴨不時歡叫，任何地方它皆可以落腳

有多少次到來，就有多少次離開

不斷幻想高處的人

卻一味地陷落，直到靠近泥土

在浩瀚的蘆葦蕩，我不過是

盤旋著的水鳥中最小的那一只

羸弱，膽怯，極易驚悸

不時向水面俯沖而下

需要多久，才能走出這萬頃濕地

走出這濕漉漉、被蚊蠅充斥著的生活……

水性楊花

倘若你不是身積淤垢，不是

心藏貪欲，總想伺機而動

倘若你不是逢場作戲的那個人

請隨我來

在彩云之南

在瀘沽湖，高原清澈的眼睛

用雪山的魂魄滋養的湖水里

生長著這么純美的花朵

她是這眼睛的守護者，陽光的追逐者

她通體晶瑩，她是易碎的，又是矜持的

她的根深深沉于水底

她只屬于這湖，屬于這純凈之地

一旦水染污濁，她將毅然赴死

在這個骯臟之物越來越多的世界

她，是瀕臨滅絕的純潔和自由的天使

當你看她，請你

千萬不要心懷鬼胎，千萬不要

踐踏一泓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