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建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70)
自2020年年初以來,突如其來的新冠病毒肺炎肆虐全球,對中國乃至世界產生深刻影響。當前,國內疫情雖已得到基本控制,但境外疫情增長態勢仍在持續。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數據,截至2020年9月1日,全球范圍內累計確診病例達2 605萬人次,死亡病例達86萬人次,且這一數字仍在繼續增長[1]。作為受到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新冠肺炎疫情一度蔓延至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絕大多數國家為此采取了封鎖、隔離、防控舉措,客觀上對經濟全球化造成斷崖式沖擊。特別是,有關封閉式貿易管制措施給中國大量外貿企業的生存環境帶來挑戰,貿易保護主義、單邊主義的不良影響被放大,全球價值鏈正面臨重構[2]。世界各國輾轉于維護公共衛生安全與促進貿易自由化之間。鑒于此,如何進行頂層制度設計,引導有限的資金合理配置給相應的市場主體,以期實現促進產業調整、增強市場競爭、重振經濟活力、穩定勞工就業等預期目標,成為疫情后期經濟復蘇的重要問題。對此,在歐美國家興起的貿易調整援助(trade adjustment assistance,TAA)提供了方案,研究TAA機制在中國可能遇到的重難點問題,并從國際貿易法治的專業視角提出相應對策,將對改善市場狀況起到積極作用。
從法經濟學視角思考,論證TAA在自由貿易理論中的合理性,歸根結底需要回歸制度的“成本-收益”分析,而這一分析可在比較優勢理論的框架內獲得回應。由于貿易自由化會引發資本、勞動力等生產要素在短期內進行流動,從不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部門向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部門進行轉移,而生產轉移必將對國民經濟產生深遠影響。理論上,對于貿易自由化以短期成本換取長期利益的模式是否符合理性人假設的問題,存在兩類截然不同的意見。第一類觀點認為,國民經濟從自由貿易中得到的長期利益無法對短期付出的巨額成本提供填補,即當生產要素成本較高且處于剛需狀態時,如果要素無法跨越不同產業部門實現自由移動,則貿易自由化將比貿易保護主義產生更高的成本,且無法對保護狀態下進口替代企業的過剩要素進行快速吸收,從而引發嚴重的結構性失業現象。第二類觀點則認為,自由貿易必然與私人調整成本相伴,但是此類成本只是在自由貿易的“贏家”與“輸家”之間轉移,并非資源的整體消耗,且“輸家”的損失遠小于“贏家”的收益[3]。無論采取上述哪一類觀點,自由貿易現已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問題的關鍵在于,是否可以創設一種可行的方案,從自由貿易的“贏家”處提取適當收益用以補償“輸家”遭受的損失成本?TAA機制的經濟合理性恰在于此。
當下并沒有充分證據證實國際貿易是導致新冠病毒國際傳播的原因,因此各國不應將限制國際貿易作為疫情防控的主要手段[4]。事實上,一些國家以預防新冠病毒境外輸入為由限制國際運輸和貿易的措施,尚不具備國際貿易法上的依據。就其內在機理而言,TAA制度是公平貿易與自由貿易相互博弈之下所探索的折中方案,追求對外開放與社會公平之間的總體平衡,從而協調不同產業和企業的利益。具體而言,以世界貿易組織為代表的多邊貿易體制雖然以自由貿易為總基調,要求各成員國消除貿易壁壘,促進商品、服務、技術等跨國自由流動,但多邊貿易體制并未一概排斥貿易保護[5]。貿易自由化所引起的“優勝劣汰”現象固然符合“適者生存”的競爭原理,但對于因對外開放而被迫轉產停業的企業和下崗失業的工人而言卻異常艱難,無益于保障外貿秩序的穩定。故此,借助于TAA制度的構建及運行,對自由貿易推進過程當中嚴重受損甚至難以生存的市場主體予以適時、適度的援助,進而促進企業轉產升級、調整結構,保障勞工尋求提升技能、再就業,是制度設計者的重要使命。從表面來看,貿易保護的元素或是以貿易救濟的方式發揮“安全閥”功能,或是借助于公平貿易的“盾牌”發揮產業權益保護機能,而TAA恰恰在這種彈性的靈活空間內具備了生存空間。但嚴格來講,TAA雖然客觀上具備產業保護的效果,但并非貿易保護主義的內核。
科恩(Cohen,1968)認為,貿易政策是一國整體外交政策的組成部分,政府試圖通過貿易政策影響國際經濟環境,或者據此調整本國經濟以適應外部環境,故貿易政策亦稱為“對外貿易政策”,其天然具有政治屬性[6]。對于TAA而言,其制度起源和立法演進的背后動力,來自國際經濟形勢、國際貿易方式和貿易自由化程度的內在轉變。
從歷史視角審視,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在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ATT)的推動下,全球范圍內的雙邊、區域、多邊自由貿易逐步興起,自由貿易在增進財富、為企業創造更多機遇的同時,也導致部分民族產業的萎縮衰落及部分手工業工人失業下崗等現象。貿易自由化充分打開了各國市場,由此也引發了市場失靈的難題,但傳統的社會救助體系和國家福利政策并不能有針對性地解決此類困境。采取舉措對受進口損害的產業和勞動者進行救濟和調整,成為貿易政策的重要議題。
在國際貿易政策層面,GATT的解決思路是允許締約方適時啟動“安全閥”,在符合特定條件的前提下可動用保障措施,臨時性終止本國的關稅減讓義務。在國內貿易政策層面,歐洲煤鋼共同體在1951年4月簽訂的《巴黎條約》中最早提出了TAA制度,通過提供資金支持來幫助落后地區進行產業調整和結構轉型[7];隨后,又于1957年3月簽訂了旨在組建歐洲經濟共同體和歐盟原子能共同體的《羅馬條約》,根據第二章的規定設立歐洲社會基金,對在企業轉產過程中失業的工人給予援助和重新安置。歐洲經濟共同體早期的TAA計劃雖然起步比較早,但是由于成員間不同產業的利益沖突,該計劃長期停留在字面上,未能得到有效的實施,直至2006年才由歐盟委員會重啟,并正式形成歐洲全球化調整基金(European Globalization Adjustment Fund,EGAF)。
從制度演進的形成進程來看,TAA雖然萌芽于歐洲,但真正落地于實踐則歸功于美國貿易政策制定者的努力。在世界貿易組織的所有締約方之中,美國的貿易政策最為復雜,催生了三類重要的理論研究范式,即國際體系、政治精英及利益集團[8]。為了推動貿易自由化,美國構建了“四位一體”的制度架構,分別是:第一,貿易促進授權“快車道”制度,作為貿易自由化的拓展及促進機制;第二,反補貼稅法和反傾銷法,作為貿易自由化公平保障機制;第三,“201條款”,作為貿易自由化的緊急保護機制和例外條款;第四,貿易調整援助機制,作為貿易自由化的補償機制[9]。
具體而言,美國的貿易救濟理念可追溯至《1934年互惠貿易協定法》所開啟的大幅度關稅減讓。這一舉措引發美國工會組織和勞工領袖的重視,在勞工團體的推動下,美國國會在1954—1960年收到多項設立調整援助計劃的議案。1960年,肯尼迪為了兌現其在競選時作出的承諾,積極促成美國國會通過了《1962年貿易拓展法》,正式回應了美國勞工團體提出的議案,對《1934年互惠貿易協定法》的例外條款進行改革,引入了TAA機制。不過,統計數據顯示,在1962—1974年,美國的TAA制度并沒有得到有效利用,極少有企業成功申請并獲得援助。鑒此,《1974年貿易法》放寬了TAA的準入“門檻”,將審批權限從關稅委員會轉移至勞工部[10]。
《1962年貿易拓展法》中貿易調整援助計劃的主要目的在于補償那些因肯尼迪回合關稅減讓而受到沖擊的產業和工人[11]。此后,《1974年貿易法》《1981年綜合預算平衡法》《1993年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執行法》《2002年貿易法》《2009年貿易與全球化調整援助法》不斷對美國TAA機制進行完善。2015年,因美國眾議院未能通過TAA議案,導致原本已進入“快車道”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談判陷入困局,反映了美國貿易政策中支持自由貿易者與支持貿易保護主義者彼此間博弈和制衡的狀態[12]。
作為貿易救濟措施的一環,相較于“兩反一?!?,TAA更具針對性,且具有更為獨特的補償與恢復效果。前者主要作為防范貿易損失進一步擴大的暫時性進口限制工具,而TAA則旨在從事后補償角度對遭遇損害的產業及工人提供救濟。從效果上看,TAA在促使受助對象進行自我恢復和生產調整的同時,還為獲批援助利益的申請者制定及執行經營計劃提供支持,有益于市場的穩健恢復及企業的自我修復。
隨著美國對外貿易的不斷擴展,其在推行貿易自由化的同時,也通過締結貿易協定的方式將TAA措施對其貿易伙伴進行推廣,加拿大即為典型例證。1965年簽署的《美國與加拿大汽車貿易協定》向受影響的汽車企業及其勞工提供了多種調整援助途徑。由此,加拿大在其貿易政策中引入TAA機制,并于1968年實施了總體調整援助項目。就制度的實際運行效果而言,貿易政策層面的各種TAA計劃充分平衡了國內產業和勞工在貿易自由化進程中的調整壓力和政治意愿,但早期的TAA計劃并未得到廣泛地適用,其主要原因在于20世紀50年代發達國家的經濟一直處于高速增長期,進口競爭對于國內同類產業及上下游產業的沖擊并不嚴重。20世紀70年代,上述狀況出現了轉變:石油危機對世界經濟形成重創,日本及新興工業國家則從中獲益;GATT東京回合談判就削減關稅和取消非關稅壁壘取得突破性進展,自由貿易的影響力再度擴大。在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歐盟國家開始跳出自由貿易的框架,試圖借助于單邊主義、保護主義貿易政策庇護國內產業,也正因此,TAA機制的適用范圍不斷擴張、啟動門檻得以優化調整。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烏拉圭回合談判推進的多邊貿易自由化進程、資本市場的全球化整合、東歐和中國的經濟市場化改革使得世界各國仍然面臨著持續的、嚴重的貿易調整壓力,如何采取適當的調整措施來緩解這些壓力仍舊是各國貿易政策中的主要議題。截至目前,美國、歐盟、加拿大、日本、韓國都建立了適應本國(地區)情況的TAA制度,而墨西哥、印度、阿根廷、南非等也相繼建立了類似的制度,其中以美國的經驗最為豐富,該制度對于扶植美國企業提高競爭力、保護美國社會利益發揮了重要作用。
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后,帶著對自由貿易的憧憬,大幅降低關稅并削減非關稅壁壘,期待與其他成員方共享自由貿易的成果。然而,接踵而至的“兩反一保”調查卻令中國意識到,世界貿易組織體制下的貿易自由化并不必然帶來自由貿易,因為一國制定貿易政策時主要以本國福利作為出發點,其貿易政策的選擇受到本國經濟實體與發展潛力的制約。在世界貿易組織成員方中,即使是發達國家,在國際競爭力下降時也會采取TAA;發展中國家則更不例外,為了維護自身的市場公平與商業發展,促進產業升級和經濟調整,締約方政府不可避免地對自由貿易加以適當的干預,貿易調整援助應運而生。
2009年,中國商務部委托科研機構與高等院校針對TAA立法的必要性與可行性展開了前期調研,并形成《貿易調整援助暫行辦法(草案)》。國務院在2015年頒布的《關于加快實施自由貿易區戰略的若干意見》中,重點提出了構建符合世界貿易組織規則并適應本土國情的TAA制度,應以減少政策扭曲、規范產業支持為基調。2017年,《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貿易調整援助試點辦法》正式施行。2019年8月,國務院印發的云南、廣西、河北自由貿易試驗區總體方案中,再次指明TAA的試點任務。截至2020年9月,除上海市商務委員會以外,廣東省商務廳、河北省商務廳、浙江省商務廳也正式啟動了TAA招標。自2018年3月起,美國總統特朗普不顧中方勸阻,執意挑起了一輪又一輪的貿易摩擦,使中國的進出口貿易受到沖擊。為此,學術界與實務界再次將目光聚焦于TAA機制,積極探索利用TAA援助和支持中國受損產業的可行方案。2019年8月,中國糖業協會開啟了TAA試點項目,取得顯著效果。2020年1月15日,中美雙方簽署《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美利堅合眾國政府經濟貿易協議》。雙方均認可擴大中美貿易合作有利于兩國資源優化配置和經濟結構調整,這一共識對改善雙邊經貿關系大有裨益,也為兩國間的進出口貿易關系提供了良好的環境。然而,突如其來的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再次使中美經貿關系充滿不確定性,國際貿易秩序受到挑戰。為緩和中國外貿企業和工人所受的沖擊,刺激內需、激活市場,TAA制度的價值再次凸顯。因此,建立中國特色的TAA制度,不僅有利于發揮中國在構建開放型世界經濟中的引領作用,而且可以在全球性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針對穩外貿、穩就業等多重目標綜合施策,促使中國在世界主要經濟體中率先走出危機,恢復經濟常態[13]。
實施TAA援助計劃,不容回避的現實問題是有關的資金從何而來。以往中國各類產業支持計劃主要是通過財政直接撥款的方式,總體上符合有關的財政管理體系。但與此同時,由政府自上而下推行TAA計劃的實施,往往忽視調動各類行業協會和社會團體的積極性。因此,在籌措援助資金時,可參考歐盟、韓國等經驗,采取基金模式注入社會資本,亦可拓寬資金來源并接受審計監督。在新冠肺炎疫情全球暴發的特殊背景下,多數國家(地區)相繼推出危機應對方案和經濟援助計劃(表1),釋放巨額援助資金,寄望于以資金投入換取市場復蘇,無疑為TAA計劃的貫徹執行奠定了人力、物力、財力基礎。對中國而言,除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專項資金外,還可充分引入其他資金來源。特別是,在中美經貿摩擦之際,雙方相互啟動加征關稅的反制措施,TAA的援助金可考慮從加征關稅所得的資本轉移中進行配置,以財政部專項撥款的方式予以實現,并且可以考慮采取建立中美貿易摩擦產業補償基金的方式實現。

表1 各國(地區)為應對新冠肺炎疫情推出經濟援助計劃
在新冠病毒全球傳播背景下,為了刺激實體經濟,平抑經濟波動,穩住國內國際貿易市場基本秩序,各國(地區)政府相繼采取穩健的貨幣政策和積極的財政政策,或是直接向受損者提供資金援助,或是下調利率以緩解中小企業資金壓力,提升實體經濟活力,防范失業率持續攀升。作為宏觀調整的重要方式,政府將“撒錢”作為對抗經濟下行的緩釋劑,的確可以起到刺激經濟、拉動消費、轉移支付、扶助弱勢群體等積極效果。在此前提下,TAA為政府資本進入市場提供了有效渠道。根據中國財政部的公開報道,截至2020年6月底,各級財政部門已經投入疫情防控資金1 756億元[14]。然而,當前也暴露出有部分援助申請者騙取援助資金,濫用TAA機制實施欺詐的現象[15]。如何使TAA實現制度初衷?哪些主體可以申請獲得援助?援助的具體措施應該如何設計?援助的申請與審批程序應重點考慮哪些因素?怎樣對TAA進行有效的監督從而防范資金濫用?這些問題無疑都需要結合國情予以深入思考。
如前文所述,商務部早在2009年就已經制定了TAA立法草案,盡管該計劃后來被擱置,且草案條款并未對外披露,但這對構建TAA立法的體例設置提供了可供借鑒的方案。就立法體例的論證而言,首先需解決上位法依據。鑒于TAA總體上屬于在進出口貿易當中所提供的特殊救濟,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僅僅是判定企業是否遭受貿易損害的衡量標準之一,故應當肯定《對外貿易法》第40條及第44條、《農業法》第16條構成上位法依據。TAA立法的適用范圍應涵蓋全國外貿經營者及其勞工,故可以考慮以行政法規和部門規章的形式推進立法工作。其次,鑒于目前針對貿易救濟措施的專門立法均以行政法規的方式呈現,如《反傾銷條例》《反補貼條例》《保障措施條例》,既然TAA亦作為一類貿易救濟措施,其法律效力層級應與“兩反一保”保持一致,以便促進法律之間的銜接,故從長遠來看,最佳的立法選擇是制定TAA的行政法規。再次,就具體適用范圍而言,域外有關立法例包括了企業TAA、工人TAA、農業TAA、社區TAA等多種類型,有些國家針對不同產業進行單獨立法,或是采取綜合式立法的方式將不同類型納入其中,并視情況分專章詳加規范。就中國而言,農業援助、工人援助雖然具有產業政策屬性,但其歸根結底是從貿易角度出發對有關問題提出的對策,故不能脫離TAA制度的總體框架。但是,在具體針對不同的援助對象進行審批并實施援助措施時,可考慮不同部委之間的信息聯動,就產業損害調查和援助方案審批交由更了解行業狀況的機關進行把關。
在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下,相當數量的民營企業遭受重創,其中部分企業被迫轉產關停乃至破產,另一部分企業通過裁員或降薪方式壓縮生產規模、降低經營成本以謀求存續。其中,外貿依存度較高的出口導向型中小企業首當其沖。對此,要想精準施策,必須首先以法律手段劃定貿易調整援助的目標群體。簡言之,旨在促進疫情后期經濟恢復為目標的貿易調整援助機制,需要側重于為受損中小外貿企業及其勞工提供補償。一方面,中國現有4 200多萬家中小企業,占全國企業總數的99%,這類市場主體不僅是國家稅收的來源,更是解決就業的關鍵平臺,可謂支撐整個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柱(1)根據中國中小企業協會發布的《2020年關于新冠肺炎疫情對中小企業影響及對策建議的調研報告》顯示,在參與調研的6 422家企業中86.46%的企業受到疫情影響較大。而截至2月14日,已復工的企業進展59.29%,38.9%的企業經營暫時處于停頓狀態,39.13%的企業還需要更長時間復工。另外有20.43%的企業反映受疫情影響,遭遇嚴重虧損。。另一方面,相較于大型國有企業,中小企業在融資方面更為困難,更容易受到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引發的市場波動。通過對此類主體適時提供必要的援助,有望在關鍵時刻助其渡過難關,并通過調整企業的經營方向,為外貿企業職工的勞動就業權提供有效的法治保障[16]。就其可行性而言,商務部曾設有外貿發展專項資金(中小),且在提供出口信用保險方面具有豐富的經營,引入中小企業貿易調整援助機制,可以與貿易壁壘調查機制、對外貿易談判機制形成有序互補,有益于多措并舉地實現制度初衷。
究其本質,TAA與“兩反一保”最顯著的差異在于前者兼具開放補償機制與社會福利屬性。通常認為,TAA的援助措施包括財政援助與技術援助兩大類,前一類特指提供給中小企業、農業生產者、失業勞工等主體的資金或津貼,后一類則特指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對受助對象提供的市場信息推廣、企業升級及農業技術培訓、工人再就業指導等。從效果而言,“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單純的財政援助措施固然是受助對象最希望獲取的援助措施,但僅依靠財政資助的補貼,反倒可能使接受援助對象形成依賴從而喪失自我調整的動力,因此綜合采取財政援助與技術援助當屬必要。在確定具體的援助措施時,商務部門作為審批機關,應重點考察申請人受損的原因是否直接與新冠肺炎疫情引發的外貿沖擊相關,在兼顧比例性與有效性的前提下,秉持有限政府理念,以刺激中小企業自我恢復、產業結構主動調整、勞動者積極謀求再就業為抓手,全面提升中小企業的國際貿易競爭力,最大化實現預期效果[17]。
在貿易調整援助的申請與審批程序設置上,鑒于新冠肺炎疫情的突發性和疫后經濟恢復的迫切性,在借鑒域外經驗的前提下,應重點考慮中小企業復工復產的特殊情況。具體而言,可以采取“資格認證—項目審批—利益授予”三步走的分階段審核模式。首先,在中小企業提出申請的前提下,商務主管部門需要針對生產者的代表性予以審查,使處于相同產業部門的企業在相對公平的競爭環境下進行抽樣調研,在此基礎上對該類生產者整體進行評估鑒定和資格認證。在評估過程中,須著重就新冠肺炎疫情所致進口增加或出口受阻的事實、申請人遭受的貿易損害及二者之間的因果關系進行整合式分析,對損害的計算可參考美國經驗,就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影響當年的數據與此前三年同期貿易數據的平均值進行比較,兼顧產量、產值、國內市場價格、員工離職率等元素綜合估值[18]。為了使援助資金能夠切實發揮實效,可賦予主管機關在貿易救濟產業損害調查階段以合理的裁量權,避免因資格認證門檻過高而產生無人申請或無人通過審核的情況。其次,作為例外,根據對外貿易監測數據的動態統計分析,商務主管部門可甄別出某一類產業是否遭受貿易損害,進而決定是否有必要主動開啟調查程序,較好地處理援助資格認證與對外貿易預警體系的對接關系。再次,在已獲得資格認證的基礎上,具備援助資格的申請者須擬定具體的經營調整計劃書,就如何開展復工復產給出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并向審批機關提交核閱,以財政項目的方式接受審計監督。如此,可使貿易調整援助資金最大化地分配至具有自我恢復能力的申請人手中,從而有效提供更具針對性的產業支持,防止資源被浪費或不當配置,提升利用率以及援助成功比例。最后,在對已獲得資格認證且項目計劃通過審核之后,尚需設定必要的監督機制,定期對援助方案的實施進度和調整效果進行考察,以適時終止援助計劃。
從宏觀經濟視角審視,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性暴發進一步加劇了中美經貿關系的不穩定性,使國際經濟秩序階段性地呈現出從自由主義向保護主義的偏離;但從長遠來看,未來世界經濟將繼續朝著多元化、多層化和復合化的格局演進,面對復雜的國際經濟形勢,中國不僅要積極應對中美貿易摩擦,為本國市場的可持續性運轉提供環境,還應當對國際經濟秩序作出頂層設計,貢獻中國方案[19]。作為一種相對柔性的貿易救濟機制,貿易調整援助的試行,在一定程度上可達到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與維護本國產業安全的雙贏效果。世界衛生組織將此次疫情界定為“國際公共衛生緊急事件”(PHEIC),但并未將中國列入“疫區”,也未實施旅行和貿易限制。然而,由于新冠病毒在全球范圍的不斷傳播,中國的對外貿易無疑受到沖擊。鑒于這種情況,借助于貿易調整援助機制對中國中小外貿企業提供必要的支持與協助,對穩定國內經濟秩序具有重要作用。當下,有關部門正在研究針對出口導向型企業的定向扶持,維持企業生機的同時,發揮其經濟刺激作用。對于眼前的難關,政府正在加大政策支持,以助其渡過資金斷鏈的危機,后續隨著國際疫情防控形勢的變化,有關部門還將進一步加強儲備,實時推行扶持政策。從具體援助舉措來看,既要充分利用現有的出口信用保險、稅收及租金減免等外貿政策工具,亦可探索市場推廣、就業技能培訓、農戶種植技術培訓等手段,對進出口企業疫后的復工復產、轉型升級提供相關政策及金融支持[20]。
自2020年2月以來,中國經濟加速復蘇,外貿企業復工復產呈現出有序推進、積極向好態勢,上下游產業的復工實現了同步化,產業鏈整體運轉效率也有所提升。值得肯定的是,中國的市場經濟建設并沒有因疫情的沖擊而裹足不前,不僅保持了產業鏈現代化、人才集群效應、產融互聯網設施發達等競爭優勢,而且對外貿易及投資伙伴國的投資預期相對穩定[21]。隨著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危機應對能力顯著提升,中國的經濟正逐步復蘇,企業的生產經營步入正軌,這也表明有關的經濟措施發揮了較好的效果,值得總結經驗,使其制度化、規范化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