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敏

集成電路產業是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戰略性、基礎性和先導性產業,地位十分重要。國家先后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支持和引導產業健康發展。據中國半導體行業協會統計,2019年,我國集成電路銷售收入7562億元,同比增長15.8%。中國已成為全球集成電路發展增速最快的地區之一。
但近年來,媒體屢屢爆出芯片項目爛尾事件。據統計,在短短一年多時間里,分布于江蘇、四川、湖北、貴州、陜西等5省的6個百億級半導體大項目先后停擺。
芯片項目爛尾報道引發關注,國家發改委新聞發言人孟瑋在10月20日舉行的例行發布會上回應,針對當前行業出現的亂象,下一步將重點做好四方面工作,“規范發展秩序”。
對此,南風窗專訪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臺資企業研究中心主任李保明,對當前集成電路產業發展政策進行探討,分析其他發展集成電路產業先進地區的經驗。
南風窗:近十年來我國集成電路企業逐年攀升,尤其近兩年呈爆發式的增長。據統計,2019年,我國新增集成電路相關企業超過5.3萬家,增速達33.01%。請問你如何看待芯片產業近年來的大熱?
李保明:整體而言,這是我們國家整個產業體系升級的問題。我們過去主要是比較低端的產業,電子信息產業主要是做低端制造。想要往高端發展的話,集成電路產業可以說是電子信息產業最高端的部分,所以過去幾年有許多補短板的政策措施來激勵相關產業的發展。
近兩年來,中美貿易摩擦和美國對中國的技術限制,包括對華為、中興通訊的制裁,堅定了我們發展集成電路產業的決心。
從大的方面而言,就是我們現在講的“雙循環”,我們要加快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所以我們要實現產業自主,尤其這次中美貿易摩擦之后,我們大國的經濟發展,首先要產業自主,要做高端制造,補足短板缺失的地方,突破“卡脖子”困境。
南風窗:近期屢屢爆出芯片項目爛尾事件,據統計,在短短一年多時間里,6個百億級半導體大項目先后停擺,你如何看待芯片產業項目爛尾?
李保明: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要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
在促進產業發展的時候,我們要明白這畢竟是一個經濟問題。要讓市場起決定性作用,企業要投資什么項目,生產什么產品,是根據市場作出的判斷。
政府在過程中不要越位,也不要缺位。一方面不要越位,政府在產業發展中,不要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另一方面不要缺位,要引導與服務產業發展。
第一是技術研發與技術服務。芯片產業是高技術密集型產業,我們面臨的技術瓶頸也比較多,這時候可以用政府的力量,進行技術研發和技術服務。
第二是人才培養。芯片產業需要大量高端領軍人才與技術人才,政府可以協調高等院校以及專業技術院校,培養更多的相關人才。
第三是技術合作與技術引進。我們面臨了很多技術的“卡脖子”,技術缺項很多,企業很難做到,政府仍需要加強與先進國家進行技術合作和技術引進。
南風窗:針對芯片產業爛尾現象,發改委近期作出回應,重點工作之一是加強規劃布局規范發展秩序。你認為應該如何引導和規范?
李保明:目前我國的芯片產業在低端制造方面有成熟的技術,也有相當大的產能。目前需要發展的重點應該是高端芯片部分,政府要引導企業從低端領域向高端領域投資與發展。
政府可以采取財政金融和土地資源等手段進行引導,但注意僅僅是引導,不要起決定性作用,這個度很難把握。對于地方政府而言,要了解企業投資是沖著政府資源而來,有的未必真想在這個領域有所作為。
對于有技術專家與研究機構聚集,有產業基礎、產業聚集的地區可以重點布局。對于不具備這些基礎的,可以放一放,或政府進行干預,不要一窩蜂發展。
南風窗:發改委回應中提到的國務院于2020年8月4日印發的《新時期促進集成電路產業和軟件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政策》,將給集成電路產業提供怎樣助力?
李保明:《若干政策》中涉及了財政政策、金融政策、進出口管理及人才政策等方面,這是近年來針對集成電路和軟件產業支持和優惠力度非常大的政策。具體來講有以下幾點:
第一,對在產的生產企業根據年限和生產產品的等級,給予不同的稅收減免,這樣降低企業成本,有利于企業加強研發,推動集成電路企業的產品升級。
在促進產業發展的時候,我們要明白這畢竟是一個經濟問題。要讓市場起決定性作用,企業要投資什么項目,生產什么產品,是根據市場作出的判斷。
第二,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科技部項目及其他基金重點支持推動高端芯片、裝備和相關的工藝及材料的研發,有力推動這些領域科研攻關,突破卡脖子技術瓶頸。
第三,鼓勵高校擴大相關專業培養規模,尤其是鼓勵高校與集成電路企業合作,針對性地培養專業和應用型的專門人才,能有效彌補目前的人才短板。
第四,投融資政策里明確說要做好規劃,這對于我們芯片企業的良好發展,避免低水平的重復建設有重要意義。
南風窗:集成電路產業是資金密集型的產業,動輒百億、千億級投資項目。政府應該建立怎樣的防范機制來降低投資風險?
李保明:目前存在盲目的狂熱投資,而芯片產業的發展規律究竟是什么,國家有關部門、地方政府、參與投資的企業可能了解不夠透徹,或不同層級政府及人員的理解不同。因此需要對產業國內外發展情況、技術情況、未來發展規律有大的調研與分析,然后對相關干部從上到下進行培訓。
要降低公共資源的浪費,就要加強對地方政府的投資約束。這次發改委回應按照“誰支持、誰負責”原則,對造成重大損失或引發重大風險的,予以通報問責。這個原則就是讓政府有足夠責任,在防范風險與發展之間做一個權衡,也會抵御部分投資沖動。
南風窗:政府對集成電路產業投入了大量的資金,但是另一方面也出現了騙保騙補現象。如何避免此類現象發生,確保國家扶持資源流入到真正有實力、有技術、有規劃的芯片企業中去?
李保明:據我了解,無論是臺灣還是大陸的產業發展中都存在這樣的問題,都出現過企業騙保騙補的現象,要完全解決是很困難的。
首先直接補貼企業的原因,在于彌補市場失靈。如果沒有補貼,企業不愿意做或做不成。既然政府給了補貼,那么我們希望企業要做成才可以。因此我們要有比較好的考核機制,要有過程監督與結果考核。
一方面要對主導補貼的部門官員進行考核;另一方面對拿到補貼的企業進行全過程監督,并對結果進行考核。我覺得可以通過加強管理的方式,避免騙補騙保現象的出現。
南風窗:在芯片代工領域,能排進全球十強的中國臺灣企業就有四家之多,預計臺灣的半導體產業規模和產值將超越韓國成為全球第二,僅次于美國。你長期研究臺資企業,臺灣的半導體發展能給大陸提供哪些借鑒與啟示?

李保明:臺灣的芯片發展有個過程的,不是短期內發展起來的,面臨的環境也和我們現在面臨的環境是不一樣的。臺灣張忠謀最初發展芯片,其技術是來自美國。臺灣地區和美國因一些歷史關系,在獲取美國的技術與產業轉移方面沒有太多障礙,所以從這方面而言沒有可比性。
但是臺灣發展芯片產業,包括芯片周圍相關的產業發展,我覺得有些是可以借鑒的。
臺灣有“工業技術研究院”,它將研究與市場相結合,根據市場需求與產業發展的趨勢決定研發技術,產業的發展反過來支持這項技術的研發,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舉措。
目前存在盲目的狂熱投資,而芯片產業的發展規律究竟是什么,國家有關部門、地方政府、參與投資的企業可能了解不夠透徹,或不同層級政府及人員的理解不同。
大陸一些地方也建了一些技術研究院,或成立了類似研究機構,但我們學得不像。關鍵在于是不是能做到研發與市場需求相結合,研究方向是不是根據市場需要進行,產業發展之后,是不是又能回過來支持項目的研發,這是很重要的。
臺灣的工業技術研究院在其芯片發展過程中間起到很大的作用。工業技術研究院與產業有很好的聯系,研發費用部分來自臺灣官方資金支持,另一部分來自產業界的支持。據了解,有關部門給的錢占到三分之一,三分之二的錢是來自產業界。工業技術研究院的研究方向由有關部門引導和產業需求共同決定,這三分之一的官方資金支持重點研究方向。產業投資有明確的要求,要解決什么問題,就把錢投進來,研究出來的技術作為工業技術研究院和企業之間共有的技術。這部分技術又回到產業中去,設立公司進行生產,產生收益。收益分兩部分,一部分是企業所有,另一部分返還給工業技術研究院,作為進一步發展資金。
臺灣有“新竹科學園區”,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產業發展手段。新竹科學園區實際上相當于我們的孵化器,類于我們許多科技園區。但它不光提供一個經營場所,不是房地產開發,還需要提供技術咨詢、政策咨詢、法律服務與市場的服務,這就降低了新創企業的風險與成本,對新興產業的發展是非常有利的。
臺灣有關部門的開發基金,它在過去起到引導民間投資的作用。開發基金是一個引導資金,并不決定民間投資方向,而是引導民間投資方向。開發基金作為一部分投資投入到產業里,但要求回報。
南風窗:那么,具體來說,臺灣的經驗做法,對我們而言有哪些啟示?
李保明:第一點,芯片的研究和研發,應該形成市場需求和產業發展相結合的機制。如何結合可以參照臺灣工業技術研究院的經驗,組建類似的機構和建立類似的機制,根據產業發展的方向決定研發的方向,產業發展的成果回饋和支持研發。
第二點,新創項目要建立相對集中高效的園區,對此可參照臺灣的新竹科學園區。園區要與我們現在的許多經濟技術開發區有所區別,或在我們現有的基礎上,賦予更多更高的功能,除了經營場所的建設,還要有技術咨詢、法律服務、政策指導。芯片產業發展有其自身的規律,我們甚至可以在園區建設標準化的廠房,這樣可以降低企業經營的成本與風險。
第三點,我們的許多政府財政補貼應該改為產業引導基金,投資入股。引導基金在促進企業投資的過程中起到一個引導的作用,并且要求回報,不是沒有責任的。這樣我們要對引導基金的績效進行考評,對于主導引導基金的部門和官員,要有責任的考評,我覺得可以從項目的成功率進行考核。
以上總結而言,一是要將研究與產業相結合,二是要創造一個好的產業發展環境。
南風窗:把研發和產業結合起來,這個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做起來并不容易,我們要怎么做才能把研發跟產業緊密結合呢?
李保明:這需要我們政府來引導和籌劃,鼓勵企業和研究院、技術人員進行結合。
首先科研管理體制應該有相關的討論與改變。我們現在研究人員的職稱和待遇大部分取決于發了多少論文、申請了多少專利,過程中不會考慮專利的效益,是否能應用到實際中。所以科研人員的管理體制方面應該要有所改變,是否要以發表論文以申請專利的數目作為主要的考核目標,到底如何評估科研人員的價值。
臺灣張忠謀最初發展芯片,其技術是來自美國。臺灣地區和美國因一些歷史關系,在獲取美國的技術與產業轉移方面沒有太多障礙,所以從這方面而言沒有可比性。
對企業而言,企業是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如果建立了有效的機制,我想企業是愿意投入到技術研發,因為研發的技術是實用的,適合市場,企業才能從中獲利。
除了技術人員的管理體制之外,政府也要示范推廣,讓企業知道這樣一種方式對企業是有利的。
南風窗:臺積電能成為世界級的芯片制造商,有怎樣的成功之道,對于我們發展集成電路企業有何借鑒?
李保明:臺積電主要是代工企業,即別人設計它來制造。實際上臺積電的投資發展也經歷了很多曲折。以前電腦企業自己生產芯片,臺積電想要把分散的生產拿過來進行專業化生產,這是一種新的模式,需要很大的投入。
當時而言需要很大的膽量,臺積電有如今的發展,跟企業家本身的膽量與事業心也是有關系的。
再就是創始人對行業的熟悉。臺灣電子信息產業的早期大人物原來都是在美國發展多年,因此他們對技術和行業都非常了解。對產業的熟悉與創始人的膽識,讓他們的游說得到了臺灣官方的支持。
對于臺積電而言,它的研發投入是非常大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另外它與大的電子信息產業發展巨頭之間的關系非常密切,包括英特爾等,這對于代工企業而言十分占優勢。
南風窗:當前國際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摩擦不斷,我國集成電路發展也是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和挑戰。但芯片生產也是個很慢的過程,一方面是要求速度,一方面要做到高質量,你覺得應該怎樣正確看待這個問題?
李保明:整體而言,我們以前是學習別人,學得比較快,也學得還比較成功,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對整個經濟幫助也很大。
芯片產業先進的技術是在美國和歐洲國家。現在別人不讓我們學習了,美國對中國進行技術管制,和歐洲國家聯合起來,不把技術轉移給中國,我們應該認識到現在學習面臨的困難。
所以我們要自主研發,或者要爭取合作引進。目前我們所處的背景和過去不一樣,我們要調整看法,清醒認識面臨的困境,這是比較重要的。
任何投入都有風險,我們要在投入和風險之間進行權衡,要學習了解這個產業發展的規律。我覺得不要一下子期望太高、目標太高,要知道,欲速則不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