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 汪崇金 姚學輝



摘要?近年來,自上而下的環境問責和自下而上的環境投訴之間的良性互動已成為中國當前環境治理創新的顯著特征。這種良性互動不僅改善了環境治理的客觀績效,還影響了公眾環境滿意度,提升了環境治理的主觀績效。文章利用CGSS(2015)調查數據實證檢驗了社會公眾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和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認知或判斷,對其環境治理滿意度的影響,并運用中介效應模型,檢驗了公眾對環境問責的認知是否強化了其對環境投訴的判斷,從而進一步提升了環境治理滿意度。研究發現:①公眾認為環境問責越是有力,環境治理滿意度越高,認為環境投訴越是有效,環境治理滿意度也越高。②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還在其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與環境治理滿意度之間發揮著部分中介效應。③進一步的分析還發現,前述中介效應在城鄉居民間存在差異性。相對于城市居民而言,農村居民的環境治理滿意度更直接依賴于政府的環境問責機制,環境投訴有效性的判斷未發揮中介作用,這或許與農村居民環境投訴經驗不足有關。文章建議在提升環境治理客觀績效、加強環境問責力度的同時,還應引進柔性治理技術,推進公眾環境參與。特別是在農村地區,進一步增強國家監督與社會監督的良性互動,提升公眾環境滿意度,改善環境治理主觀績效。文章還建議,中國在環境治理、反腐敗斗爭等領域探索出的國家監督與社會監督良性互動的經驗,還可以推廣至社會治理的其他領域,實現共商共建共享的良好局面。
關鍵詞?環境問責;環境投訴;公眾參與;環境治理滿意度
中圖分類號?F062.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04(2020)09-0021-10DOI:10.12062/cpre.20200428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環境改善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在大氣治理領域表現得尤為明顯。我國在環境保護領域已經探索出了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治理之路。一方面廣泛宣傳“生態文明”思想,牢固樹立“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這不僅改變了執政者的執政理念,也影響著全社會的環境意識;另一方面借助互聯網等現代技術,強化信息公開,拓寬公共參與渠道,在國家監督與社會監督的互動中層層壓實環境保護責任。相繼修改《環境保護法》《大氣污染防治法》,開展生態環境保護督察,建立黨政領導干部生態環境保護問責制等,國家監督越來越緊;各級環保監管部門也主動公開環境舉報電話和郵箱、開展環境污染“隨手拍”等活動,一些環保公益組織還利用新媒體搭建信息平臺,方便群眾對環境污染問題進行投訴舉報監督,社會監督日趨活躍。群眾的投訴舉報等社會監督為國家監督提供了大量的“地方知識”,使得國家監督更為精準有力,進而落實地方政府環境保護主體責任、增加企業環境違規違法行為成本[1-2],倒逼地方政府和企業增加環境治理投資、減少污染物排放,改善環境治理績效??梢哉f,中國環境治理特別是大氣污染治理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國家監督與社會監督良性互動功不可沒。
中國環境治理實踐中自然衍生出一個大命題,即自上而下的國家監督和自下而上的社會監督及其之間的良性互動,是否有助于提升人們對政府環境治理工作的滿意度?現有文獻有以個案研究分析環境投訴及其在環境治理中的作用[3-4];有以環境統計部門定期公布的環境投訴、信訪數據,評估公眾環境投訴對地方政府環境投資[5]、環境監管強度[1]、環境治理績效等的影響;還有基于微博論壇等上的文本內容,構建衡量公眾對環境投訴或對環境關注程度的指標,解析它們對于城市環境治理的推動機制[6-7]。
本文基于中介效應模型的研究發現,如果公眾相信政府領導片面追求經濟增長而造成環境惡化將會被上級問責,那么他們對政府的環境治理工作更滿意;如果公眾相信政府對涉及環境違規違法行為的舉報,會及時給予有效的回應與落實,那么他們也會更加認可政府的環境治理工作。研究還發現,公眾越是相信政府領導對環境治理不力而被問責,則會更加相信社會監督渠道暢通有效,對政府環境治理的滿意度也會更高。即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在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與環境治理滿意度之間發揮著中介效應。進一步分析還發現,上述中介效應在城市居民中效果顯著,而在農村居民中不顯著。探討人們對環境治理領域的國家監督、社會監督的主觀認識如何影響其對政府環境治理工作的評價,將有助于人們更好地理解環境治理滿意度。本文以微觀的社會調查數據,分析人們對環境問責、環境投訴等的個人主觀感知對環境治理滿意度的作用機理,是對現有文獻的有益補充。同時,本研究深化了人們對環境治理滿意度的認識,拓展了學界對公眾參與、環境投訴的研究。
1?制度創新與研究假設
隨著公共服務績效研究的不斷深入和發展,學術界目前已經形成了兩種評估模式。一是重視成本效益分析等客觀信息的客觀績效模式;二是強調滿意度等公眾主觀判斷的主觀績效模式[8-9]。忽視公眾主觀績效,可能會喪失公共價值[9]。本文因此沿著第二種評估模式,基于中國環境治理創新實踐,著重回答了人們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感知是如何影響其對政府環境治理工作滿意度的。
1.1?環境問責與環境治理滿意度
隨著生態文明理念的確立,中國相繼出臺了《環境保護法》《大氣污染防治法》《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等法律法規和行動規劃,特別是頒布了《黨政領導干部生態環境損害責任追究辦法》《環境保護督察條例》《環境保護部約談暫行辦法》等黨規黨紀和部門規章,推動地方落實環境保護主體責任。據統計,剛結束的第四批中央環保督察就問責了1 035人,其中廳級干部218人,處級干部571人。環境問責已成為確保環境法治體系良好運行不可或缺且行之有效的倒逼機制。
學術界常常將環境規制當作地方政府環境治理的外在動力,認為環境問責有利于改善環境治理客觀績效,但對主觀績效的研究尚欠缺。吳建南等[10]利用省級面板數據分析了政府環境考核對環境治理效果的影響,認為自上而下的環境考核與監管具有良好的治理效果。Wang和Di[2]基于地區層面的微觀數據,通過對中國85個鄉鎮的研究,發現來自上級政府和轄區公眾的壓力將促使地方政府加強環境規制并提供更多的環境服務。在主觀績效方面,我們樂見陳衛東和楊若愚[11]利用CGSS(2015)數據,實證分析了政府監管和公眾參與對環境治理滿意度的影響。研究表明,無論是環保問責力度還是環境治理法治化水平都對環境治理滿意度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公眾參與過程和結果的有效性也會顯著地促進環境治理滿意度的提升,且后者的顯著性高于前者。從滿意度模型來看,本文認為這背后的邏輯或許與政府形象或公眾對政府的信任有關。如果政府在治理環境問題方面的行為失范,不能得到及時糾正,顯然難以得到公眾的信任與支持[12]。換言之,如果公眾相信在環境治理中失職不力的地方官員會被問責,則更加認可他們的環境治理工作,滿意度也會越高。鑒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基本假設,并在穩健性檢驗中增加政府形象方面的變量給予佐證。
假設H1:公眾越是認為環境問責有力,環境治理滿意度越高。
1.2?環境投訴與環境治理滿意度
在國家監督這一環?!熬o箍咒”越來越緊的同時,來自公眾的社會監督也日趨活躍。自下而上的環境投訴為自上而下的環境問責提供了必要的“地方知識”,在監督上的“上下齊動”也成為新時代中國環境保護和環境治理的新特征。據統計,2018年全國“12369環保舉報聯網管理平臺”共接到公眾舉報710 117件,同比增長14.7%,其中電話舉報365 361件,微信舉報250 083件,網上舉報80 771件[13]。廣大群眾利用通暢有效的社會監督渠道,為打擊環境違規違法行為提供了大量的信息,使得國家監督精準發力、有的放矢。
已有文獻對環境投訴的環境治理效應進行了實證檢驗,肯定了環境投訴對于推動地區環境治理客觀績效的積極作用。例如Dasgupta等[14]、Warwick等[3]等指出,公眾環境投訴、信訪能為監管者提供有效信息并降低監管成本,上級政府能夠利用民眾提供的信息,通過問責機制激勵下級政府更好地為當地公眾服務。Lu和Tsai[5]發現政府官員擔心公眾對環境的投訴影響社會穩定,因而增加環境治理支出,改善環境質量。Wang 和Wheeler[1]通過對中國3 000家企業數據的分析發現,在公眾環境投訴越多的地區,政府對企業的排污費征收強度越高。鄭思齊等[6]利用中國2004—2009年86個城市的數據,證實了較高的公眾環保訴求會推動地方政府通過環境治理投資、調整產業結構來改善地區環境,并促使環境庫茲涅茨曲線的拐點提前到來。楊瑞龍等[15]的研究發現,公眾環保訴求的增強能顯著改善地區環境質量。當然并非所有的研究都如此樂觀。比如李永友和沈坤榮[17]發現,民眾環境投訴并未對更嚴格的環保執法起到推動作用。
與上述研究視角不同的是,本文嘗試分析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是如何影響環境治理工作滿意度的。從滿意度模型來看,其中的作用機制也離不開信任等主觀認識。例如學者們常常用信任、規范、網絡等指標來衡量社會資本,基于這一基本框架,萬建香和梅國平[17]在探究社會資本是否對環境保護有促進作用時,使用群眾環境來信來訪數衡量公眾的環保參與度,并發現公眾環保參與有助于社會資本的積累,進而實現環境保護與經濟增長的“共贏”,從而構建了環境投訴對環境保護的作用路徑。另外,一些學者強調公眾參與不僅是實現民主和實施“善治”的傳統方式,也是環境治理工具的重要補充,與其他政策性工具相得益彰[18]。具體而言,公眾參與環境事務還為當事各方提供了一個渠道來表達訴求、交流信息、討論環境后果,進而減輕社會誤解以及誤解所帶來的損失[19]。這里強調的“善治”或“減輕誤解”,很大程度上也是從社會心理的視角定性分析公眾參與的深層價值。鑒于此,本文提出如下的基本假設。
假設H2:公眾越是認為環境投訴有效,環境治理滿意度越高。
1.3?環境問責、環境投訴與環境治理滿意度
在上述兩個命題的基礎上自然衍生出一個新的命題,即那些認為環境問責力度越大的公眾,是不是更相信環境投訴通暢有效,環境治理滿意度是不是因此會更高?在中介效應模型語境下,該命題即為公眾對環境投訴通暢有效的判斷在對環境問責的認知與環境滿意度之間具有多大程度的中介效應。學術界尚未有針對性的研究,但也論及此話題。例如陳文斌和王晶[20]指出,政府在環境方面的“自我管制”,能夠引導公眾的“生態美德”,鼓勵社會參與環境協同治理。加強監督以規范權力行使有助于提高行政相對人的滿意度,幾乎已被當作常識,但王福濤等[21]指出,若行政主體對行政相對人缺乏實質性回應,反而會引起行政相對人更大的不滿。鑒于此,本文提出如下的基本假設,并運用中介效應模型給予驗證。
假設H3a:公眾越是認為環境問責有力,越相信環境投訴有效,環境治理滿意度也越高。
另外,值得關注的兩個城鄉有別現象。一是我國的城鄉二元體制不僅導致城市和農村在經濟發展和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差異拉大,在生態建設方面的差距也越來越大,出現了“城市環境好轉,農村環境惡化”的現象。這可能是因為在中央政府將環境指標納入地方官員的考核體系后,重污染企業向農村地區轉移[22]。二是就環境污染問題,城鄉居民的態度或行為也是不一樣的。聶偉[23]利用CGSS(2010)調查數據研究發現,城鄉二元結構導致了城市居民對于環境關心程度遠高于農村居民,并且農村居民大多只是關注環境的直接效果,而城市居民掌握更多環境知識,更愿意采取行動解決環境問題。馬戎和郭建如[24]的調查還顯示,城市受訪者會認為自身在環保問題方面可以發揮更大作用,向政府反映身邊環境問題的比例會更高,而農村受訪者的比例則偏低。Zhang等[25]還指出,由于農村地區特別是中國西部偏遠地區的居民收入水平、人力資本等都很低,他們對環境保護的關注度與其他地區居民的差異明顯。鑒于此,本文提出如下的基本假設。
假設H3b:公眾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和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對公眾環境治理滿意度的影響存在城鄉差異。
2?研究設計
2.1?數據來源
中國社會綜合調查(China General Social Survey,CGSS)是我國最早的全國性、綜合性、連續性學術調查項目,始于2003年。該調查系統、全面地收集了社區、家庭、個人多個層次的數據,調查覆蓋全國28個省市自治區、10 000多戶家庭,不僅包括諸多個人特征的數據,還包括諸如法律、環保、節能、公共服務等方面的調查數據,現已成為研究中國社會最主要的數據來源。本文使用2015年CGSS調查數據(簡稱CGSS(2015))。受訪者年齡分布在18~95歲之間。其中60歲以下占比72.46%,60歲以上老年受訪者占比27.55%。從受教育水平來看,17.14%的受訪者接受過大學及以上教育,82.86%的受訪者接受過從小學到高中的教育。從居住地來看,受訪人群在城市和農村區域的分布較均勻,城市有1 690個樣本,農村有1 139個樣本。樣本具有良好的代表性。
2.2?變量選取
本文考察的核心變量是公眾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以及公眾環境治理滿意度。其中,環境治理滿意度(Satisfaction)作為被解釋變量,該變量對應于CGSS(2015)問題B158,即“您對政府環境治理方面的表現是否滿意?”對應有“非常滿意”“滿意”“非常不滿意”等五個選支。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簡稱“環境投訴”,記為“Complaint”)是本文的一個重要解釋變量,對應CGSS(2015)問題F9,即“如果在您家附近有一家企業違反規定排放廢氣或污水,嚴重損害居民健康。如果向有關部門舉報這件事,政府會如何處理?”對應有“政府根本就不會派人來調查處理”“政府會立即派人來調查處理”等四個選支;公眾對政府環境問責力度的認知(簡稱“環境問責”,記為“Accountability”)是本文另一個重要解釋變量,對應CGSS(2015)問題F253。即“政府領導片面追求產值,對企業排污疏于監管,造成環境惡化是否會被問責?”有“很少”“通常”“總是”等五個選支。
本文還結合顧客滿意度模型,并借鑒吳建南等[10]、陳衛東和楊若愚[11]、Zhang等[25]的做法,挑選了一些控制變量。具體包括以下兩類:一是包括受訪者的個體特質,如性別、年齡、學歷、社會地位、所在區域、個人收入、政治面貌以及健康狀況等。二是包括地區層面的控制變量,如受訪者所在省份工業廢氣排放量、工業固體廢物排放量、工業廢氣二氧化硫含量、工業煙塵排放量、工業廢水排放量。本文根據研究需要,剔除CGSS(2015)中“無法回答”“拒絕回答”等無效樣本,最后獲得有效樣本2 829個。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見表1。
為更清晰地了解核心變量的關系,本文進行了更細致的統計分析,結果見表2。按照環境治理滿意度來分組,對政府環境治理工作“非常滿意”和“滿意”的被訪者占總樣本量的47.33%,而認為“一般”以及“不滿意”的占52.67%。按照政府對環境問題舉報的處理情況來分組,認為政府會立即或很快派人來調查處理的占17.28%,相信政府會派人來調查處理但會拖延的占73.39%,而認為政府不會派人來調查處理的占9.33%。按照政府對環境違法違紀行為的問責處罰來劃分,認為政府環境治理失職不力“基本上”或者“通?!睍惶幜P的占51.01%,認為“很少”或者“有時”會被處罰的占48.99%。
2.3?模型構建
根據前述研究假設,本文首先設定基準回歸模型,分別考察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和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如何影響環境治理滿意度。其中,Xij代表個體控制變量的集合,Dj表示地區污染變量的集合,εi為隨機誤差項。
同時,為考察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是不是作為中介變量,使得對政府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進而影響環境治理滿意度,本文借鑒Baron和Kenny[26]的研究,在模型(2)的基礎上構建以下中介效應模型。
其中,β1表示公眾就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對環境治理滿意度的總效應;γ1表示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這一中介變量的效應;δ1表示環境投訴中介變量對環境治理滿意度的效應;δ2表示環境問責對公眾環境滿意度的效應。中介效應模型中的控制變量與上述模型(1)和(2)的控制變量相同,εi為隨機誤差項。
對于中介效應的檢驗,本文采用逐步檢驗法進行檢驗。按照溫忠麟和葉寶娟[27]提出的檢驗流程,依次檢驗系數β1、γ1、δ1及δ2的顯著性。當γ1、δ1的系數至少有一個不顯著時,需要構建Sobel統計量進行檢驗。本研究所涉及變量為類別變量,適用Ordered-Logit回歸,因此本文借鑒Lacobucci[28]的研究,構建Zmediation 統計量:
若Zmediation>1.96 ,則證明中介效應存在。
簡而言之,本文通過借鑒溫忠麟和葉寶娟[27]提出的Accountability官員片面追求經濟增長,造成環境惡化,是否會被問責總是通常基本上有時很少1145777528795074.0320.4026.5831.0717.92
中介效應檢驗流程和Lacobucci[28]檢驗多分類變量中介效應的方法,結合李瑩和呂光明[29]的研究,使用如下檢驗流程:①檢驗系數β1,驗證主效應是否存在。若不顯著,則停止檢驗,說明不存在中介效應;若顯著,則進入下一步。②檢驗系數γ1、δ1的顯著性。第一種情況是,兩者中至少有一個不顯著,則使用Lacobucci法進行檢驗,若不顯著,則中介效應不存在;若顯著,則進入下一步,考察系數δ2的顯著性。第二種情況是,γ1、δ1均顯著,也將進入下一步。③若δ2顯著,則根據γ1、δ1、δ2的正負號,判斷是部分中介效應抑或遮掩效應;若δ2不顯著,判斷為完全中介效應。
3?實證結果與分析
本文根據研究設計并使用Stata14軟件,首先依次分析了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和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是如何影響環境治理滿意的,其次進行中介效應檢驗,分析公眾對于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會不會通過影響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進而間接影響環境治理滿意度。
3.1?基準回歸
首先基于模型(1)、(2)進行基準回歸。由于本文研究核心變量為離散的有序變量,變量取值具有固定的順序和含義,因此相較OLS估計方法,Ordered-Logit回歸更適用?;鶞驶貧w的結果見表3。
第(1)列和第(4)列只是分別檢驗了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和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對環境治理滿意度的影響,其他各列分別又加入了個體特征變量和地區環境污染變量。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變量Complaint的系數一直為正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說明公眾越是認為政府會及時調查處理環境投訴,環境治理滿意度就會越高。變量Accountability的系數一直為正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說明公眾越是認為地方領導環境失職將被問責,環境治理滿意度也會越高。從控制變量的影響效果來看,個體層面的控制變量年齡、教育水平以及所在區域的系數始終較為顯著。年齡與環境治理滿意度呈正相關,表明年齡越大的居民環境滿意度越高,這可能是由于年齡大的居民相比年齡小的居民擁有更寬容的心態;教育水平與環境滿意度呈負相關,表明隨著教育水平的提升,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群對環境更加敏感,環境滿意度也越低;受訪者所在區域與環境滿意度呈負相關,城區往往比農村區域的環境問題更加嚴重,因而生活在城市中的受訪者也往往更加關心環境的質量,環境治理滿意度也會越低。
3.2?中介效應檢驗
為檢驗公眾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會不會改善公眾對環境投訴的判斷,進而提升環境治理滿意度,按照改進的中介效應檢驗流程,對模型(2)(3)(4)進行回歸,檢驗系數β1、γ1、δ1及δ2的顯著性,考察中介變量效應?;貧w結果詳見表4。
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主要變量系數β1=0.132、γ1=0.101、δ1=0.399及δ2=0.113,且都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按照中介效應檢驗流程,可以認為Accountability這一變量的中介效應是存在的。公眾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可以通過影響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進而影響公眾環境治理滿意度。換言之,政府對環境方面違紀違法行為的問責處理,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公眾對于政府治理行為的認同感,公眾會相信參與監督與反饋的途徑有效,從而提升了環境治理滿意度。
3.3?城鄉異質性分析
在我國特殊的城鄉二元體制之下,城市與鄉村在公共服務方面的較大差異,使得我們不能對環境滿意度的考察一概而論。因而,有必要對城市和鄉村兩組樣本進行分別檢驗?;鶞誓P突貧w結果與中介效應回歸結果顯示,受訪者所處區域對于環境治理滿意度影響較顯著。類似的,基于中介檢驗模型考察在城市和農村兩個樣本中的中介效應是否顯著以及是否存在差異,詳見表5。
從表5對中介模型的分組樣本回歸來看,在城市組中控制個體特征變量和地區環境污染變量后,中介效應依然顯著,這進一步證明了公眾對政府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認知,一定程度上對舉報渠道是否有效的判斷這一中介變量來影響環境治理滿意度。然而,在農村組別中,模型(3)的變量系數不再顯著(詳見表5列(5)),根據中介效應檢驗流程,當γ1、δ1的系數至少有一個不顯著時,需要構建Z值統計量。經檢驗,Zmediation = 0.566 3 < 1.96,即認為公眾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在農村組中沒有發揮中介效應。因而公眾對政府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判斷對環境治理滿意度的影響是直接的,未通過中介變量發揮作用。
正如Zhang等[25]指出,由于汽車尾氣排放和現代工業的集聚,使得城市居民可能更為關注環境污染。類似地,對上述差異可能的解釋是:由于城市和農村在公眾參與的途徑、方式的便捷度和多樣性上存在較大差異,城市公眾越認為環境問題的監督渠道暢通有效,越是能提升他們的環境治理滿意度,而農村中監督互動的渠道較為缺乏,公眾環境滿意度的提升更多依賴于政府直接的環境問責。
3.4?穩健性檢驗
為提高本研究的可靠性和可信性,通過兩種方法進行檢驗:①首先替換回歸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有研究者認為,普通最小二乘法估計與Ordered-Logit估計方法沒有優劣之分,而且OLS解釋能力更強,因而本文采用OLS回歸方法對模型回歸結果進行再次檢驗。②將對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判斷這一變量替換為CGSS(2015)調查問卷中的問題F9,即“違反黨規黨紀的問題是否都受到了嚴肅處理?”(記為Supervise),該變量可認為包含了政府環境監管問責。穩健性檢驗結果見表6和表7。
穩健性檢驗結果顯示,無論是更換變量還是更換回歸方法,模型的回歸結果都是穩健的,主要變量的系數盡管大小存在差異,但是符號始終一致,并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從而進一步增加了本文研究結論的穩健性。
4?結論與啟示
當代中國的國家治理秉承“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的理念,努力打造形成有為政府、成熟社會和現代公民共同治理的格局[30]。在此社會治理框架下,中國未來環境治理模式將包含:政府嚴格的環境規制、企業綠色的生產發展和公眾廣泛的環境參與。當前,政府已經行動、企業已在路上,公眾參與的自覺性也有所提高。本文緊扣中國環境治理的實踐,從環境治理的主觀績效入手,實證檢驗了當前環境治理創新對公眾環境滿意度的影響,不僅拓展了人們對公眾參與環境治理的現實意義的認識,而且為今后推進公眾參與環境治理、提升公眾環境滿意度提供了理論支持。簡而言之,公眾環境滿意度是一種心理活動,提升公眾環境滿意度不僅要加大環境保護投入、改進環境治理客觀績效,同時也要根據公眾心理活動特征,在政策實施過程中重視交流互動、信息公開等柔性技術的推廣運用,增進公眾環境滿意度,提升環境治理主觀績效。
第一,進一步通暢公共參與渠道。作為一種治理工具,公眾參與環境事務同環境監測、環保督查、環保問責等其他政策性工具相互補充、相得益彰,是環境治理取得長足進步的重要法寶。黨的十八大以來,無論是環境治理、反腐敗斗爭還是其他領域的治理創新,引入社會監督、借力地方知識,是國家監督能夠有的放矢的保障。中國環境治理已從大氣污染防治,到水污染防治、固體廢物污染防治等縱深領域推進,也是從顯性污染治理向隱性污染治理的邁進,國家監督更是需要社會監督為其提供地方知識。因此需要進一步通暢公共參與渠道,激發和利用人們對于環境破壞行為的舉報揭發的政治美德。
第二,進一步加大環境問責力度。本文研究顯示,公眾對國家監督強度的認知以及對環境管理部門形象的認知,都會影響到他們對政府環境治理工作的滿意度。這一判斷與公共參與相關理論的預測是一致的。但本文數據顯示,近三分之一的被訪對象認為官員片面追求經濟增長造成環境惡化“有時”會被問責,近五分之一的被訪對象甚至認為“很少”會被問責。本文就城鄉異質性的中介效應分析還顯示,農村組的公眾對政府環境問責是否有力的判斷未能影響他們對環境投訴是否有效的判斷,進而影響環境治理滿意度。簡言之,盡管中國國家監督這一環?!熬o箍咒”越來越緊,但尚未獲得廣大群眾的普遍認同。中國環境治理任務依然繁重,很難在短時期內釋放長期形成的環境污染壓力,但進一步加強環境問責力度,在公眾中形成國家監督恰當得力、公務人員廉潔勤政,這都有助于贏得公眾對政府環境治理等工作的支持和認可。本文的中介效應分析還顯示,政府對自身加壓,還可以進一步激發群眾參與,集聚更多環境治理力量。
第三,進一步推廣環境治理經驗。環境治理只是中國社會治理的一個縮影,在環境治理領域的成功做法和先進經驗同樣可以推及社會治理的其他領域,從而提升公眾對政府的公共衛生、基礎教育、社會治安等公共服務的滿意度。環境保護、公共衛生、基礎教育等公共服務,從本質上講都屬于公共品的范疇,由于非排他性與非競爭性特征,市場無法提供足夠的公共服務,政府責無旁貸地成為這些公共服務的供給主體。但從新近的強互惠理論研究成果來看,在長期的社會互動中,人類形成了關心集體、關注他人的親社會特質,在環境保護領域則表現為環保社會人。政府在提供各類公共服務的過程中,加強與社會的互動,樹立良好政府形象,贏得公眾廣泛信任,從而更充分調動公眾的這種親社會特質,引導全社會參與到公共產品與公共服務的共建共管進程中來,最終形成公共產品與公共服務共享的良好局面。
(編輯:劉照勝)
參考文獻
[1]WANG H, WHEELER D. Financial incentives and endogenous enforcement in Chinas pollution levy system[J].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2005,49(1):174-196.
[2]WANG H, DI W. The determinants of government environmental performance: an empirical analysis of Chinese townships[M]. The World Bank, 2002.
[3]WARWICK M, ORTOLANO L. Benefits and costs of Shanghais environmental citizen complaints system[J]. China information, 2007,21(2):237-268.
[4]LI Y, KOPPENJAN J, VERWEIJ S. Governing environmental conflicts in China: under what conditions do local governments compromise?[J]. Public administration, 2016,94(3):806-822.
[5]LU J, TSAI P. Signal and political accountability: environmental petitions in China[J]. Economics of governance, 2017,18(4):391-418.
[6]鄭思齊, 萬廣華, 孫偉增, 等. 公眾訴求與城市環境治理[J]. 管理世界, 2013(6):72-84.
[7]KAY S, ZHAO B, SUI D. Can social media clear the air? a case study of the air pollution problem in Chinese cities[J]. The professional geographer, 2015,67(3):351-363.
[8]倪星, 李佳源. 政府績效的公眾主觀評價模式:有效,抑或無效?——關于公眾主觀評價效度爭議的述評[J]. 中國人民大學學報, 2010,24(4):108-116.
[9]范柏乃, 金潔. 公共服務供給對公共服務感知績效的影響機理——政府形象的中介作用與公眾參與的調節效應[J]. 管理世界, 2016(10):50-61.
[10]吳建南, 徐萌萌, 馬藝源. 環保考核、公眾參與和治理效果:來自31個省級行政區的證據[J]. 中國行政管理, 2016(9):75-81.
[11]陳衛東, 楊若愚. 政府監管、公眾參與和環境治理滿意度——基于CGSS2015數據的實證研究[J]. 軟科學, 2018,32(11):49-53.
[12]劉細良, 劉秀秀. 基于政府公信力的環境群體性事件成因及對策分析[J]. 中國管理科學, 2013(S1):153-158.
[13]肖琪. 國家戰略不容一省一地自作主張[N/OL].中國環境報. 2019-08-23. http://www.qstheory.cn/zoology/2019-08/23/c_1124911181.htm.
[14]DASGUPTA S, WHEELER D. Citizen complaints as environmental indicators: evidence from China[M]. The World Bank, 1997.
[15]楊瑞龍, 章泉, 周業安. 財政分權, 公眾偏好和環境污染——來自中國省級面板數據的證據[R].北京:中國人民大學, 2007.
[16]李永友, 沈坤榮. 我國污染控制政策的減排效果——基于省際工業污染數據的實證分析[J]. 管理世界, 2008(7):7-17.
[17]萬建香, 梅國平. 社會資本可否激勵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的雙贏?[J]. 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 2012,29(7):61-75.
[18]MORGAN R K. 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 the state of the art[J]. Impact assessment & project appraisal, 2012,30(1):5-14.
[19]VOSS H, BUCKLEY P J, CROSS A R. The impact of home country institutional effects on the internationalization strategy of Chinese firms[J]. Multinational business review,2010, 18(3):25-48.
[20]陳文斌, 王晶. 多元環境治理體系中政府與公眾有效互動研究[J]. 理論探討, 2018(5):154-160.
[21]王福濤, 黃怡茵, 潘振賽. 行政許可監督與服務滿意度關系研究——基于廣東省J市行政許可績效評價[J]. 中國行政管理, 2017(8):95-101.
[22]楊健燕. 公眾訴求提升政府環境治理績效的制度改進[J]. 中州學刊, 2015(10):83-87.
[23]聶偉. 公眾環境關心的城鄉差異與分解[J]. 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4,14(1):62-70.
[24]馬戎, 郭建如. 中國居民在環境意識與環保態度方面的城鄉差異[J]. 社會科學戰線, 2000(1):201-210.
[25]ZHANG J, CHENG M, WEI X, et al. Internet use and the satisfaction with governmental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evidence from China[J]. 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 2019,212:1025-1035.
[26]BARON R M, KENNY D A. The moderator-mediator variable distinction in social psychological research: conceptual, strategic, and statistical considerations.[J].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86,51(6):1173.
[27]溫忠麟, 葉寶娟. 中介效應分析:方法和模型發展[J]. 心理科學進展, 2014,22(5):731-745.
[28]LACOBUCCI D. Mediation analysis and categorical variables: the final frontier[J].Journal of consumer psychology, 2012,22(4):582-594.
[29]李瑩, 呂光明. 收入公平感、流動性預期與再分配偏好——來自CGSS 2013的經驗證據[J]. 財貿經濟, 2019,40(4):35-49.
[30]王巖, 魏崇輝. 協商治理的中國邏輯[J]. 中國社會科學, 2016(7):2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