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萬朵

文/白音格力

山居日，最耐人尋味的莫過于那份寂靜。也不是真的靜，自然有風聲，有鳥鳴，有樹葉摩挲聲，偶爾失神間會屏住呼吸聽聽門外似乎有古人的剝琢聲。趺坐林間，空曠幽妙，閉眼聽，還能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水聲淙淙，有人淺淺地笑。

會忽然間覺得，眼前滿山萬朵花開，撲啦啦地張開潔白的翅膀，振而有聲。我曾無數次在周邊小山上“隱居”。“隱居”二字加了引號，實則不是真的隱，而是找了閑，避世一日，一人山中快活一番。特別是在初春時，山綠不多，水未破冰，小雀的叫聲卻綠而翠，早在心中叫醒了一萬萬朵花。還特意去了云南一古村落小住，輾轉兩三千公里，只為了在最原始的寂靜里，看花看草看水，吃飯喝茶讀書睡覺。白天坐溪邊，夜里聽泉鳴，好不自在。那時的歡喜，也是寂靜的。如今想來，山居的一幕幕仍在眼前，心中亦開了花萬朵。

宋朝柴陵郁禪師開悟后寫有詩偈一首：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身在世間，難免受營營役役之苦，又因妄念貪欲，自然會為名之韁、利之鎖所束縛。一旦某日塵盡掃去，心光自然放了出來。那一刻，光像得到了自由，一下子沖了出來，飛了出來，騰空而起，自在地亮著，遍照山河如萬朵花開。

多么驚喜啊，多么明亮啊，多么開闊啊！一下子被照亮了，山河萬朵，深情自在。

我時常覺得，如今的世上人，為什么有飯吃有好日子過，也有書讀有花看，卻日見煩惱者多，灰頭土臉者多，郁郁寡歡者多，不得志者多？其實只是因為久居名利、錢財、欲念、俗務的樊籠中，心蒙了塵，成了習慣，一生可能也沒有一次真正走在寂靜里，走在簡單的自然之美里。半坡野花足以擦亮我們的眼睛，一汪水澤足以撫去滿身塵埃。

越來越喜歡這四個字：山河萬朵。說不出的深致韻意，好似道不破，剛要說出幾絲語意，卻又語頓。只任一種感覺在唇間流連，淡淡地香著。自然也下不了筆，不敢輕易寫，怕寫不破這山河萬朵的美意，放不出光來。

直待今春在山里靜坐，看葉上風打著轉，不遠處水意泱泱，起著薄霧，感覺那么清新，那么可親。心中有一萬萬個歡喜，卻只那樣坐著。那感覺，該如何形容呢？當時腦子里突然出現“山河萬朵”四個字。就是這樣，那一刻，雖寂靜于一隅，雖無好山好花，內心卻是情深闊朗，芳意千重，美不勝收。

其實想想，這“山河萬朵”并非什么高深之境，難以抵達；相反，它不過是簡單的美、平常的好，是內在的一種深情、一腔素愿。

讀到葉華蔭一首散文詩《歲月的高度》，其中一句：“有一種高度，終極一生也無法企及：那就是無所不在的——簡簡單單的歲月。”

話平常，卻深摯，亦有深致意蘊。好似長長開闊的一生不過一浮螺，人居其中，卻能安然自在。心中有深情，即有萬朵花開，如光照耀。如此，即使住在小小的浮螺之中，亦可浮螺聽雨，浮螺得月。在簡單平常的生活里，去尋找飽滿的、明亮的喜悅，少些爭奪，少些紛擾，少些糾纏，光陰的枝頭上總會掛滿花的燈盞，生命的山河總會有萬朵花來點綴。

看淡人生不易，不過百年悲樂，這份簡單平常，是手中清風、胸中荷花，是滄海明月、山河萬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