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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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的喪事辦完后,回到賓館,大家沉默無聲。空氣一下子凝結,窗外下著細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慢慢地往下滑落。不遠處,一排樟樹沿著人行道往院子里延伸。但快到院墻時,那一棵最小的樟樹——上周,我們還看見那樹上掛著一些紅色的小布條,現在,那棵最小的樟樹沒有了。這一排樹,到了那里,像被生生切斷的蓮藕,一下子就露出了白花花的氣孔。
二哥坐在床上,忽然站起來,他看了眼坐在另一張床上的大哥,手在口袋里摸索著。他拿出煙,一向嚴格控制著二哥抽煙的二嫂并沒阻攔。二哥掏出打火機,嗞的一聲,火苗突地蹦了老高。
二哥并沒點煙。他將煙放在桌子上,望著天花板,問:“這事總得跟父親說吧?”
沒人回答。
二哥又問了句:“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小妹眼睛還是紅的,聲音疲倦,說:“以前小五生病從上海手術回來時,其實是最好的時機。可惜,那時他自己不同意,說怕父母承受不了。這一拖,三年了。如今……就更難說了。”
“那也得說啊!”老三對著大哥道,“再不說,將來怎么辦呢?”
“是得說了。”大哥頭發最近又白了不少,他神情憔悴,說,“我也想了,不能再拖了,必須要跟父母說了。瞞了三年了,如今人走了,再不說,肯定不行。可是,他們都八十多了,身體本來就不好,知道這個消息,我怕他們……”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大哥的怕,其實也是所有人的怕。以前,這怕的人中,還有小弟,現在,小弟走了,將這怕又加重了一層。三年的時光里,小弟輾轉就醫,從一個活蹦亂跳四十多歲的壯年人,漸漸就變成了一縷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