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祺
一上午的門診結束,上海一家三甲醫院男科主治醫師王鴻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草草吃掉桌上同事幫忙領來的盒飯,王鴻祥摸出手機,打開互聯網醫療平臺APP,上面已經有二十多條信息等待他回復。但中午還要開個會,王鴻祥退出APP,趕緊去開會,然后稍微休息一下繼續下午的門診工作。
一直到傍晚下班吃完晚飯,王鴻祥一邊朝地鐵站走,一邊摸出手機,這才有時間還掉這一天的“欠賬”——患者的咨詢必須及時回復,按照平臺制定的各種規則,如果醫生沒能在規定的時間里回復,那么醫生會被“記錄”,而患者給醫生的“好評”,是患者選擇問診某個醫生主要的依據。
王醫生平均每天要花費1—2小時的時間回復網上的問診,他手機的另一端,連接的是坐在家里的患者。更多的咨詢者其實并非病人,他們只不過是拿不準自己的不適是否屬于疾病,需要咨詢醫生。不管是哪一種情況,能夠在家通過互聯網問診解決自己的問題,對于患者來說是最大的便捷。
互聯網醫療在中國已經發展超過十年,一部分患者逐漸接受通過互聯網進行問診。2020年的新冠疫情,猛然給互聯網醫療一劑強心針。根據易觀千帆調查數據,春節期間,互聯網醫療在線問診領域獨立APP日活最高峰達到671.2萬人,最大漲幅接近160萬人。好大夫在線、微醫、丁香醫生、平安醫生、春雨醫生、阿里健康問診……一批成熟的互聯網醫療平臺,在寒冬里感受到了火熱的發展勢頭。

迄今,幾家領頭的互聯網醫療平臺,每家都號稱擁有十萬以上的注冊醫生和幾千萬甚至上億的用戶群,成長速度驚人。但相較于中國龐大的就醫總人數來說,在互聯網上就醫的人數依然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疫情期間全民實現“在家上學”,那么后疫情時代,“在家看病”的普及還有多遠?
春節假期后,王鴻祥的科室正常開診,但整個二月幾乎沒有病人,“大多數時間醫生們都待在辦公室里”。王醫生從事的男科,絕大多數患者的問題并非急癥,在疫情最嚴重的階段都不愿意到醫院就診了。但正是這段時間,網上的問診、咨詢卻沒有停過。
上海市普陀區中心醫院呼吸與危重癥科史兆雯醫生去年開始在互聯網醫療平臺上注冊成為網上醫生,作為新人,一開始網上咨詢她的患者不多,疫情期間,找史醫生咨詢的網上患者突然就多了起來。
2月3日晚上,史醫生受邀在騰訊的直播平臺上做了一次疫情防控知識的直播課,主題是“春節后復工如何做好防護”,一個小時吸引了44萬網友觀看??吹綌祿?,史醫生很驚喜,直接地感受到醫生的專業知識有如此高的價值。
王醫生和史醫生的個人感受,與一些調查結果互相印證。
丁香園近期發布《2020中國醫生洞察報告(Hi Doctor)》,《報告》基于10065名醫生的調研數據,反映中國醫生群體在疫情期間及后疫情時代的線上醫學行為。
根據這個調查,2019年10月到2020年6月間,大眾對線上醫患互動的需求量大大提升。數據顯示,2020年1月20日鐘南山院士接受媒體采訪時明確新冠肺炎人傳人這天之后的一個月,丁香醫生平臺上訪問量和問診量均達到峰值,最高的一天是2月13日,訪問量是疫情之前的4.6倍。3月11日全國新增本土確診病例降至個位數,從這天以后,訪問量開始逐漸下降,但數據依然是疫情前的2倍以上。
2020年1月29日到2月28日,丁香醫生平臺上的問診量是疫情之前的2.5倍,三月后問診量開始下降,但一直到六月末問診量還保持在比平常高1.8倍。
波士頓咨詢董事合伙人陳白平在7月30日的一場演講中表示,他認為疫情已經成為整個醫療健康行業數字化發展的催化劑。波士頓咨詢的一份研究報告中顯示,在患者端,疫情期間的數字化醫療用戶達到6.2億,這一數據已經接近移動互聯網用戶的七成。
疫情最嚴重期間有一張來自湖北的照片曾引起人們的關注和同情,一位中年人為社區居民代購藥物,渾身掛滿了裝滿藥品的塑料袋。因為疫情期間社區封閉和醫院停止其他醫療服務,湖北的其他疾病患者一度就醫困難?;ヂ摼W醫療平臺不僅為公眾解除對新冠肺炎疫情的焦慮,也為其他病人方便就醫提供了渠道。

微醫集團副總裁張貴民清楚地記得,1月25日大年初一當天,微醫平臺流量達到1100萬人次的峰值,可見當時公眾對疫情的關注和就醫的需求。張貴民介紹,微醫在二月份面向武漢、黃岡等疫情核心地區開通了在線門診,為復診病人和慢病人群提供在線購藥等服務,藥品可以直接送到家。全球疫情加劇期間,微醫建立線上全球抗疫平臺,為海外華人華僑提供在線的咨詢服務,向全球221個國家和地區提供了201.4萬在線咨詢和問診服務。
王鴻祥醫生參與和見證了中國互聯網醫療服務的發展。2008年,還是年輕小醫生的王醫生接觸到好大夫在線網站。在那個微信還沒有誕生的時代,醫生除了在醫院門診接觸病人,下班后幾乎不會與病人打交道。
這個PC端網站鼓勵醫生發表科普文章,接受患者的電話問診和網頁問診,網站上可以掛上醫生的門診時間,對患者不收費,也不給醫生提供報酬。“當時我是個小醫生,病人不多,覺得在網上做一些自己的推廣挺不錯?!蓖踽t生從此觸網。2010年后,網上問診逐漸形成規模,第三方平臺開始向患者收費,醫生們也可以通過在互聯網上的工作獲得一定報酬。
互聯網問診給王醫生帶來了聲譽,一些病人在問診后再到醫院掛號找王醫生看病,病人多了,專業能力也得到了鍛煉和提升。線上和線下良性的互相助推,讓王醫生的事業步步向上。
有了影響力,有了明碼標價的問診收費,王醫生也有了壓力。第三方平臺對醫生的要求隨著患者問診量的增加而提高。患者有了評價醫生的權利,給醫生的好評或者差評,成為其他患者選擇醫生的重要依據。醫生不僅要專業能力過硬,還要善于溝通,讓患者有很好的就醫體驗。
那些網上執業早、專業能力強、服務好的醫生,逐漸成為患者網上問診喜歡點名的網紅醫生,因為問診量高,網紅醫生的收入也變得可觀。根據某在線醫療平臺年度報告,熱門科室網紅醫生的問診收入甚至達到百萬元。
《2020中國醫生洞察報告(Hi Doctor)》反映出,增加收入是醫生開展線上醫患互動的最主要驅動原因:60%的受調查醫生將增加收入列為開展線上醫患互動的驅動因素之一,除此之外,增加大眾端影響力增長知識,增加行業影響力,降低醫療風險也是常見的動因,但相對較為分散。
醫生網上的影響力能夠與他們的收入掛鉤,也是中國醫療在近十年中的重要變化。中國優質的醫療資源集中在公立醫院,患者在尋找醫療資源時,過去主要考量的是醫院的聲譽和實力,而不會去找某一位醫生——患者也沒有渠道了解醫生的醫療水平。
互聯網打破了醫院圍墻,戳破了阻擋在醫生和患者之間的障礙?;ヂ摼W平臺上的評價,相對真實地反映了醫生的治療水平和服務態度。
一部分患者網上問診后需要到醫院就醫,那么網上問診量大的醫生,導向線下醫療服務的機會也會更多,這也是網紅醫生收入增加的另一個渠道。
越來越多的患者通過媒介尋找好醫生,互聯網醫療平臺是重要的媒介之一。史兆雯醫生非常明顯地看到,如果她到電臺、電視臺、報刊或者網上直播平臺做一次科普宣講后,她的門診量會增加很多,有時候甚至井噴式的增長。
新上海人小周是90后,她從五六年前就開始通過互聯網就醫。一開始是網上掛號,后來是網上問診,作為使用互聯網醫療較早的用戶,小周對目前互聯網醫療的評價卻不是很高。
小周去年陪婆婆看病,老人先到一家三甲醫院初診做了相關檢查,因為線下門診號太難掛到,小周轉而到第三方互聯網醫療平臺給婆婆掛了一個專家電話會診的號,花費400元。小周給醫生上傳了所有檢查報告,醫生給小周回復電話?!半娫挻蟾啪痛蛄艘环侄噻?,醫生說靠這些資料不能診斷,還是要到醫院去,我只好再去掛醫院的門診號?!毙≈苡X得,這一次互聯網就醫很不劃算,400元換了醫生一句“到醫院來看”。
小周的經驗是,如果自己有疾病癥狀拿不準掛哪個科室或者拿不準是不是需要就醫時,花20元網上問診是比較好的方式,如果復雜的疾病,互聯網醫療解決不了問題,最終還是到醫院才能完成就醫。
正如小周的感受,“輕問診”是目前互聯網醫療最主要的服務內容。
丁香園創始人、董事長李天天今年7月在奇璞獎頒獎論壇上講到了他的觀察。李天天說,很多病人在互聯網上問診的問題,嚴格意義上不屬于疾病問題,而是健康問題?!氨热缯f皮膚科的問診,很多患者所說的癥狀其實是生活中跟皮膚相關的一些困擾,這個問題如果拿到醫院去掛號找醫生問,有的時候可能醫生也不以為意。可是這種健康問題對于個人來講非常煩惱?!崩钐焯煺f,他的公司這些年在院外的生活場景上做了很多探索。公眾有很多跟生活方式、跟健康相關的困擾,傳統醫療機構沒有足夠的能力或者是沒有足夠的意識去服務的人群,剛好留給企業來滿足。“這類場景非常豐富,從母嬰、皮膚、口腔到睡眠、兩性等等場景的需求量特別大。”
為什么還有大量的問診不能在線上完成?事實上醫生也有自己的顧慮。丁香園的調查結論認為,醫生們擔心遠程診斷不精確、患者資料不齊全等會影響疾病診斷的正確率和精準性。也就是說,網上問診、提交資料,與面對面的交流、檢查相比,醫生們認為還是存在差距。未來互聯網醫療需要在這方面做出更多改進,才能讓醫生們放心地在互聯網上完成更多醫療服務。
哪些患者會從到醫院看病轉向互聯網上問診?史兆雯醫生從她自己的從醫經驗出發進行了分析。
史醫生的醫院位于上海人口密度較大的區域,老齡人口占比很高,平常到她的科室就診的慢性呼吸道疾病患者很多?!坝幸恍├先肆晳T跑醫院,也可以說喜歡跑醫院。他們到診室來開藥,順便跟醫生說說最近的身體情況,這對于老年慢性病患者來說是一種心理上的安慰和疏導。一些老人把到醫院開藥作為生活中的一個活動來安排。但疫情中,慢性病患者不敢進醫院了?!?/p>
史醫生說,呼吸科的慢性病患者適合互聯網就醫,只不過目前因為大多數老人不會用互聯網就醫,存在技術上的障礙。
復旦大學醫院管理研究所所長高解春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疫情助推一部分患者到嘗試互聯網醫療,而事實上按照目前的政策和技術,還有大量的醫療服務可以轉到線上。他介紹,慢性病患者開藥和復診病人開處方這兩種醫療服務,在公立醫院日常門診服務量中占了將近一半,而這兩種醫療行為都可以通過互聯網實現。也就是說,未來互聯網醫療服務還有很大的空間等待開發。
線上醫療只適用于醫療的部分過程,像手術這樣的環節,醫生必須到患者面前。過去我們常說的“看病難”,很大一部分存在于病情復雜、手術較難的患者身上。最好的醫生都在大城市,“家門口看大病”如何實現?
近年來,國家政策從強基層的角度,為基層醫療衛生服務水平的提高投入了大量資源。中國經濟發達地區幾乎都有針對落后地區的醫療幫扶任務,對醫療相對落后地區輸送技術和人才也成為公立醫院體現社會責任的重要形式。
在政府、公立醫院的投入和努力之外,市場化的互聯網創新,也正在助推“家門口看大病”的實現。
疫情嚴重的二月和三月,全國各地醫院非緊急的院內治療和手術基本全部停止。三月以后,各地手術逐漸恢復,但患者和醫生們立即面臨一個困境:跨地區的就醫變得艱難,過去請專家“飛刀”也更困難。
“名醫主刀”CEO蘇舒最能體會疫情前后的變化。作為一家在上海市楊浦區創業的企業,“名醫主刀”主要的功能是連接各個領域的醫學專家與基層醫院,幫助患者邀請名醫會診或者手術。醫生們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到外地會診或者開刀,被民間稱為“飛刀”,通俗地講,這家企業就是把原來屬于個人行為的“飛刀”,通過商業平臺變得更加規范和高效。
疫情防控常態化后,跨區域的就醫受限制的情況可能還會持續比較長的時間,為此,“名醫主刀”開始更多地利用互聯網完成手術前的會診等工作,平臺給醫生安排幾個手術“拼單”,減少專家往返的次數。原本完全依賴線下溝通的手術,在疫情之下將更多手術前后的事務轉向線上。蘇舒認為,疫情對于基層醫療發展客觀上是挑戰也是機遇,患者留在基層后,需要基層醫院加快醫療服務能力的提升,這也給互聯網創新帶來了更大的空間。
盡管還存在各種技術障礙和政策障礙,但從趨勢而言,互聯網醫療將越來越多地被患者嘗試和接受?!霸诩铱床 ?,正在成為人們的就醫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