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反思從一份問卷開始

安杰拉·達克沃思

盡管自我評價的缺點顯而易見，但是自評式問卷有獨特的優勢。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而不是你的老板，你的好朋友，甚至是你的配偶——才能每時每刻接觸到你的想法、情感和行為。而且，用問卷收集數據，效率很高：正常的成年人閱讀、思考和回答一條問卷題目，只需要6秒鐘左右。

關于毅力的自評式問卷（毅力量表）調查顯示，毅力可以預測職業和學業上的成功，尤其是在那些既有挑戰性又對個人很有意義的領域；毅力基本上和才能以及智力水平無關；毅力的得分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提高，同時，毅力也與追求生活目標和意義（而非享樂）的決心息息相關。

通過完成自評式毅力量表，一個人不僅能夠了解自己的毅力究竟有多大，而且能夠對自己的問題進行深入反省，從而為個人發展打開大門。

安杰拉·達克沃思

我研究毅力已經有15年了，有些人做事就是比其他人更持久，這根本不新奇。一個世紀之前，斯坦福大學心理學家凱瑟琳·考克斯（Catherine Cox）研究了301位杰出成就者的生活。她由此總結出那些改變了世界的藝術家、科學家和領導人都具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特質，那就是盯牢他們的目標，不屈不撓地朝著這些遠大志向奮斗。

接過考克斯未完成的研究，我想知道在21世紀，毅力——也就是對長期目標抱有的那種熱情和韌勁——是否同樣預示著成就。我感興趣的是毅力這一性格特質是否與人們的年齡、性別以及受教育程度相關。我想破解毅力在動機、行為和認知背后的機制。簡要來說，我的目標就是科學地研究毅力。為此，我需要測量毅力。

為什么像我這樣的科學家對測量都這么執著呢？引用開爾文勛爵（Lord Kelvin）的不朽名言：“當你可以測量你所說的，并且用數字表達出來時，你就對此有一定的了解；如果你無法測量，也無法用數字來表示，你的知識就是貧乏而不足的。這可能是知識的初級階段，但是無論你關注的是什么，在你的腦海里都從未想過要把它進一步提升到科學的階段。”

所以說，有效的測量能夠幫助你理解你正在關注的東西，而科學探索的全部意義就在于理解。

問卷調查是一種用來評估毅力等個人品質的方法。表現性任務、信息提供者評級、傳記式資料和面談是其他一些可用的方法。但是在心理學研究上，出于低成本和實施便利性的考慮，自評式問卷調查的方法更常用。

自評的缺點顯而易見。如果你動機不純，你就有可能偽造信息從而得高分。你對問卷的解讀有可能和其他人不同。你也有可能以更高（或更低）標準要求自己。類似的問題還有很多。

然而，自評式問卷調查也有獨特的優勢。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而不是你的老板，你的好朋友，甚至是你的配偶——才能每時每刻接觸到你的想法、情感和行為。沒有人比你自己對研究對象（你）有更大的興趣了。此外，通過問卷來收集數據，效率驚人。就我的經驗而言，正常的成年人閱讀、思考和回答一道問卷題目，只需要6秒鐘左右。

因為這些原因，我決定開發關于毅力的自評式問卷。我首先采訪了一些成功人士。我詢問了這些在各自領域里獲得榮譽的杰出女性和男性是如何取得成功的。我還問了他們的偶像是誰，以及他們最崇拜偶像哪一點。

然后，我從這些觀察中提煉出自評式問卷中的問題，并削減到最可靠、最有效的12條，做成了“毅力量表”。我又繼續把問題精簡到8條，做成了簡化版的毅力量表。對韌勁的評級，可以通過“只要我開始做一件事，我就會完成它”之類的問題來完成。相比之下，關于熱情的衡量指標更難制定，某種程度上是因為當你問人們，他們是否有長期目標時，他們一定會給予肯定的回答。所以，我用了“對于好幾個月才能完成的項目，我很難一直保持關注”之類反向編排的問題。

有了這份問卷，我發現毅力可以預測職業和學業上的成功，尤其是在那些既有挑戰性又對個人很有意義的領域。我還發現，毅力基本上和才能以及智力水平無關。它只能說明為了進步，你可以練習到何種程度。毅力的得分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提高，同時，毅力也與追求生活目標和意義（而非享樂）的決心息息相關。

作為一名科學家，我并沒有深入思考毅力量表對人的影響有多大。之后我遇到兩位很有遠見的教育家戴夫·萊文（Dave Levin）和多米尼克·倫道夫（Dominic Randolph）。戴夫是“知識就是力量”（KIPP）特許學校網絡的創始人之一，多米尼克是里弗代爾鄉村學校（Riverdale Country School）的一位校長。

這兩位教育家對性格培養都很有熱情，很想幫助學生掌握諸如毅力、感恩和好奇心等等性格優勢的具體含義。就他們的經驗而言，泛泛而談性格是沒有用的，諸如“讓我看到你的毅力”這樣的說教，對一個13歲的孩子來說是非常難懂的，因為他們沒法讀懂你的心思。

他們的直覺是，年輕人如果能夠更精細地了解毅力之類的品質具體包括什么，會更有收獲。他們相信，與學生進行反復的對話，而不是一次性對話，讓他們了解性格具體體現為哪些想法、情感和行為，可以幫助學生們更好地認識自我，從而成長起來。總之，他們相信精心設計的問卷會讓這種對話更容易，因為這為性格培養的共同語言打好了基礎。

戴夫、多米尼克和我共同開發了一份被稱為“性格成長卡”的問卷。和原先的毅力量表不同的是，在這份問卷中，關于毅力和其他性格優勢的問題是以青少年為目標，這份問卷是與中學生及其老師合作設計出來的。

首先，性格成長卡被確定在以下兩個方面是可靠且有效的：一是自評，二是信息提供者評級表，該表被用于教師對學生的評估。然后，戴夫和多米尼克邀請他們學校的學生和老師在每一個評分段結束的時候來完成這份問卷。之后，每個問題的數據都會與學生、老師以及家長公開分享。跟學業成績或者標準化考試成績不同的是，這份問卷沒有任何利害關系：收集到的信息不會用來獎勵或者懲罰“好的”或者“壞的”行為。實際上，這件事的全部意義就在于公開討論這些觀察到的信息。

卡耐基梅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教授蘭迪·保施（Randy Pausch）在其名著《最后一課》（The Last Lecture）中指出：“教育工作者只有幫助學生更多地自我反思，才能更好地為學生服務。”戴夫和多米尼克把這份問卷看成是達到這個目標的工具。

我幾年后碰到的足球教練安森·多蘭斯（Anson Dorrance）也是這么想的。

安森是女子足球歷史上獲獎最多的教練，也是體育運動中最富盛名的教練之一。他帶的北卡羅來納大學的柏油腳跟隊（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Tar Heels），獲得了創紀錄的22次全國比賽冠軍。他執教的美國女子足球國家隊獲得了史上第一次世界杯冠軍，最近他更是贏得了執教歷史上的第1，000次勝利。

在我們第一次談話中，安森告訴我，他打算讓隊里所有31名隊員都做一下毅力量表。我很驚訝。樣本這么小，問卷很難準確到可以做科學研究。兩場比賽勝利之后，我意識到安森并不打算做科學研究。

那又為什么費這個心呢？

“我讓隊員做這個量表，是為了讓隊員們對成功人士的重要品質有更深刻的理解。”安森解釋說，“有的時候，量表會引起她們的重視，有的時候，量表能夠暴露她們的問題。”

年復一年，不斷有隊員會回來再做毅力量表。安森認為，閱讀毅力量表的問題，然后反思自己做得怎樣，會幫助隊員們了解她們現在相比以前的堅毅程度。這些問題當然不會自動地讓人變得更有毅力。但是他認為，自我覺知意味著在自我實現的路上邁出了一步。

事實上，直到戴夫、多米尼克和安森向我建議，我才意識到，像毅力量表一樣的問卷，可以用作自我反思的有效工具。現在回想起來，這其實是顯而易見的。

畢竟，在我之前從事的管理咨詢工作中，我做過邁爾斯-布里格斯性格測試（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 MBTI）。盡管這一心理測試工具的可靠性存疑，預測的有效性也有限，但是與其他測量方式相比，人力資源專家還是更多地認可、尊重并實施它。如果你在讀這篇文章的話，有很大的可能你已經做過MBTI，并很重視它的四字占星預言。（說實話，我是ENFP型，即具有冒險特質的奮斗者）

因為MBTI的局限性在其他地方已經很清楚地描述過了，我就只說一點，對于這個測試給出的洞察是否正確，不少人判斷有誤，但是他們對洞察的需求是沒有錯的，這種需求迫切且真摯。我們把大量的金錢和寶貴的時間投資在MBTI上，是因為我們想更好地了解自己。

那么自評式問卷肯定可以實現人們的這個目標嗎？應編輯的要求，在我的書里把毅力量表發表出來有用嗎？編輯是這么和我說的：“安杰拉，相信我。人們想要做這個量表，他們想要了解自己。”

有間接的證據表明，對性格自評問卷中的問題進行反思，能夠促進自我覺知和個人發展。我們知道，如果對一種特定行為問一些假設性的問題，會讓我們未來更傾向于那樣去做。

眾所周知，自我監控，也就是有意識地持續觀察自己的行為，有助于在節食、戒酒以及學習等各種領域提高自控力。

最近，幾項積極心理學干預研究表明，找到你的優勢，并積極發展你的優勢，有可能會促進身心健康。

盡管還需要做更多的研究，我覺得問卷有可能加深對毅力之類性格優勢的自我覺知，所以是有必要做的。吸引我的另一點是，問卷可能會促進共同語言的形成、共同理解，并最終培養出良好的品格。

一個世紀以來，心理學家們為了科學研究的目的，對測量非常執著，而人類關注自我覺知和個人發展的時間則長得多。

你的毅力究竟有多大？作為一名科學家，我很想知道，可能你自己也同樣好奇。也許，為科學研究而設計的測量方法，對你了解自己也會有一些幫助。如果自我覺知照亮了通向個人發展的道路，那么問卷是一個好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