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月秋
云南地處高海拔地區,常有低溫冷凍之害,需要棉織品作為保暖原料。但是云南卻是缺棉省份,所需棉織品大多依賴進口。近代云南三關開埠,歷年云南進口貨中以棉紗、布匹為最大宗,紡織品是最消耗外匯的一項物資:“外紗充斥,漏卮難塞,每年外溢數千萬金錢,可勝浩嘆”。①又據《中國海關民國二十六年華洋貿易報告書》統計:云南“庶向仰給于他埠之棉紗、布疋二項,每年漏厄之數,不下國幣一千余萬元者。”②尤其是抗日戰爭爆發后,隨著中央和各省機關的遷動,“移居昆明者人數驟增”,③加之滇越鐵路、滇緬公路中斷,棉織品供應困難驟增。為了扭轉這一局面,云南“政府當局鑒于衣被供應,關系民生亟為重要,為提倡本省紡織事業”,④同時為了“銳意振興,抵制舶來”,⑤由云南經濟委員會常務委員繆云臺籌辦云南第一座大型工業化紡織廠——云南紡織廠,全稱云南全省經濟委員會紡織廠,并于1937年8月1日正式開工生產。云南紡織廠是近代云南省最大的棉紡織企業和云南省近代最早最重要的地方工業企業之一。⑥關于近代云南紡織廠的研究多在人物回憶錄或云南工業發展階段中述及,⑦但是對于云南紡織廠的發展歷程及貢獻并未深入考察。本文通過梳理云南省檔案館、云南紡織廠的相關檔案以及近代云南工業調查資料,以近代緬甸棉花進口與云南紡織廠的關系為視角,探討云南紡織廠的生產、市場及營銷,分析緬棉進口對云南紡織業的影響。
由于地理環境的限制,云南棉產數量有限,據云南省棉業處1938年對云南各縣棉產調查:“本省所產之棉花,即以產量較豐之賓川等十一縣計,經調查結果,僅有一百零七萬六千三百八十斤,加上順便調查之十二縣有一十九萬二千五百七十三斤,總共亦不過年產有皮棉一百三十六萬八千九百五十三斤。”⑧又據同年九月云南建設廳調查:“云南紡織廠月需原棉二千五百磅擔,專供自己紡織之用,以一年為期,計共需棉三萬磅擔。”⑨按此數據計算,云南年產棉總量遠遠少于紡織廠所需。因此,云南紡織廠所需棉花只能依靠外地供給,“本應采用本省原棉,抵塞漏卮,惟因本省棉當不足民用,故敝廠所需不得不由外地購運供給”。⑩按其產地,云南紡織廠所用棉花主要有緬棉、印棉、國產棉三種。從表1可以看出,云南紡織廠歷年采用原棉主要為緬甸棉花。

表1 1937—1941年云南紡織廠采用原棉表
緬甸降雨量在1000 毫米等雨線的伊洛瓦底江中游干燥地帶的黑色棉花土“在整個東南亞地區,頗為突出”?,這種黑色棉花土壤“因肥力高,持水力強,雖在特殊干旱年份,亦多能保證豐收,并且適宜種植棉花及冬季作物”?。緬甸棉花種植區集中于曼德勒、實階、下親敦、木谷具、第悅茂、敏建等地。?1940年緬甸全國耕地8477400 公頃,其中棉花種植達1436000 公頃,約占全部耕地面積的17%。?20世紀以來,緬甸政府采取鼓勵棉花種植的政策,收效很大。據民國《騰沖縣志稿》記載:“棉花,多產于密知那區緬降、每提拉、孟抓一帶及自敢區之白口沽、朵強等處,以一九二六年之調查,其種植區以增至6926360 英畝。此后之增加當不止此數,蓋政府正鼓勵種植。”?日本占領緬甸后,增加了棉花的產量和種植面積。?但是由于緬甸氣候炎熱,不適宜穿著棉織品,大量緬甸棉花被運往缺棉的云南,形成跨國互補貿易。?
早在清朝年間,緬甸棉花就成為滇緬貿易中重要的商品。1795年,代表東印度公司出使緬甸的英國人考克斯描述道:“在緬甸首都和中國云南之間,有著廣泛的貿易,從阿瓦輸出的主要商品是棉花”,“沿伊洛瓦底江運到八莫,同中國人交換商品,后者從水陸兩路把棉花運回云南”。?據估計19世紀20年代,每年運入云南的棉花,價值不下228000 英鎊,數量不下500 萬公斤。?尤其是1889年蒙自、思茅、騰越先后開關,大量緬甸棉花由三關進口云南。據《中國舊海關報告》統計,1937—1941年從蒙自關進口棉花19551擔,思茅關進口棉花16582 擔,騰越關進口棉花27463 擔。?
緬甸棉花采取水陸聯運方式運往昆明。首先依靠輪船沿伊洛瓦底江水路采購后,由馬幫從緬甸通過南方絲綢之路云南段,即經騰沖、芒市、保山、下關、楚雄一線將棉花運輸到昆明。1938年8月底,滇緬公路通車,緬棉改由汽車運送。1940年6月1日,云南經濟委員會專門成立運輸處,主要任務就是為云南紡織廠運輸緬棉。6月12日,運輸處各車陸續出發,往來于昆明畹町之間接運棉花。查閱當時的檔案,可以看到很多運輸緬棉的訂單:“查敝廠(即云南紡織廠)前向英商實珍公司所購棉花,曾經訂定合同,由該公司自臘戌運至畹町交貨,由敝廠委托云南全省經濟委員會運輸處派車赴畹裝運到昆,以作紡紗原料。”?為了保障緬甸棉花的運輸,運輸處在畹町設運輸站,保山設辦事處,接運緬棉來昆。?1942年,云南紡織廠向實珍公司訂購棉花4000 件在畹町分批交貨,由經濟委員會籌設運輸處自備車輛專代本廠搶運緬棉。?運輸處開始行車的七個月承運物1528123 公斤,為云南紡織廠運輸棉花109606 公斤,紗錠8020公斤,合計517616 公斤。?從這一統計可以看出,云南經濟委員會運輸處為云南紡織廠運輸的棉織品約占三分之一。此外,云南紡織廠為采辦緬甸棉花,自行購置奇姆西卡車30 輛,以備運輸。
1942年5月,滇緬公路中斷,緬棉運輸受到影響,“自中緬交通梗阻以來,緣運輸困難”,?棉花的短缺,為云南紡織廠生產帶來困難,“印緬兩地雖為產棉之區,然以交通阻塞,無法購辦,今后生產原料供給已感大成問題”。?1942年以前,云南紡織廠擁有2 萬多枚紗錠,由于滇緬路中斷,緬甸棉花來源斷絕,致使原棉供應不足,紡織廠每月棉紗僅6 萬余古,不能滿足市場的需要。?雖然及時從陜西、江西運棉接濟,“但因路途遙遠,車輛稀少,存之原棉告罄,將有停工之虞”。?抗日戰爭結束后,滇緬交通重開,運輸處為了保障紡織廠的棉花來源,于1945年12月起恢復業務,1946年1月起正式通車。?鑒于緬棉對云南紡織廠的重要作用,云南經濟委員會運輸處將運費格外從廉計算,規定滇緬線進口物資照運輸統制局規定運價9.5 折計算;畹町運之棉花每包重量平均以185 公斤為準,若棉花在畹接運時為散包者則應照實在重量計算。?由此可見,運輸處竭盡全力提供優惠政策,確保云南紡織廠的緬棉需求。
大量緬甸棉花的輸入,確保了云南紡織廠的原料來源,該廠一經投產,生產總值不斷攀升,據《云南紡織廠廠志》記載:1937—1949年云南紡織廠總產值超過1000 萬元的有四年,其中1948年和1949年超過2000 萬元(詳見圖1)。

圖1 1937—1949年云南紡織廠總產值表
云南紡織廠分紡紗、織布兩部門,產品分棉紗、棉布兩項,棉紗采用金龍、碧雞兩種商標外,棉布則用金龍商標。其中棉紗細分為10 支、14 支、16 支,20 支、11 支、24 支,并以10 支者為主。?時任云南紡織廠主任朱健飛在《云南全省經濟委員會紡織廠概況》一文中介紹:“查本省棉紗輸入,大都為粗號紗支,本廠為適應需要起見,故以10 支至20 支為主。”?從表2可以看出,1937—1949年云南紡織廠棉紡錠保持2.7 萬枚,除1947年棉紗產量下降外,其余呈現逐年增加趨勢。

表2 1937-1949年云南紡織廠棉紗產量表
云南紡織廠所織粗平、細平斜紋布是白色未加漂染而成,棉布分9 磅、11 磅、12 磅、14 磅、16磅數種,其中以11 磅斜紋布及12 磅細布為主。?據表4統計,1937-1949年間,云南紡織廠棉布產量超過150 萬米的有5年,產量最高為1948年,超過200 萬米;產量在100-149 萬米之間有6年,低于100 萬米有2年。除去第一年剛投產產量較低外,紡織廠棉布產量平均維持在150 萬米左右。

表3 1937-1949年云南紡織廠棉布產量表
注釋:
①《昆明市布疋同業公會函》,1940年3月30日,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264,第44 頁。
②《中國海關民國二十六年華洋貿易報告書》,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國海關總署辦公廳編:《中國舊海關史料》(1859-1948),第128 冊,北京:京華出版社,2001年,第105 頁。
③《中國海關民國二十六年華洋貿易報告書》,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國海關總署辦公廳編:《中國舊海關史料》(1859-1948),第128 冊,北京:京華出版社,2001年,第107 頁。
④佚名:《云南省》,《中國紡織學會會刊》1944年第2 期,第102 頁。
⑤《昆明市布疋同業公會函》,1940年3月30日,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264,第44 頁。
⑥云南紡織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孜孜不倦云紡集團》,云南省國際貿易學會理事會暨2005年學術年會論文集。
⑦關于近代云南紡織廠的研究成果主要有:林曉星、牛鴻斌:《略論云南近代工業發展的三個時期及其性質和影響》,《昆明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2 期,第51-57 頁;謝本書:《抗戰時期云南現代化進程的重要階段》,《第一、二屆海峽兩岸抗日戰爭史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9年,北京。張守廣:《抗戰時期后方地區大中型企業的興起與發展》,《云南師范大學學報》2005年第1 期,第45-50 頁。還有部分內容在個人傳記及回憶錄中出現,如董孟雄:《近代云南的實業開拓者和理財家繆云臺述論(續)》,《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3 期,第52-56 頁;孫曉村:《繆云臺回憶錄》,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年。
⑧《棉花產量調查》,1938-1942年,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174,第98 頁。
⑨《福生滇莊購辦原料》,1939年,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100,第73 頁。
⑩《福生滇莊購辦原料》,1939年,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100,第74 頁。
?趙松喬著:《緬甸地理》,北京:科學出版社,1958年,第53 頁。
?趙松喬著:《緬甸地理》,北京:科學出版社,1958年,第53 頁。
?蘆葦林著:《緬甸散記》,新加坡:青年書局,1964年,第256 頁。
?趙松喬著:《緬甸地理》,北京:科學出版社,1958年,142 頁。
?李根源、劉楚湘主纂:民國《騰沖縣志稿》卷31《緬略》,許秋芳等點校,昆明:云南美術出版社,2004年,第577 頁。
?以沛著:《緬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49年,第40 頁。
?陸韌、蘇月秋:《歷史上的中緬“絲棉之路”——近代滇緬絲棉貿易與跨國互補區域經濟》,《云南政協報》,2011年11月4日,第6 版。
?欽貌妙:《緬王統治時期緬甸的棉花貿易》,載緬甸英文雜志《前衛》,1971年第4 期,又見《緬甸地名辭典》,上冊,第472 頁,轉引自賀圣達著:《緬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184 頁。
?欽貌妙:《緬王統治時期緬甸的棉花貿易》,載緬甸英文雜志《前衛》,1971年第4 期,轉引自賀圣達著:《緬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14 頁。
?據《中國舊海關史料》1937—1941年《蒙自關貿易報告》《思茅關貿易報告》《騰越關貿易報告》統計所得,北京:京華出版社,2001年。
?《運輸原料》,1942年4月30日,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177,第15 頁。
?《運輸處經濟往來運輸業務接收報告》,1945年10月24日,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目錄號1 卷號125,第47 頁。
?《購辦物料》,1942年3月13日,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37,第52 頁。
?龍云等編:《云南行政紀實》第二編《經濟·交通與運輸》,云南財政廳印刷局,1943年,第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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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云南省志》卷14《商業志》,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72 頁。
?《購辦棉花》,1942年10月29日,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108,第156 頁。
?《運輸處經濟往來運輸業務接收報告》,1946年5月20日,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目錄號1 卷號125,第244 頁。
?《云南省經濟委員會運輸處承運云南紡織廠物資特約運價辦法》,1937-1942年,云南省檔案館藏,全宗號47 目錄號1 卷號216,第52 頁。
?佚名:《云南省》,《中國紡織學會會刊》1944年第2 期,第102 頁。
?朱健飛:《云南全省經濟委員會紡織廠概況》,《云南建設月刊》1937年第4 期,第26 頁。
?佚名:《云南省》,《中國紡織學會會刊》1944年第2 期,第102 頁。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