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的現代創新
——淺酌劉以鬯小說《蛇》

梁嘉靜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劉以鬯的小說《蛇》改編于中國傳統愛情故事《白蛇傳》，借用許仙和白素貞的愛情故事和時代背景，通過主題創新、人物創新和手法創新將傳統翻滾于后浪的拍打之下。“故”事“新”編的《蛇》把原本性情善良的許仙塑造成一個多疑憂慮、易驚恐懼的膽小之徒。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劉以鬯采用他獨特的詩化寫作手法和精心的情節設計完好地詮釋了現代主義小說的定義。

首先，借中國傳統故事題材表達現代精神意識的主題是劉以鬯故事新編《蛇》的創新點之一。在《蛇》小說中，劉以鬯保留許仙、白素貞、青青以及法海的人物原型，堅持許仙和白素貞一見鐘情后墜入愛河并完婚的情節設定。并在此基礎上變換“真相”，白素貞不是一貫以來的千年白蛇精而是一個實打實的正常人類。

小說一開頭就為后文情節做鋪墊：許仙腿上有一塊大瘡疤，是因為少年時期在田間玩耍時不經意被一條五寸白蛇咬了。白蛇不僅僅在許仙身上留下大瘡疤，還給許仙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陰影。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開頭的這一段情節并非為了許仙和傳統蛇精白素貞的結合形成對比和沖突，而是旨在給凸顯人性的主題作合理解釋。對蛇有嚴重心理障礙的許仙在清明時節、密雨西湖這樣唯美的情景里偶遇白素貞。兩人一見鐘情，情愫濃郁，最終促成婚姻。這段情節是對傳統的延續，接下來的情節在繼承的基礎上有所修改。許仙婚后生活幸福，生意興隆。但好景不長，他經過自家院徑時突然看見了一條白蛇游入花草樹木里，這一猛烈打擊使得許仙一時昏了過去。“那條蛇不再出現。對于他，那條蛇卻是無所不在的。”從此醒來后的許仙思慮日益增長，人性里的恐懼和疑慮日漸顯露。劉以鬯的《蛇》在此處情節便開始發生轉折，主題的創新也是由此處開始，逐漸浮出水面。白素貞對出現近乎“病態”程度的恐懼和疑慮心理的許仙照顧尤佳，百般體貼，這使許仙開始懷疑白素貞的身份，因為“他不相信世間會有全美的女人”。正是因為如此，許仙才會相信途中遇到的法海和尚所說的話并對驗證白素貞身份采取實際的行動。經過一番波折，逼迫白素貞喝下雄黃酒后許仙發現白素貞并不是所謂的千年白蛇精，而前日遇到的法海和尚也并非其本人。正如金山寺知客僧說的那樣：“一定是另外一個和尚。”或許這個和尚存心利用許仙的心理弱點來刺激他，又或許這個和尚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許仙腦海里的幻覺和臆想。劉以鬯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因此讀者無從考據，只能根據個人的感覺來解讀。

《蛇》把諷刺的筆觸指向了人性，顛覆中國諷刺題材小說和戲劇作品把矛頭指向社會、官場的傳統。以“假”換“真”，通過將白素貞原本的蛇精身份變為真實善良的女子來諷刺許仙自私、焦慮、多疑的內心。劉以鬯對傳統題材作了大膽的創新和變革，使得經典白蛇傳的故事獨具現代蘊味，凸顯現代心理的特征。

其次，成功塑造許仙膽小多疑的形象，揭示人性之惡也是故事新編《蛇》的創新點之一。傳統故事里的許仙待人坦誠，從不掩飾自己的貧窮和地位。同時他也善良寬容，開設藥鋪懸壺濟世，甚至還會不計得失地為窮苦人家義診。如果說缺點的話，傳統的許仙多疑又天真。傳統的白娘子是蛇妖，諸次露出破綻而造成許仙成日疑神疑鬼也是情有可原。然而，《蛇》里的白素貞是常人而且美麗體貼，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蛇》里的許仙卻因內心缺陷而懷疑白素貞，害人又害己。這樣便使得小說帶上別具一格的諷刺意味了。《蛇》中的許仙在年少時被蛇咬后留下心理陰影，以后但凡“見到粗麻繩或長布帶之類的東西，他就會嚇得魂不附體。”這無可厚非，就如遭遇車禍的人往往對行車產生恐懼一樣是正常的心理反應。但隨著情節的發展，許仙的心理缺陷一步一步地暴露。他在院子茂密的草叢里看到了疑似的蛇，許仙的捕風捉影和神經過敏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白素貞擔心丈夫，命人清理院子的樹木，捕捉白蛇。實際上“院中無蛇。蛇在許仙腦中。”，許仙因為一場虛幻夢境對妻子的細致照顧產生質疑和猜忌。這種病態還體現在許仙為了要白素貞顯出“原形”，強迫懷有身孕的妻子喝下雄黃酒。這表明許仙已經深信妻子是一條白蛇了，因而不惜付出代價。許仙的多疑性格在最后誤認床上的白腰帶為白蛇的情節中得到最高潮、最深刻的呈現，一切的一切都大有可能是許仙的臆造，院中白蛇、床上白蛇恐怕都是他因心中對蛇之疑慮的幻想。

在對許仙人物性格塑造的過程中，劉以鬯注重結合弗洛依德心理學來刻畫人性，增強對許仙心理的刻畫力度，將他的猜忌和疑惑描寫地有理有據、淋漓盡致，反映了當代人某些陰暗的心理特征，確實寫出了新意。

此外，作者劉以鬯采用了創新的詩意手法和盡心的情節取舍來創作小說，讓小說《蛇》帶有散文式詩化的同時還結構合理，層次清晰。如許仙和白素貞在西湖雨中相遇的那段情節，采用了唯美的詩歌意象：煙雨、垂柳、山歌。將二人一見鐘情描寫地如詩如畫，沉默不語里醞釀男女主人公的情愫，在“雨很大”的只言片語中留給讀者很大的想象空間。在情節設計方面，劉以鬯在大量的傳統情節里選取西湖相遇，結婚懷胎，法海點撥，在此基礎上筆鋒回轉，改變白素貞真實身份，使得簡化后的小說情節抓住要點，層層遞進，渾然一體。

一言以蔽之，《蛇》是一部采用現代思維和現代手法寫作出來的創新改編小說，為現代人思考和創新提供了借鑒空間，推動現代主義小說的發展。當然，《蛇》也不是盡善盡美的，現代主義小說和改編小說仍有發展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