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夢雨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近日發布《關于依法適用正當防衛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及典型案例。該《指導意見》用以指導法官、檢察官以及偵查人員準確理解正當防衛制度的真正內涵,準確認定正當防衛制度的構成要件,具有兩大特色:一是將法治精神融入法律解釋之中;二是結合典型案例說明構成要件的認定。
法治精神是抽象的,但立法精神一旦被忘卻,法治就失去了初心與內核。司法工作不是對條文的簡單適用,而是法治精神在解決糾紛時的具體體現。此次《指導意見》將“把握立法精神”置于總體要求的首位,體現出貫徹“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決心和信念。法必須承認暴力是一種違反社會契約的惡,之所以用“正當防衛”制度允許人們在某種程度上采用這種相對惡的手段,恰恰是為了防止暴力的蔓延。如果法不能保護人們對最初惡的制止,那么強權暴力就有可能成為社會的控制手段。不是所有對他人的侵害都應評價為惡,司法工作者有必要區分,何種侵害為惡,何種侵害是對惡的制止。這就需要司法工作者具備情境意識,同一行為在不同情境中可能得到不同評價,因此,要做到具體案件具體分析,尋求“同理心正義”。而要做到同理心正義,就要堅持法、理、情的統一。法不是孤立的封閉系統,而是兼容的開放系統,法之精神體現著道德的一般要求,體現著人們對最普遍意義的善的理解與希冀。既為善而行法,就需要把握正當防衛的認定界限,敏銳識別和堅決打擊以防衛之名行不法侵害之實的違法犯罪行為。
為了能夠實現制止真正的惡,保護公眾正當權利的目標,《指導意見》對正當防衛的各構成要件作出解釋,并配以典型案例進行說明,有助于司法工作者準確理解、適用法律,方便案件偵查、起訴及審判工作的進行。正當防衛的構成要件可分為:起因條件、時間條件、對象條件、意圖條件和界限條件。此外,還要注意區分正當防衛與相互斗毆。只有保證對構成要件的準確認定,才能確保法律推理大前提的正確性。
起因條件是認定正當防衛的前提。《指導意見》重在解釋何為不法侵害,厘清以前將不法侵害限縮為暴力侵害或者犯罪行為的謬誤,指出侵犯他人人身自由、公司財產等權利的犯罪行為以及違法行為都屬于不法侵害。汪天佑正當防衛案明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屬于正當防衛制度中的不法侵害。《指導意見》尤其指出“拉拽方向盤、毆打司機”危害安全駕駛與公共安全的行為,以及未成年人對未成年人實施侵害的行為都屬于正當防衛制度中不法侵害的范疇,這是對“10·28重慶公交墜江”事故,以及近年來備受關注的校園暴力現象作出的具有時代特征的回應。
時間條件是正當防衛認定的難點問題,此次《指導意見》明確何為不法侵害的開始,明確不法侵害暫時中斷、仍有繼續的可能時是否應認定不法侵害正在進行,明確財產犯罪情形下何為不法侵害正在進行。盛春平正當防衛案中時間條件的認定對類似持續性不法侵害的時間認定具有指導意義。《指導意見》尤其強調情境意識,要求考慮防衛人在不法侵害發生當時的心理狀態,避免以一般理性的判斷要求不法侵害發生時防衛人的判斷,做到同理心正義。
正當防衛的對象條件要求只能對不法侵害人進行防衛。《指導意見》指出,這里的不法侵害人不僅包括直接實施不法侵害的人,也包括在現場共同實施不法侵害者。在陳天杰正當防衛案中,雖然只有紀某某實際用鋼管擊打陳天杰頭部,但在場的周某某、容某甲、容某乙先是共同與紀某某一起調戲孫某某,后又共同毆打陳天杰,容某乙也曾拿起鋼管毆打陳天杰,因此紀某某、周某某、容某甲和容某乙是共同侵害人。陳天杰在混亂之中用單刃小刀將紀某某等四人捅傷的行為均是為了制止不法侵害,屬于正當防衛行為。
意圖條件是正當防衛中的認定重點。尤其要注意區分“為了制止不法侵害”和“防衛挑撥”。語言和行為都是意向性的體現,司法工作者可通過分析案件發生時的語言和行為,進而分析行為人的意圖。這就要求偵查人員在案件偵辦過程中及時、全面收集各類證據材料,這也是《指導意見》對公安機關提出的工作要求。意圖條件的認定對于區分防衛行為和相互斗毆具有關鍵意義,而意圖需要通過行為人的言語和行為進行分析。因此,《指導意見》指出,可通過綜合考量案發起因、兇器的準備和使用、暴力行為的程度、他人參與打斗等客觀情節,來判斷行為人的主觀意圖和行為性質。在楊建偉故意傷害、楊建平正當防衛案中,彭某某言語挑釁在先,因此楊建偉事先準備單刃尖刀、折疊刀的行為并未被認定為準備斗毆的兇器,楊建平在楊建偉受到不法侵害之后再去取刀、并刺傷彭某某的行為也并未被認定為斗毆行為。該案即《指導意見》中所指的雙方因瑣事發生沖突,沖突結束后,一方又實施不法侵害,對方還擊,包括使用工具還擊的情形。
權利的行使都有其界限,正當防衛是為了制止惡,而非制造惡,因此,正當防衛應在制止不法侵害的范圍內行使,不能濫用防衛權。上述楊建偉故意傷害案,楊建偉在彭某某空手擊打其面部時便用刀捅向彭某某的胸部、腹部等要害部位,明顯超過制止不法侵害的必要界限,因此構成防衛過當。《指導意見》第三部分專門講防衛過當的認定,準確認定何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就要綜合考慮不法侵害的性質、手段、危害程度、防衛的時機、手段、強度、損害程度、雙方力量對比,還要結合具體案情和社會公眾的一般認知。在劉金勝故意傷害案中,劉金勝拿菜刀砍傷黃某乙頭部的行為所造成的傷害比劉金勝被打耳光所遭受的傷害顯然大得多,且劉金勝有錯在先,這樣的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而在趙宇正當防衛案中,雖然李某受重傷二級,但兩人都是赤手空拳,雖然李某被趙宇拉拽在地,但李某仍然對趙宇進行言語威脅,而且有繼續對鄒某實施不法侵害的可能性。因此趙宇的拉拽行為與李某的不法侵害行為基本相當,趙宇的行為不構成防衛過當。
此外,《指導意見》還提到了特殊防衛的具體適用,要求準確理解和把握“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的內涵,把握好一般防衛與特殊防衛的關系。
要使正當防衛案件的處理成為法治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宣傳過程,重點還在于釋法析理工作的有效進行。社會公眾對法律的直觀感受來自于白紙黑字的判決文書。因此,法官在裁決此類案件時,無論是認定為正當防衛,還是認定為防衛過當,都需對每個構成要件作出細致說明,當然這也離不開偵查人員和檢察人員對案件的細致調查。不僅要在判決中給出形式論證,還要給出法理論證,有時需要給出情理論證。此次發布《指導意見》的同時還發布了七個典型案例,但并不代表這七個典型案例已囊括正當防衛制度的所有情形,如若法官在正當防衛的釋法說理過程中運用類比推理,目光也不能僅限于這七個案件,即便是針對這七個案件,也要做好關鍵相似點的對比。總之要在立法精神的指導下,在法律的框架內做到具體案件具體分析。
(摘自9月21日《人民法院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