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語境下政治哲學的產生、政治哲學把握政治事實之方式的運用,均奠基于目的論、存在論和實踐論之三重意義上的政治事實的形成。
一個整體肖像是:當代中國的問題表現為被壓縮了的問題。前現代、現代和后現代問題在同一個時空坐標上并存著,而在這些并存的問題中,又呈現為層次上的分別,即基礎性、根本性和全局性問題。而根本性問題就是政治性的問題,它向上提升便是文化-觀念問題,向下沉積便是資本-財富問題。于是,在當代中國問題中,有些本身就是政治性的問題,如政治權力的合理分割和正當運用問題;而有些雖不是政治性的但卻分有了政治性質,如財富的創造與分配問題、意識形態的重建與話語權爭奪問題。而無論是本有還是分有政治性質,它們都必須相關于人的存在及其展開,即相關于每個人的根本利益及其實現。
在嚴格的科學研究的意義上,從哲學思維和實踐智慧的雙重邏輯變奏視角,在積極地提出問題、正確地解決問題之動機基礎上,依據基礎性、根本性和全局性三個層次梳理和思考問題,具有政治性質的當代中國問題便呈現出一個豐富多彩的畫面。
這些問題雖不直接具有政治性質,但卻分有政治性質。因為它們與每一個人的物質生活、公共交往的物質基礎相關。
(1)財富的快速積累與公平分配問題。衡量一個制度是否合理,評價一種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是否有效,視其能否創造社會財富而定,一個貧窮落后的國家無論如何不能算是好國家。然而,能夠創造財富的社會卻也未必是好社會,如若這些財富未能在每個人中合理分配,而是集中在少數人群手中,兩級分化乃是財富分配不公的集中表現。社會主義制度在其建立、發展和完善過程中,在特定階段和特殊領域,也會出現財富分配不公的情形,其原因是復雜的,有的是由于天賦地位的差異造成的,而有些則是因為權力分割不合理、權力運用不正當造成的。如果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不能生發出公平分配社會財富的內在力量來,那么它就不能很好地體現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
(2)市場不足與市場過度問題。市場經濟作為一種資源分配和配置方式存在著一個適度問題,過度與不足都可能導致資源浪費和低效運行。在我國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領域,近年來有兩種極為不同的主張,一些人認為社會主義市場開放不足,另一些人則認為開放過度。如果不是就各自主張者的個人先見、成見而陷入毫無意義的爭論、論戰,而是直面市場狀況本身,那么就必須引入經濟哲學和政治哲學的致思范式和論證方式,其自身的復雜性遠遠超出論戰雙方的意見、情緒和立場本身的邊界。首先,必須確立主體,即雙重意義上的主體,生產主體和價值主體。依照雙重意義上的主體,那么所謂市場不足和市場過度是對誰而言呢?其次,必須確立過度與不足的內容,即是關于什么的過度與不足。以市場不足為例,所謂開放不足指的是國家給出的政策、制度和體制或不利于或阻礙著某些個人或人群利用市場謀得最大化利益。而提出此種訴求的人群通常是那些擁有貨幣資本或權力資本的人,其所追求的是利用市場而使自己利益最大化。在這一過程中,私有化和私有制乃是必須引起人們高度重視的現象。以市場過度為例,這是試圖進入市場卻由于各種原因而無法進入市場的人群,面對預先進入市場甚至左右市場的人群獲得了更多的資源和收益的社會事實而發出的感嘆,透出的是無奈和吁求。因先賦地位的差異而始終不能進入市場、更不能從市場獲益的人群,無論從經濟哲學還是政治哲學角度論證,都應該引起高度重視。因為一個好生活乃是以降低叢林法則而提升道德和倫理法則的社會,它以追求每個人接近的生活狀態和生活質量為目的,對所有的社會成員而言,有增長而無發展的狀態不是一個好的狀態。
(3)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權力尋租問題。權力尋租行為并不是從市場經濟建立和發展之后才出現的。只要有政治權力和行政職權存在,用權力謀得私利的行為就會存在。那為何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權力尋租問題變得突出和不能容忍了呢?無論從個人發展還是社會進步角度看,以市場經濟為基礎、以普遍交換和廣泛交往為途徑、以追求個人幸福為終極目的的現代化運動都是值得選擇的社會結構和運行方式。在某種意義上,市場經濟的建立和發展阻止了權力被濫用的可能性,因為在西方從生活底層日益發展起來而成為社會核心力量的資產者,自行建立了一套權力邏輯和資本邏輯相對分離的制度體系,這就使得市場的運行和權力的運用都必須在被法律合理界定的邊界內進行。倘若市場經濟的建立與發展起初就是在政治權力和行政職權的支配下進行,就會自行地為權力和資本的相互交換提供了政策和制度上的基礎。因此,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權力尋租問題就更加根深蒂固、更加尖銳。當民眾的意志和媒體的力量上不足以阻止權力資本化時,擁有和行使政治權力和行政職權的集團就必須養成和運用理智的德性和道德的德性,只有這種來自主體自身的內在自律的力量才能從根本上阻止權力尋租行為。
這些問題具有顯明的政治性質,對其的解決程度直接決定著經濟和文化問題的解決程度。從根本性問題的內部構成看,可分為客體性問題和主體性問題,前者表現為作為人之意志對象化的政策、制度和體制,后者表現為政治精英集團和一般民眾的意志及其表達。在如下的論證中,我們試圖把主客體問題有機結合在一起加以分析。
(1)個人意志與公共意志問題。個人意志與公共意志之關系乃是人類產生和存續過程中的永恒性問題,其區別不在于各個歷史階段上的程度和強度上的不同,而是解決方式的差異。所謂個人意志乃是指個體的思與行始終以自己的需要、欲望、動機、快樂為出發點和歸宿,是起于心意以內的由己性,體現的是個體的向我性、為我性和利我性,是強烈的生理、心理和精神傾向,具有無需論證的合理性。公共意志是人們在普遍交換、公共交往、集體行動中為他者或公共利益而應具備的動機和自治力。就公共意志的原始發生看,有自發與自覺兩種類型。前者是在反復交往的熟人社會由前輩、父輩或賢人、智者給定的他者意識和公共意識,謂其是自發的乃由于接受者并無機會追問這個他者意識和公共意識的合理依據,事實上,這是一種不真實的公共意志,因為它并未經歷過個人意志與公共意志之間的矛盾、沖突與糾結的過程。在現代性語境下,市場經濟的發軔、發展,從存在論、認識論和價值論三個層次激發了每個人的自我感受、自我意識和自我需要,基于個人意識之日漸強烈之上的個人意志也快速地張揚起來。在時間邏輯序列中,公共意識的養成和公共意志的生成要遠遠落后于個人意志,因為前者是自然性的,后者是社會性的。盡管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建立與發展業已40年有余,但任性的、狂妄的、毫無他者和公共意識的偏執行為,似乎普遍存在。沒有成熟的公共意志,普遍的交換、廣泛的交往、集體的行動就無從進行。
(2)公共理性與實用理性問題。公共意識和公共意志的理性形式便是公共理性。公共理性的內涵是極其豐富的,作為理論理性,它表現為基本的道德理性知識,并運用這些知識對人們觀念和行動的正確性和正當性進行判斷;在創制理性的意義上,可以相互提出有效性要求;在實踐理性意義上,在處理與自己的欲望有關的事情時具有自治力。當一個僅僅具有熟人社會的道德常識而無公共意識和理性的人,進入一個無人稱的陌生人交往的社會領域時,一種旁若無人式的想法和行為就會出現,其所具有的僅僅是實用理性和技術理性,而不去追問其想法和做法的正當性基礎。
(3)官僚主義的根深蒂固與經濟權力和傳播權力的問題。官僚主義是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中的一個頑疾,依照韋伯的觀點,任何一種治理模型(傳統文化型、個人魅力型和法理型)都會存在官僚主義。可把官僚主義區分為本質主義和技術主義的兩種:前者表現為一種制度和體制,這種體制保證了權力、地位、身份這些稀缺性資源出于社會結構的核心地位,一旦擁有這些支配性力量便可獲得為其他人群所無法得到的優先性和優益性;后者變為一種行為方式,如打官腔、形式主義作風、拖沓、受賄,等等。制度、體制和行為之間具有密切的關聯性。封建社會是典型的官僚制度和體制,當一種新型的社會制度替代封建制度之后,繁殖于封建制度之下的官僚主義并不立刻被改造過來,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傾向。不同于封建社會的松散狀態,當新社會或通過政治動員或通過經濟變革將人們完全束縛在政策、制度和體制上的時候,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就會通過政策和制度加以調整和分配,這就大大加強了政治權力和行政職權的支配性作用,于是一種中軸式的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就會產生。在此種語境下,本質的、技術的官僚主義就會大行其道,政治權力和行政職權分割與運行上的濫用和瀆職是官僚主義的極端形式。如何在社會主義制度之內鏟除官僚主義這一頑疾,無疑是建設和完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和體制的重要任務。
(4)政治過度與政治不足的問題。這是一個如何使政治權力和其他社會權力如經濟權力、社會權力和媒體權力等保持相對清晰的邊界的問題。歷史事實證明,在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上,專制主義和無政府主義是最沒有效率和秩序的管理模式。在政治統合經濟和文化的社會結構模型中,權力的運行邏輯替代了經濟的效率與公平原則、文化的自由與個性原則,一切都要依照政治的標準進行操作,其結果是共同的貧窮和落后。在現代性語境下,一如經濟和社會日益向所有人開放那樣,政治也必須成為最大的公共資源從而向每個人開放,并不是說每個人都有同等份額的政治權力和行政職權,而是每個人都要被平等地對待,獲得來自政治的惠澤。一個相對為好的社會乃是一個政治為每個人供給最大化公共價值的社會。與政治過度相對的是政治不足,即政治集團放棄了對經濟和文化進行適度整合的責任,而任其“發展”,一個良序社會乃是一個政治、經濟和文化既相對分離又相互支撐、各自相對獨立地發揮功能的社會,而政治作為國家治理和社會管理的核心力量,必須從整體性上保證社會有序進行。如果任由資本的邏輯的隨意“發展”勢必造成各個利益集團之間的矛盾、紛爭、沖突,政治的力量就在于消解破壞社會秩序的因素,使各個利益集團達到均衡。超越政治過度與不足的良序狀態乃是政治適度。
(5)權力資本化及其邊際成本問題。與經濟權力、社會權力和文化權力相比,政治權力具有廣泛性、深入性、權威性和彌散性四個特征,惟其政治權力是依靠政治上層建筑和思想上層建筑而發揮效力的,所以具有強制性和合法性。在任何一種歷史場域下,權力都有超出其合理邊界而獲得額外收益的可能性,這倒不是權力本身具有如此之大的魔力,而是由于擁有和行使政治權力的人具有利用權力獲取私利的動機。由于人的自治力是有限度的自律力量,如若社會結構、政治制度和體制提供了可使權力資本化的環境和條件,那么公共權力私人化、私有化就會成為客觀事實。受歷史條件限制,權力資本化的廣度和程度是不同的。當人們通過建立和發展市場經濟,構建了由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四個環節組成的現代邏輯體系,創制了流動的現代性,一切資源都要通過市場來進行配置,這就從根本上解構了傳統社會的生產、交往和生活解構。尤其是自上而下的經濟改革運動,極大地強化了原本就極具支配性的政治權力的控制力量,一種全面的“中軸管理”替代了傳統社會的“邊陲管理”。于是,整個社會開始朝著向下的方式流動,即社會成員日益被分化為精英人群(政治精英、經濟精英、科技精英和社會精英)和普通人群(弱勢人群和邊緣人群)。所謂權力資本化指的是權力可以兌換成資本、知識和社會資本,反之,經濟、科技和社會精英也可通過權力獲得他們所意愿的收益。權力資本化除了造成極度不公平、不平等的社會后果之外,更為可怕的是它大大降低了政治整合社會的力量,它將政治置于等價交換的邏輯之上,無法真正體現政治的終極目的:財富的快速積累并合理分配、社會自治能力的提升、每個人既有意愿又有可能過一種整體性的好生活。
所謂全局性問題乃指,無論是經濟形態還是政治形態的問題,都是由人造成的,因而也必須由人來解決。而人是否擁有解決這些問題的德性與智慧就成為了關乎全局的事情,故稱之為全局性問題。
(1)何謂正確的政治觀和權力觀?政治觀和權力觀構成政治哲學中的觀念論,它們決定著政治制度和體制的設置原則、約束機制和評價機制。如若用一種已經陳舊的、落后的政治觀和權力觀支撐現代政治行動,那便無法實現政治的終極之善。我們試圖從本質主義和技術主義兩個角度來定義政治。Ⅰ.政治是人們獲取政治權力和行政職權的技藝。作為技術,乃指對媒體的運用;作為藝術,乃指引導群眾輿論、進行政治動員以尋求民眾信任與支持的方法和策略。Ⅱ.政治是相關于每個公民之根本利益的所有方面。將這一界定拆分開來便包含目的之善和手段之善兩個方面。當好的目的和正確的手段有機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政治“是其所是的東西”就被標劃出來了。然而,在人們的日常意識和日常行為中,關于政治的觀念卻往往是技術主義的定義,即把獲取權力的技藝視為智慧的象征、能力的證明;把獲取權力視為目的,而從不對權力的正當性基礎做深刻的反思、反問和追問。在交換普遍化、交往廣泛化和自由、民主、平等、文明、法治已成為社會核心價值體系的當代社會,技術主義的政治觀和權力觀已被證明是落后的觀念,如果依舊以這種落后的觀念支撐制定政策、制度的理念基礎,那一定不是一個良序社會所應有的政治事實。只有具備正確的政治觀和權力觀,合理的政治表達和表達政治才有可能。
(2)政治表達與表達政治的合理性邊界問題。在現代性語境下,政治意志表達和表達政治意志愈益成為政治的核心問題。那么,怎樣的表達才是合理的呢?雖然政治是相關于每個人之根本利益的事情,但人們對政治可能毫不關心、冷漠至極,或極度熱情甚至表現出政治狂熱,顯然都是不可取的態度。正當而合理地進行政治表達和表達政治是需要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做支撐的。所謂政治表達是指表達者將自己的有關根本利益的立場、觀點借助自媒體或公共媒介進行表示。表達政治乃指個體或組織借助公共媒介對政治事實進行判斷、推理并告知于他者。在政治表達和表達政治的具體過程中,必須嚴格區分動機與方式問題,如若動機是善良的,是指向公共善的,即便使用了非理性的方式,那我們也不認為其表達是惡的,而是主張他必須改進表達方式;反之,如若其動機是破壞社會秩序,顛覆政治是其價值邏輯,那么此種表達從本質上是惡的,即便其使用的表達手段是合理的。能夠形成最為基本的道德理性知識并正確運用這些知識進行政治表達和表達政治,乃是人的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重要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