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組詩）

靜

不想提及寒冷，孤獨，和瓦上的霜

這樣無風的日子

適合在墻角種滿草和花木

在心里放牧一匹白馬

等你路過我的屋檐

等你漫不經心地，扯下一兩片葉子

嗨，調皮的先生

如果可以，請盡量輕些

寂靜

如果你愛一塊石頭

就要愛它，鋒利的棱角

骨頭里的堅硬

愛它被歲月打磨的肉身

被山風刮破的傷口

你要透過它外在的冷

感受它內里的柔

它有被流水拋在河岸上

漫無邊際的孤獨

一塊寂靜的石頭

和一個，獨自走在大雨中的人

一樣。都有著

咯不出聲的憂傷

溜沙河記事

我確定夜鶯來過

一個慵懶的黃昏，它就蹲在小木橋上

梳理淺紫色的羽毛

然后去水邊洗腳，洗嘴

啄食幾粒褪色的陽光

真是令人慚愧！它對人間的愛

寂靜，從容

不像一個留著長發

滿眼秋風的女子。一看見柳絮紛飛

她就想哭

一只鷹的死亡

與其說這是一只即將死亡的鷹

不如說，這是一對

停止飛翔的翅膀

一些正在掙扎的，執拗和倔強

有風路過。將它的羽毛吹起

又輕輕放下

像一位救世主，安撫他的信徒

而此刻天空高遠，遼闊

并不打算收留它的一小片羽毛

多么無奈！一只緩緩閉上雙目

最終被泥土接納的鷹

和我們身體里，逐漸低矮的山水一樣

都令人束手無策

如果我足夠熱烈

喜歡花木

就想把陽光留下來

喜歡果實

就想把秋風留下來

喜歡雨水

就想把云朵留下來

……

我在北風中喝烈酒

不過是讓自己再熱烈一點

我要在身體里孕育一個春天

或者風暴

如果你來看我

如果你會來看我

請一定選擇天空湛藍的夏天

在普者黑的萬畝荷塘

或者壩美的世外桃源

就連一滴雨水的驚擾

我也不會允許

我還要告誡那些窺探的風

讓他們側身而過

你可以不帶美酒

不帶濃厚的鄉音

但必須帶上明亮的眸子

厚實的肩膀，和一個

祖國一樣遼闊的胸膛

如果，該死的！

你已經忘記了我的深情

那就讓西華山頂的風

再刺骨一些

讓盤龍河畔的淚

再滾燙一些

在村莊

這是我希望的寧靜

帶著孩子們去溪邊打水，洗菜

小黃狗在后面跟著

搖晃一尾巴柔軟的秋風

我所摯愛的一切

在流水中逐漸成形，又反復被摧毀

而我并沒有慌亂

天空最后還是沉了下來

雨水擊潰蜂鳥的翅膀

我不能放棄的還有很多

比如，一棵梧桐樹紫色的嗚咽

比如在萬物枯萎的季節

寫一首鮮活的詩

遺失

我有一個影子

她有鐵的骨骼，草木的肉身

遇見人總愛笑

有時候，笑著笑著

秋風就涼了起來

她的背包里裝著利刃

身體內，藏著一場雪崩

夜深的時候，會在星空下寫詩

和一只路過的烏鴉敘舊

如果你拾到，請轉告她

有人從烏蒙山

捎來了三斤包谷酒，二兩月光

她親手栽種的蘭草

已經開花了

情書

不要追問昨夜的雨水

和崖壁上的雪

你寫給我的這封情書

一定要有春天的樣子

要有你脈搏里，最鮮活的跳動

你最好，在黎明前寫完

黑夜可以容納月光的孤獨

容納萬里星空

自然不會拒絕，所有美好的夢

你要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地寄給我

如此，那些落日下流過的淚

廢墟中取出的歌

都是值得的

如此美好

還有什么比這更令人快樂

陽光從云層里透下來

青草的味道一陣一陣蕩漾

紫露草，倒提壺，曼陀羅，牽牛花

吐著深深淺淺的紫

你能理解這種歡喜嗎

如果你親手栽種的草和花木

只在自己的園子里，開你迷戀的顏色

給你喜愛的香味

即便有幾株藏進石縫

也不必擔憂它們會向你遞來刀子

或者，使你流淚

你可以毫無防備地，搬一張椅子

坐去它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