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炎

二十米,是走廊的長度。女保潔員看著那些危重的病人,從走廊西側的門進入,而后,多數人被從走廊東側的門推出。進出時,他們都安靜地躺著。
女保潔員想,生與死,大約也就二十米的距離吧。這么深奧的想法,看起來不該是一個女保潔員該有的。可她真就這么想了。她的祖父在世時,曾是有名的“半仙”。祖父說:“生死之間,其實也就是一口氣的工夫。”祖父又說:“每個人的身體里都住著一個靈魂。人死了,靈魂就自由了。”祖父還指著天上的星星,說:“瞧見沒?那都是靈魂變的,有一天,爺爺也會變成星星的。”所以,打小她就覺得,人不過是一個殼子,靈魂才是那個真的“人”。靈魂走了,殼子也就廢了。
她在ICU從事保潔工作已經多年,一切都似乎習慣了、麻木了。這二十米她來回走過多少次,疊加起來是個什么數字,她不知道,也不在意。她多數時間都彎著腰,左手笤帚,右手撮斗,或者兩手攥著拖把,自西向東,讓這二十米保持干凈。常常,她一面清掃地上的煙蒂和痰漬,一面發著牢騷,但抽煙的繼續抽煙,吐痰的繼續吐痰。她拿眼瞪著他們,小聲說著臟話。這大約也成了習慣。
累了,她就扶著笤帚,呆呆地站一會兒。又有人蒙在被子下被推出來,只露出兩只僵硬的腳。哭聲在走廊回蕩,形成多聲部的合奏——沉悶的發自一個中年人,背駝得厲害,胡子像一團雜亂的荒草;哭出戲腔的大約是他的妻子:“我的婆婆唉……唉,唉,唉……”怎么聽都有些煽情;尖厲的來自一個年輕女人,紅頭發,臉色蒼白,五官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