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蘇



我一直這樣認為:篆刻不是藝術,是學問。
藝術性是篆刻本身具備的一個重要因素。但我們對篆刻的認識不能因為其具備藝術性,就將其看作藝術。這就如同書法,不能因其具備藝術性就將這一門中國傳統文人修養的綜合體現看作藝術。戰國、秦漢以至明清流派,篆刻絕非單以印章一種形式出現。磚、瓦、竹、木、泥、石、陶、金等諸多材料的不同,反映了其生活作用的多樣、文化意義的多元。時至今日,唯篆刻學問的成體系承傳,方能夠讓這個世界認清中國文明的建立發展進程、中華文化的開宗流變軌跡。
當代,就知識層面來講,學習任何一門專業,其便捷程度遠遠大于過去。最早的學總在官府,百姓沒有條件、沒有機會接觸的事只能由官府進行傳承。于是,傳承的單一性凸顯,社會生產力的低下直接導致社會經濟發展緩慢甚至凝滯。學,不得不選擇更廣闊的天地。私學的產生意義重大,讓只在官府掌握的學問順利過渡,自然地實現了文化下行。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也是今人不敢想的事。幾千年后,當今人遇到網絡世界的介入,讓本來對知識逐步積累的漸進一瞬間成為大爆炸式填補腦洞的猛進,亦是如孔子這樣私學的重要代表人物所不敢想的。這種散點式的知識呈現,讓人們在既有的具備的任何水平線上隨便抓住一個與自我趨同的審美觀點就能找到研究快感。這種從興奮不已到司空見慣的心理獲得,就像中國人夾菜拿筷子、外國人吃飯用刀叉那樣輕而易舉。當然,社會審美多樣性的產生也是人們能夠在剎那間找到文化獲得而不得不提的重要因素。對學習而言,輕輕松松就能節省一大筆時間成本的今天,與那個要尋得一個善本進行研究都困難到極點的昨天,不知要簡單多少倍。當代篆刻的學習環境,亦不在例外。
誠然,于多樣呈現、體系龐大的篆刻學習而言,這無疑是積極的一面。但這樣的積極因素,很有可能讓學習篆刻的今人在一開始就在做減法。然而,開始學習篆刻,恐怕繞不過去的是那些非要知道、非要實踐的經典作品和必要方法,比如:對石材的辨識、對秦漢印的研究、對繆篆的摹寫等。這,是需要做加法的。舉個例子,過去學戲,其它不提,單說講、唱,那是要先念虎頭引子、念詩、念全本戲文,之后才是唱。現在的情況不同,暫不作描述和評價。但試想,若篆刻者不知漢官印與私印的區別、不知具款該在印石何處,那么,我們是否還有信心在當代繼續努力營造一個較好的篆刻研究軟環境讓篆刻者們不斷成長?答案,觀者心里有數。
那么問題來了,當代篆刻學習者當如何做才可能讓篆刻這門學問走向一個科學、健康的發展道路呢?筆者觀點如下,權作探討:
一、做加法別做減法
學習篆刻,如果長期死守一家,很有可能造成審美鑒賞局限。這很危險,因為篆刻首先要養的是眼界。眼界高則審美高妙,眼界寬則審美豐厚。把古璽、秦漢、明清流派進行相對系統的梳理,這樣一個縱向的學習過程,基本上可以獲取中國古代篆刻發展的基本生命軌跡。只有掌握了基本的生命軌跡,才能在篆刻實踐中獲取或體會出更多的理論知識和表現手段。
二、法古印別法今印
法古印,是直接獲取經典篆刻作品信息的最佳方式。現代人的篆刻作品可以參考、借鑒,但再好也別輕易下手奉之為法。中國傳統文化學習以古人經典為范的特點,奠定了發現或獲得經典作品所反映出的信息量能力培養的前提。愈是前代的經典作品,愈具備可挖掘的時代價值。我們雖然不可能回到古代經典作品的創造現場,但可以根據自身的修為與理解,就其反映出的蛛絲馬跡盡量還原,這種思考是學習篆刻必要的訓練過程。
三、學成堂別學單件
家具有成堂和單件之說,篆刻學習亦然。因體系龐大,篆刻學習雖然可以采取在一個點上下深功夫的方式,但就整個篆刻學習過程來講,這可能只是一個局部或一段時期的事。對篆刻學習者自身而言,盡量廣泛地汲取營養、盡量全面地吸收知識,找到好像表面看來無關而內在卻彼此相通的呈現形象之間的關系并作比較研究,才有可能逐步形成并非簡單追風而是真正屬于自我的鑒賞體系。
2009年9月-10月,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第四次會議上,中國篆刻入選“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由此,中國人學習篆刻的當代意義可能并非僅僅是對某一學問的研究,更是對中國、對地域文脈的承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