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雯
摘 要:本文結合北宋初期具體的時代背景和詩壇風氣,以梅堯臣詩歌為例,從梅詩中所體現的強烈的理性精神、平淡的詩風、趨向現實的創作內容、重視詩歌意境的審美變化以及轉益多師的創作方法等方面,論述了梅堯臣的詩歌風格及其對北宋初期詩風轉變所帶來的影響。
關鍵詞:梅堯臣;宋初;詩風
北宋是在經歷了晚唐五代十國分裂動蕩的局面之后建立起來的,伴隨著政治經濟的重建,文學與現實的偏離,文學變革已經成為時代的迫切要求。“宋初文人步履蹣跚的探索雖然少了幾分浪漫與灑脫,但他們在亂后廢墟上辛勤耕耘的身影同樣值得矚目。”[1]在對宋初文壇文風的矯正和轉變過程中,歐陽修、王禹偁、王安石等人都作出了巨大的貢獻,而被劉克莊在《后村詩話》中稱為宋詩“開山祖師”的梅堯臣更是對其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一、對理性與平淡的追求
北宋初期的詩壇上彌漫著濃厚的政治氣息。公元960年,趙匡胤發動了陳橋兵變,將國號改為“宋”,建立了宋朝。作為兵變而篡權的皇帝,他害怕歷史的重演,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利,實施了許多明顯的崇文抑武的“右文”政策。文人的國家憂患意識逐漸強烈,表現在他們的創作中就形成了一種具有時代色彩的理性精神。梅堯臣在《書竄》中寫到“巨奸丞相博,邪行世莫匹”,直言不諱地將奸臣權貴的可恥面目揭露出來。面對慶歷新政的失敗,蘇舜欽被誣,他寫下了《送蘇子美》表達自己的憤怒。文學政教功能的加強,使宋代詩文與唐代相比,更顯得理性和冷靜。
詩中喻以道理本很容易使詩歌陷入枯燥乏味甚至程式化的境地,而梅堯臣卻能以物說理,以比喻、象征的手法,通過物的特征將道理生動地引出來。《詠秤》以秤作為一種衡器的特點,突出當時社會的種種不平等現象。《使風船》以憑風駛船這一活動,道出有些事情是不由人力所能控制的。詩中哲理出之自然,絲毫不給人生澀突兀的說教之感。
所謂“梅圣俞學唐人平淡處”,梅堯臣將平淡看成作詩的最高境界。在《讀邵不疑學士詩卷杜挺之忽來因出示之且伏高》中有“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之語,這與西昆體華麗的詩風是完全相反的。陶詩亦追求平淡,但梅堯臣的平淡是一種對字詞的反復斟酌,對情感的來回體悟之后所表現出的平淡,是一種帶有理性的時代特色的平淡,不同于陶詩中的自然樸素,渾然天成之感。
二、題材內容向現實回歸
有為而作,有感而發的創作傾向,在梅堯臣的創作實踐的影響下逐漸成為北宋前期詩文革新的主流傾向。北宋的文人多是由五代十國而入宋,其詩文不免有前朝風氣或模仿的痕跡。在北宋發展的過程中,宋初三體的弊端逐漸顯現,白體詩人效仿白居易卻未得其精髓,作了大量的閑適唱和詩,晚唐體則模仿唐代賈島、姚合作詩斟字酌句的苦吟精神。而西昆體作為宋初最大的詩體之一,也因其題材狹窄,內容貧瘠,流于形式上的華麗繁復而開始走向衰敗。梅堯臣自己在詩中就曾提到過“圣人于詩言,曾不專其中,因事有所激,應物興以通”。這既是對自己文學主張的表達,也是對前期西昆體思想內容貧乏的一種矯正。梅堯臣的詩歌創作中充分體現了這一點,《田家語》中寫到:“誰道田家樂?春稅秋未足!里胥扣我門,里夕苦煎促。”將農家賦稅的沉重,自然災害和蟲害給農民帶來的負擔以及農民們走投無路的畫面展現得淋漓盡致,讓人倍感痛心。他成熟時期的作品《汝墳貧女》則是對貧民百姓表達深切的關懷的同時,也突出了官吏刻薄殘忍的丑陋面目。
梅詩中對下層人民的關心、對社會現實的批判與他自身的身世經歷也有一定的關系。梅堯臣的父親梅讓是安徽的農民出身,梅堯臣少年時鄉試不第,隨叔父梅詢來到洛陽,后多擔任一些不大的官職,因不登權門,又與慶歷新政的新舊兩派各有嫌隙,所以仕途上一直不得意。這種政治上的失意也讓梅堯臣對國家、官場、社會上所發生的事更能夠感同身受,“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于詩而發之”[2]。他懷著無限的悲憤,在文學上創作出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詩篇,這些趨向現實的詩歌題材對當時的社會和政治都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相較于宋初三體多以隱逸、唱和、宮廷生活等為題材,梅堯臣將題材范圍進一步擴大,更加貼近現實,也更加的日常化、世俗化。除了對國家政治的反映,梅詩中也有許多抒發自己當時當地真情實感的詩歌,如《東溪》《汝墳貧女》《悼亡三首》等,這些詩語言質樸,情感真摯動人。他還能將一些生活中的瑣事寫入詩中,如《食薺》寫采薺人持刀挎籃采摘薺菜,表現了詩人對薺菜的喜愛之情。《范饒州坐中客語食河豚魚》以寥寥數筆寫出了河豚味美而有毒,結尾處又暗含諷刺。雖然后人常常對梅詩在創作中矯枉過正的地方有所批判,如“力矯昆體之艷俗,而不免于村俗,蓋使人憎者,未必不使人鄙也”[3]。但梅堯臣追求平淡詩風,力矯前期詩歌內容虛浮貧乏之弊所作出的努力,是不可否認的。
三、在批判與繼承中創新
《梅圣俞墓志銘并序》中寫到“其初喜為清麗閑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怪竅,然氣完力余,益老以勁”[4]。可以看出梅堯臣以既繼承又批判的眼光看待前人及其作品,在對前人的不斷吸收借鑒和自我創新中詩歌風格的變化。首先是對西昆體的借鑒上,不同于太學體的矯枉過正所形成的險怪艱澀的詩風,梅堯臣所提出的文學主張雖大多是反對西昆體的華而不實,內容貧瘠的,但不可否認他在前期的不少作品中流露出對西昆體旖旎風格的模仿,如《無題》中“綠桂薰輕服,靈符佩縹囊”。《河南王尉西齋》中“種竹幽趣深,開屏翠光滴”。其次,對陶淵明詩歌的學習。梅堯臣是非常推崇陶詩的,他在《依韻和秋夜對月》的最后兩句中寫道“才比陶潛無用處,紗巾時任酒沾濡”。《答新長老詩編》中有“唯師獨慕陶彭澤,奇跡仍收王會稽”。都可以看出對陶淵明的敬仰之情,他對陶詩的學習也不僅僅是在寫作手法上,對其淡泊閑適的風格也有所繼承。他的詩中常常有對農事的關心和對農民深切的同情,也有對隱居生活的喜愛,如《閑居》中“唯愁車馬入,門外起塵埃”。
他對韓愈詩歌新奇險怪的風格和手法也有所吸收。梅堯臣有許多仿韓愈的詩作,如《擬韓吏部射訓狐》《余居御橋南夜聞妖鳥鳴效昌黎體》,在《讀邵不疑學士詩卷杜挺之忽來因出示之且伏高》中更是直接提出了“既觀坐長嘆,復想李杜韓”。此外,《答裴送序意》《縉叔以詩遺酒次其韻》《擬詠懷》等都分別表達了梅堯臣在創作中對《詩經》、阮籍詩歌的學習。對前人有所學習的不僅僅是梅堯臣,“王黃州學白樂天,楊文公、劉中山學李商隱,盛文肅學韋蘇州,歐陽公學韓退之古詩”[5]。北宋初期這種轉益多師的風氣除了幫助矯正當時的詩風,更是讓歐陽修、王安石等一大批能自立新格的文人逐漸在學習借鑒中形成了自己的獨特詩風。
四、結語
總的說來,在北宋初期,面對社會政治出現的各種危機,面對晚唐五代遺留文風的弊端的顯現,梅堯臣、歐陽修等人主動承擔起了革新文風的責任。他們從時代精神出發,通過吸收借鑒前人筆法,不斷創新,逐漸形成了屬于自己的詩歌風格,從而達到矯正宋初詩壇上以苦吟、模仿、華靡為主的創作風氣。其文學理論和作品雖還有不成熟之處,但在當時卻以大量的創作實踐對宋初詩風的革新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也為后世的詩歌創作開創了新的道路。在其之后,蘇軾、黃庭堅、陳師道等許多文人在創作題材、寫作風格等方面都受到他的影響,使宋代詩歌創作不斷走向成熟。宋代詩風在梅堯臣、歐陽修、蘇舜欽等人的努力下,在面對無法超越的唐詩的局面下,形成了有別于唐而獨特的,以意勝、以氣美的,瘦勁的獨特風格。歐陽修曾在《送梅圣俞歸河陽序》中評價梅堯臣“然所謂能先群物而貴于世者,恃其異而已,則光氣之輝然者,豈能掩之哉”[6],確能看出其影響。
參考文獻
[1]張興武.宋初百年文學復興的歷程[M].北京:中華書局,2009:6.
[2][4]歐陽修.歐陽修詩文集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1093,881.
[3]錢鐘書.談藝錄[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526.
[5]嚴羽.滄浪詩話[M].北京:中華書局,2014:24.
[6]歐陽修.歐陽修集[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