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可駒

當下,不少樂迷對唱片已經意興闌珊。可聽了盛原采用羽管鍵琴錄制的《哥德堡變奏曲》,我在激動之余,也深感這樣的演繹問世,正體現出我們依舊需要新唱片的原因。這是一款真正不容錯過的演繹。
說是好,那么又好在哪里呢?第一,這是毫無疑問的“專家之演”;第二,它是具有高度個性化的演出。提到學者型演繹,人們偶爾會有風格板正的誤解。事實上,真正的專家之演是指演繹者對作品的難度和特點有深入理解,又能用充分的技巧將其表現。巴赫音樂中每個層面的內容都實在豐富,尤其考驗演繹者的底蘊,《哥德堡變奏曲》更堪稱代表。時下眾多個性演繹倒是蔚然成風,但其中許多根本就不能入耳。究其原因,無非是演繹者的表現手法并非根據原作的特點來構思,而是單純表達自我。
目前這種情況漸呈泛濫之勢,許多演繹者自己很投入,但實則聽得人毛骨悚然。在此背景下,盛原版《哥德堡變奏曲》的可貴也更直接鮮明了。這部杰作集中展現出巴赫關于復調結構、舞曲風格、旋律表現及技巧展示的不同層面,實為集大成者。
羽管鍵琴本身比鋼琴更擅長呈現清晰的聲部結構,盛原所做卻遠不僅是將線條梳理得清楚,更進一步賦予不同聲部以生命:在多線并行的過程中,讓不同線條各自有微妙的脈動,整體又自然統一。《哥德堡變奏曲》的多種舞曲因素,正是這位巴赫專家的勝場。處理偏重技巧性的變奏,盛原彈得并不炫目,而是通過清晰的跑動配合從容的節奏感,將它們融于全曲宏觀的視野。
這樣的視野是最可貴的。不自然的個性往往缺乏宏觀,此處的演奏則相反—乍聽之下,毫無當前某些本真演繹所謂“搖滾精神”的節奏,細細品味,卻發現真是每個層面都那么經得起推敲。正如他彈的裝飾音,也總是讓我感受到整體表現的合理性。如此多維的千錘百煉完成后,自有一個大境界留給聽者去發現。其中特別讓我佩服的一點,可能是盛原對于旋律的表現。
人們通常強調巴赫縱向的聲部結構,但無論如何,當時的作品首先給人留下印象的,還是橫向的旋律進行。僅是在巴赫的手中,我們聽到的旋律本身,已經是那種立體感高度綜合之后的產物。以作品開頭的《詠嘆調》為例,演奏者如此細心地揭示著人們容易忽視的聲部,旋律的蜿蜒卻又擁有宛如人聲的強烈表達性,分句錯落,卻極為自然。又譬如在第4變奏中,演奏者對于重音的強調近乎執拗,卻僅是為節奏感賦予某種棱角,絕對沒有切斷旋律進行,將其整合為一連串舞步的愿望。
在關鍵性的第25變奏中,演奏者對每一句的塑造都如此凝練,將它們首尾相連時,又令整段變奏呈現寬闊無礙的長氣息、大線條。這是相當有深度的演奏,然而跳脫那樣的結構觀念與控制力,深度的表現也無從談起。總之,這張《哥德堡變奏曲》非常耐聽,在這個階段的巴赫演繹歷史中,當占一席之地,絕非聽過一次便可束之高閣的那種新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