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格

蘇州河兩岸,一側是生命的寫照,一側是生活的日常,一岸是黑暗,一岸是光明,北岸死,南岸生。大部分成功的戰爭電影,都以小人物為切入點,剖析人性在戰爭中的傾倒與重塑。《八佰》所描摹的正是時代洪流中小人物的苦楚與孤勇。
“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魯迅先生在夢中正立墓碣,夢見一個曾經“浩歌狂熱”的戰士在棺木中期待自己幻化歸塵,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擺脫黑暗虛無的冷氣,只有這樣才能實現痛苦的解剖和批判,只有這樣才能由衷地欣喜地改變這個百孔千瘡的社會。“于是乎,我疾走,不敢反顧,生怕看見他的追隨。”而《八佰》中的微末人物正是前赴后繼,于滿是絕望中打撈希望,于毒蛇之口自嚙其身,在敵人的鋼板之間胸腹俱破,但“蒙蒙如煙然”。陳樹生是萬眾士兵中的一員,舍小家全大義,留給四川大巴山中的老母八個大字“舍生取義,兒所愿也”,這份孤勇是生存夾縫中爆發的拼死反抗。
經驗豐富但心系老母的羊拐是小人物,書生做派但迷途知返的老算盤是小人物,會耍皮影的熱血山東兵齊家銘是小人物,端午、小湖北、瓜慫、教授、蓉姐、刀子都是小人物,正是這群小人物被推上國際政治舞臺,他們茫然無措,他們哀怨不公,他們又轉變向前。
“這是唯一一場有觀眾的戰役”,蘇州河的這邊是升平之世,垃圾橋對岸是血流成河,這種強烈的視覺對比是在時時刻刻強調旁觀者的存在。誰是觀眾?租界里的中國民眾是,世界范圍內的殖民帝國是,熒幕前的歷史后輩也是。
小人物的人性轉折是激發共情的點睛之筆,這是在陰郁戰爭中對人性光明的探索。正如影片中反復出現的白馬,超現實的蒙太奇手法展現小人物成長的同時也象征著戲曲中的民族魂。
黃綠色基調中白馬的出現,仿佛《辛德勒名單》中一片灰黑中的紅衣少女,在蒼涼和末日的質感基色上點綴一筆人性的濃墨重彩。通篇的蒙太奇手法和頂級的戰爭背景音,再加上寫實復刻的場景搭建,《八佰》帶來的沉浸臨場感是當下中國戰爭片中數一數二的。除卻炫技般的視聽語言,如果只是純粹地沉浸在歷史卷軸中,管虎為我們搭建的“一地兩世”不禁讓人心泛苦澀。
淞滬會戰尾聲,上海被錯誤地選擇作為中日決戰的地點,懸殊的軍力差異使得75 萬國軍損失30 萬人。此時正值九國公約會議召開,國民政府為了獲得英美等國的同情和支持,遂決定留下一支部隊完成政治表演使命,同時掩護大部隊的撤離。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戲。“戲”這個意向在電影文本中反復出現,鏖戰之夜的皮影戲、租界河岸的《走麥城》《長坂坡》、舞女夜吟的戲曲,此岸是戲,彼岸是賞,戲會完結,但戲更會傳承。陳舊的腐朽的覆滅了,嶄新的昂揚的定會重生。廢墟中會重現白馬,血肉身軀中就會衍生新生的民族精神和永遠無法擊碎的民族斗志。
從小人物開始到小人物結束,這種敘事手法在宏大的政治光譜中稍顯促狹。宏觀純粹的生死戰背景下,四行倉庫逼仄的敘事空間和簡單的敘事手法便無法容下以“八百壯士”為軸心所構筑的戰爭迷霧。
另外,臉譜化的小人物人性轉折實屬美中不足。同樣是描摹小人物的《敦刻爾克》則在人性的把握上更為厚重,三條平行線下的時間交匯既構建了宏大的敘事場景又塑造了豐滿的時代小人物。電影采用反高潮手法介紹小人物們的結局,在槍炮聲中交代“雜牌軍”的去向,整體畫面在眾士兵沖橋的煽情中戛然而止,觀眾在未知的結局中保持著強烈的情感共鳴。
事實上,歷史真相中小人物們的結局更讓人唏噓:涅槃重生的“八百壯士”并沒有如愿殺敵復仇,而是在租界被囚整整四年,成立“孤軍營”;謝晉元團長死于汪偽政府收買的兵痞刀下;戰士們最遠被流放至新幾內亞,直至抗戰勝利才身還故土。
小人物的時代翻滾是混著血和淚的,是雜著怯懦和孤勇的。你我都是小人物,或許,從怯懦到擁有那一絲絲孤勇是我們每個人一生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