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貴
作為個體行為性狀,我所謂犯“正確”與犯正確不是一個概念,前者意指認為自己永遠正確的認知障礙,把自己當成真理化身的行為缺陷;后者則是指為捍衛常識真理而無畏挑戰權勢權威的理性行為。
就表征粗分,犯“正確”行為不外乎三種:一種為偏執自信不考慮別人意見。正如“剛愎自用”典故所傳:春秋時期,晉楚因鄭國生戰,楚軍打得鄭國將降,并擬撤軍。支援鄭國的晉將先縠(hú)不聽統帥荀林父令擅攻楚軍。楚大夫伍參進言楚莊王:先縠剛愎自用且晉國內部不團結,可出兵滅晉軍,結果楚大勝。再一種乃自以為是排斥異見。倚仗自身權勢權威把自己視為真理化身,自己言行永遠絕對正確。殊不知,“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是人都會犯錯;世上更無絕對真理,只有不斷接受實踐檢驗的相對真理,檢驗真理唯一標準乃實踐而非權勢權威。第三種則是不承認多元價值,用自己一元價值綁架他人。世上很多事情,原本既無對錯之分也無統一答案,基于不同價值觀和視角,便會有不同答案。比如6與9,正過來看是9,反過來看則是6。法治時代,公民私權利“法無禁止即為允許”,別人如何言行只要不違法度便是其自由,哪怕顛覆你的價值標準,你看不慣也得看,否則不是道德綁架便是涉嫌侵權。
犯“正確”乃思維方式短路,復加認識方式出錯。排在“世界十大歷史文化名人”之首的孔子早就教導:“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法蘭西思想之父伏爾泰也曾開示:“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更何況,每代人所獲真理性認識,既有絕對性又具相對性,當一個杰出的老科學家說什么是可能的時候,他差不多總是對的;但當他說什么是不可能的時候,他差不多總是錯的。傳說拿破侖在征俄慘敗時感嘆出一句名言:“從偉大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遙。”
另一種犯正確,本質上屬挑戰權勢權威的犯上的正確。三國時期,袁紹同曹操官渡大戰前,謀士田豐分析敵我形勢,力勸其不與曹決戰,不然必吃大虧。悲催的是,袁非但不聽還將田投入大牢,聲言敗曹班師后再與他算賬。不幸被田一語成讖,官渡一戰袁大敗。有人向田道賀:事實證明他正確,袁回來該向他認錯,他將得到重用。田乃具先見之明的大智者,他斷言自己定死。果然袁羞于見田,為自己開脫說:“吾不用田豐言,果為所笑。”令人將田殺于獄中。田之所以被殺,是因為其犯正確罹禍。如若事態是另一結果,袁得勝凱旋,事實證明田錯了,袁反而會放過他。有人據此穿鑿附會出職場“成功學”精髓:在上司眼里,下屬可分三類:一類是緊跟類,對上司言聽計從始終保持一致。是類一般不會犯正確,因為絕對順從討上司喜歡最能官運亨通。一類是偶或不與上司保持一致,動輒犯些無關痛癢小錯。上司對此屬談不上喜歡卻多能容忍,其也能得到一些事干,吃穩一碗飯。原因在于,其犯錯通常傷害不到領導面子,有時反而歪打正著反證領導英明正確。再一類是時常不同上司保持一致,卻總為事實證明正確。此類犯了“目無領導”“不緊跟”大忌,除非他們有一個容人納言的上司,否則難遁田豐宿命。現實尷尬是,“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再世“袁紹”們對其顯然最不待見最難容忍。道理“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因為他們捍衛的正確反襯了上司的錯誤,設若容忍他們“犯上作亂”,上司的“面子”“威望”豈非成了“皇帝的新裝”?如此看來,此類倒霉吃虧恰恰是因為犯正確。
犯正確不是犯“正確”,蔑視潛規則犯上的犯正確,不僅可謂推進民主法治題內之義,而且堪稱犯有所值。不容忍不接納犯正確者,只會將真話與正確拒之門外;久之勢必壯大“沉默的大多數”后備軍隊伍,惡化“集體無意識”公共精神生態,催生溜須拍馬諂媚奉承之徒瘋狂繁殖。
犯“正確”不僅與核心價值觀南轅北轍,而且不利培育“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公民精神;犯正確頂多只會影響職場際遇犧牲個人利益,但卻可以阻遏犯“正確”病毒大行其道感染暴發,推動現代文明進步。犯“正確”與犯正確此消彼長,犯正確者愈來愈多,犯“正確”者便會愈來愈少;犯“正確”者愈來愈多,犯正確者則愈來愈少。如若說,犯“正確”癥高發乃民族不幸,那么,犯正確風勃興則是國家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