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驢
二叔
整個上午我都耗在了榆錢樹下。幾只螞蟻正在抬螞蚱的尸體。螞蚱像匹巨大的特洛伊木馬,它們使了吃奶的勁兒也奈何不得,哥幾個碰了碰頭,決定去搬援兵。我捏死其中兩只留下來看守的,等著浩浩蕩蕩的部隊趕來集體赴死。
一只大蜘蛛正掛在榆錢樹的枝葉上,忙著吐絲織網(wǎng)。明媚的陽光穿透葉隙,嫩黃的葉芽兒像一雙雙嬰兒的小手,在輕風中向我招手。大蜘蛛撅著屁股忙乎了一個上午,終于布下天羅地網(wǎng),大功告成,躲在角落里,準備守株待兔了。
二叔站在水井那邊,用水泵抽水灌樹苗。轟轟轟的柴油機響徹田野,四周都熱鬧了起來。我望了望遠處,陽光燦爛,微風輕拂,曲鼠草、看麥娘、一年蓬和落單的野油菜花都在朝我搖頭擺尾地笑。要是沒有這場罕見的大干旱,這樣的好光陰,換高級的話說,正是播種的好時節(jié)啊。高級嘴里蹦不出幾句好話來,他說的“播種”就是那個意思。那個意思播種水車人哪個不曉得呀。大家都不羞于說出口,但這天殺的就愛這樣說。聽說孝敏婆娘在廣東賣×,他不跟著大家也說賣×,強調那是“性工作者”。大家齊笑,這個狗日的,說話就是高級。
1999年的春末是那么干旱,幾個月沒有落雨了。土地龜裂出手指寬的縫隙,光著腳丫踩下去,像踩在刀片上,水田比水泥地還硬。快能點著火的樹苗奄奄一息,在旱田里徹夜哀鳴。我能聽見它們的呻吟,水壺,快給我點水喝啊,快給點水……那滋滋的火苗沿著根莖往上躥,似要吞噬萬物,烤焦這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