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杰宏
(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 北京 100732)
“資本”(Capital)是布迪厄將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中的資本概念進行擴展后提出的一個社會學概念。資本是一個在特定的場域里有效的資源,它使個體或群體獲得因為參與場域并在其中競爭而形成的特殊利益。布迪厄把“資本”分為四種類型:經濟資本(財富、產權)、文化資本(文憑、知識)、社會資本(社會關系、信任)和象征資本(榮譽、聲望)。他指出,每一種資本可以轉化和再生產出另一種資本。行動者擁有經濟資本越多,越能受到良好的教育,獲取較多的文化資本。通過文化資本,外在的財富又轉化成一個人的內在部分,形成他的慣習。文化資本越多,越容易迅速積累新的文化資本,獲得更好更多的社會資本和符號資本,其社會地位和社會威望也就越高,行動者就可以更加有效地、大規模地調動他的社會資本和符號資本,獲取更多的經濟資本。[1]學術界認為布迪厄的“資本”理論有“社會決定論”之嫌,且“文化資本”傾向于教育領域,有范圍局限性。
一般意義上的族群藝術是指在一個族群民眾中長期傳承、共享并得到豐富、發展的藝術。就其文化功能而言,這種族群藝術在族群內部有著文化認同、協調社區秩序、規范倫理道德,表達意義或情感等多種功能。任何文化是在我者與他者的互動交流中得以滋養與可持續發展,所以某一種外來文化在某一族群社會中得到接受、欣賞,并在長期傳承流布中予以本土化改造,由此也會成為這一族群的傳統藝術。這在古今中外的文化藝術史中比比皆是,印度佛教傳入中原本土后漸漸融入中國傳統文化,并與儒道本土文化一同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印度佛教傳到藏區就形成了藏傳佛教文化;中國傳統文化傳入日本、韓國、越南等國同樣也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本國傳統文化。我們不能把已經中國化或藏化了的佛教文化與藝術歸類為印度佛教文化。隨著全球化進程加快,族群藝術的傳播速度與融合程度也呈現出加快趨勢。張長虹以潮劇在泰國人發展演變作為典型個案,探討了潮劇如何從一種中國地方戲曲,逐漸演變為移民族群藝術,進而提升為泰國國家藝術。從族群融合、歷史變遷、文化心理的視角深入剖析潮人與泰人之間彼此的適應和接受,進一步論述泰國潮劇文化身份的建構。[2]
在“非遺”運動及“遺產旅游”語境下,族群藝術因其藝術表現力與資本屬性,成為地方政府對外宣傳、謀取政績,文化產業與旅游企業謀取利潤、族群民眾獲得榮譽與文化認同的工具,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族群藝術的資本屬性被無限放大或擴大再生產,在促進地方經濟發展,提升文化品牌知名度的同時,族群藝術的獨特性、真實性與整體性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蝕,尤其是民眾的主體性作用也逐漸缺失,成為嚴重影響族群藝術可持續發展的負面因素。
本文的主旨不在于對資本與族群藝術的概念內涵進行學理性討論,而是把它作為一個文本分析的切入點,來探討與思考族群藝術作為一項“資本利用”的對象,在不同社會語境中的是如何制造、運作的,以及由此帶來的機遇與危機。本文以“納西古樂”為例,對此上述問題進行探討與思考。
“納西古樂”并非當下杜撰的一個名稱,早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已經成為“麗江洞經音樂”的代名詞。[3](71)和云峰在《納西族音樂史》中對“納西古樂”與“麗江洞經音樂”的關系也進行了深入分析。“納西人迄今仍習慣將他們當中世代傳承的明清漢傳音樂(包括洞經音樂、明清小曲和部分戲曲曲牌音樂)統稱為‘麗江古樂‘或‘納西古樂’”[4](144)“晚清以后,由于大批官紳文人紛紛加入此類組織,民間亦將其形象地稱作“文人會”。民國以后則通將此類組織稱為“樂會”或“古樂會”。20 世紀60 年代至今則通稱為‘麗江古樂’或‘納西古樂’。時至今日.納西族民間俗稱的‘麗江古樂’或‘納西古樂’實際上僅指流行于麗江納西人之中的洞經音樂”。[4](144-145)孫明躍也認為:“‘納西古樂’這一稱謂源于20 世紀50 年代末。當時,麗江洞經音樂演奏者為避免把宗教視為封建落后的政治風氣而將麗江洞經音樂稱為‘麗江古樂’;90 年代初宣科先生用‘納西古樂’取而代之,也是專指‘麗江洞經音樂’”。筆者認為,麗江洞經音樂是由漢族移民攜帶到麗江的外來音樂文化,隨著漢族移民融入納西族,這一外來音樂文化也實現了本土化嬗變。這從其樂器構成、音樂曲譜、旋律風格、文化功能、審美觀念等方面得到證明。[5]
“納西古樂”在民間已經早已有之,其所指為“麗江洞經音樂”,但也只是口頭表述,并沒有以此來命名一個樂會或組織,如“古樂會”中的一般指“麗江洞經音樂會”。1995 年宣科出任大研古樂會會長后,把古樂會名稱改為麗江中國大研納西古樂會。2000 年,麗江中國大研納西古樂會改制為麗江宣科納西古樂文化有限公司,宣科先生任公司董事長。到2008 年宣科的公司收入已突破500 萬元。[6]
由此看來,“納西古樂”一詞并非是宣科發明的“專利”,而是把這一傳統藝術在旅游市場背景下作為“資本”的再制造與再利用。隨著麗江旅游崛起,“納西古樂”成為成為麗江旅游市場中的“一面旗幟”,“麗江文化產業的排頭兵”,其名聲也與麗江一樣越來越大。
對“納西古樂”的資本利益最大化追求,也有利于政府的政績訴求及地方經濟發展,而單靠宣科一人宣傳非長久之計,如何使“納西古樂”與麗江古城一樣一舉成名?申報“世界遺產”成為政府行為選擇因素,從而使麗江當地政府也參與到制造“納西古樂”的過程中。
由此觀之,“納西古樂”的再制造是以麗江旅游的發展為背景。麗江旅游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起步,九十年代影響逐漸加大,尤其是1996 年麗江發生“二.三大地震”,1997年麗江古城獲得“世界文化遺產”之后,麗江旅游進入了一個快車道。“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在旅游經濟的背景下,族群文化差異成為由“文化資本”轉換為“經濟資本”的重要因素,由此放大、神化族群文化的差異性,以彰顯其“族群性”、“唯一性”、“地域性”,從而提升地方文化資源的“資本”附加值。“納西古樂”也是在這一語境中得以再造。
制造“納西古樂”既是傳統文化作為一種可利用的“資本”的再生產,也是不同利益相關者爭奪“文化資本”的反映。通過“納西古樂”在遺產地旅游背景下再利用的這一個案,我們看到這里既有國家與地方,我族與他族,不同地域,不同團體等利益相關者之間彼此互動互構中所達成的實踐場域,也有政府、族群、民眾、學界、企業、媒體等構成的實踐行為主體。這些代表不同話語的社會力量通過這一特定場域中的實踐,共同組成了一幅廣闊、多元、復雜紛繁的社會圖景。這一社會圖景隱喻著不同話語之間的權力實踐與表述。其中當地政府、文化精英、族群民眾以及作為“他者”的不同地域、族群的政府、學者成為“納西古樂”的利益相關者。
當地政府通過“納西古樂”申報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來實現政績訴求,這與麗江市的文化戰略——“文化立市”有相通之處,“文化”能夠“立市”的內因在于“文化”本身經濟附加值,可以轉化為經濟資本,文化產業成為這一經濟資本的代稱,而文化產業成為支柱產業,尤其是麗江這樣一個旅游經濟占了GDP 大頭的旅游城市,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的關系非同一般;文化資本轉化為經濟資本,也有利于提升象征資本與社會資本的提升,這些都構成了政績訴求的利益驅動力。麗江古城成功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后帶來了巨大經濟效益、社會效益,昔日“被遺忘的王國”成為了舉世矚目的“世界的麗江”,一個地級市擁有三個“世界遺產”桂冠, “世界上最令人向往的旅游目的地”、“中國最令人向往的十個小城市之首”、“地球上最值得光顧的100 個小城市之一”、“歐洲人最喜愛的中國旅游城市”、“全球人居環境優秀城市”、“中國最美麗的地方”等榮譽桂冠接踵而至。這些榮譽作為象征資本、社會資本,又為“麗江文化”向經濟資本轉換的創造了良好條件,同時也極大提升了麗江政府的政績效益。“納西古樂”申報“世界遺產”成為政府行為,也是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在政府看來,“納西古樂”不只是“一臺晚會”,它是麗江“文化產業的排頭兵”,是麗江文化產業的一面旗幟,由此給“納西古樂”一個國家級乃至世界級的“身份”成為政府要辦的“實事”之一。
2001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遺產辦副主任梁子敏蒞臨麗江時所提建議也正中政府下懷,麗江古城的申報成功與這位聯合國要員的推動、支持有著重要關系,而此時她的提議也給這項申報增添了重要法碼,加上“世界名人”宣科的個人影響,“納西古樂”申報成功似乎指日可待。麗江地方政府也成立了納西古樂申報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辦公室,正式把此事提上了日程。當時的“納西古樂”包括了“麗江洞經音樂”、“白沙細樂”、“熱美蹉”三個不同的納西族傳統藝術。這樣,“納西古樂”的概念范疇超出了原來所謂的“麗江古樂”范疇,尤其是后面加入的“熱美蹉”屬于麗江山區納西族民間喪葬歌舞藝術,在麗江古城及壩區并不流傳。
在這樣時代與地方背景下,“納西古樂”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了明顯的“政府行為”色彩,其背后的政績訴求動機是這一“政府行為”的重要驅動力。這也是當下國內各地所具有的普遍性的“申遺”情結的內因所在。“2002 年、2003 年以來,全國掀起了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的熱潮,已經有超過200 個縣市宣稱要申報代表作。其中的目的不僅在于保護文化,還多有帶動當地旅游的因素在里面”。[7]
在這場“納西古樂”之爭中,族群民眾成為“沉默的大多數人”。他們往往成為政府、學者精英的“被代表”、“被書寫”的對象。在諸多媒體報道、學術論述中,很少有他們在場的聲音及記錄。當然,他們也不可能脫離這場爭論之外。他們與政府、文化精英既有“心照不宣”的隔閡,也有著基于共同利益之上的共識性。
“納西古樂”申報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是三者共謀、互動、互構的一個復雜過程。如果只是單純的學者、政府行為,沒有底下民眾的響應,更多只是“一廂情愿”。在這里,“納西古樂”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有族群民眾的支持因素。“納西古樂”中的“納西”已經彰顯了其“族群性”,隱含了這個申報行為僅非宣科一人或單純的政府行為。“納西古樂”突出了族群因素中“我者”的自我認同,此項申報內容是“我們納西族” 的而非“他者族群”的。這種對自我文化的認同,與麗江旅游發展帶來的“族群認同”的提升也有關系。
在國家和內地的支持下,至2016年,90%以上的學校包括邊遠貧困地區學校接入寬帶,西部、民族及貧困地區教育信息化步伐明顯加快,很多西部偏遠山村教學點用上了電腦,走進數字化時代,越來越多的鄉村學校悄然改變。
這不只是族群的自我地方認同,也是外界“他者”的共識。據楊林軍調查,在麗江旅游商品中,以“麗江”、“納西”、“東巴”命名的旅游商品占了絕大部分。其中以“東巴”來命名的又占了大頭。“‘東巴’二字的價值是不言而喻的。精明的商人早就盯上了這一品牌作為商品的標識,對于增加它的文化含量和對外宣傳力度就明顯了。據調查結果來看,使用“東巴”這一品牌作為商品標志的可以分這樣幾種類型:藝術品類,如木雕、掛件、披絹、體恤衫、燈罩等;食品類,如東巴烤魚,東巴排骨、東巴火鍋、東巴螺旋藻等;服務業類,東巴香煙、東巴美容、東巴按摩、東巴擦鞋等,千奇百怪,無所不有”。[8]這種商業利益驅動下的“命名法則”也是對“東巴”文化價值所附著的資本價值的認同。而政府在推動地方經濟發展中,這種文化產業中的“族群文化”因素也擺在了突出地位,尤其是與不同地域的資源競爭中也是“獨一無二”的優勢。省市領導多次強調麗江要突出以納西族文化為代表的多元文化特色,不斷提升麗江文化旅游品牌,為云南旅游二次創業提供新的經驗。[9]這些“他者”對本族文化的認同,雖然大多基于商品價值認同,但客觀上對“我者”認同的深化也起著推動作用。
其次,族群認同是歷史因素與現實因素互動中達成的,從歷史上看,族群認同與想象共同體的集體記憶,共同的祖先、英雄符號,長期共享同一地域等歷時性因素密切相關,但共時性也是這一歷史因素得以聯結延續的必要條件與基礎。麗江旅游發展,不只是給納西族帶來“想象共同體”的認同與深化,更在于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利益實惠:旅游給本地人的就業機會的增多,經濟收入的增加,思想觀念的改變,各種發展空間、機會的增多。
在麗江文化產業中,“納西古樂”成為一個金字招牌,除了在宣科納西古樂會以外,“麗水金沙”“東巴宮”“木府”“東巴谷”“創世紀中心”“玉水寨”等主要文化展演為主的企業中,“納西古樂”都成為一個主打品牌。據筆者統計,在麗江范圍內參加贏利性質的展演活動中,大致有200 多個藝人,而由此帶動的接待、服務、宣傳等方面的崗位人數將近上千人。如果涉及到這些人的社會家庭、親屬等社會關系則更為龐大。所以“納西古樂”品牌的形成也有族群認同及民眾支持因素,且也是一個不忽略的關鍵因素。單純認為“納西古樂只是宣科的一臺晚會”、“政府行為”[10]是欠妥的,明顯忽略了族群認同與地方認同、利益認同的內在聯系。
“納西古樂”指向于麗江、納西族時,對本地的這一文化主體而言,是作為“我者”的文化資本,不同地域、族群的政府、族群精英、民眾構成了“他者”。這些“他者”基于各自不同利益出發,對于多元資本的利用也不盡相同,尤其是地方文化更多的作為一種文化資本的當下語境中,這種地域間、族群間的資本爭奪也是不可回避的。
“納西古樂”中涉及到的麗江洞經音樂,它已經成為麗江旅游經濟中最為活躍的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象征資本。而其它與有著共源關系的其它地方的洞經音樂,大多仍處于“藏在深閨人未識”的待開發狀態。“納西古樂”的文化資本轉化成功,客觀也刺激著這些地方政府、學者、民眾的利益訴求,而本地的“洞經音樂”如何達成文化資源向經濟資本的轉換,成為一個共同的努力方向。
與麗江毗鄰的大理也是國內重要旅游城市,大理洞經音樂歷史悠久,是云南洞經音樂傳播的中心地,[11]但當下與“納西古樂”的名氣相比,則仍處于“默默無聞”狀態,未能形成“納西古樂”一樣的文化產業。這種“歷史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的極大反差,引發了有些學者的憂慮:“‘納西古樂’作為至今仍廣泛流布于云南各地的洞經古樂的一個分支,‘一枝紅杏出墻來’,在中國樂壇乃至世界樂壇名聲鵲起,出盡了風頭,不僅為宣傳麗江、弘揚麗江的民族文化立下了汗馬功勞,而且也為麗江世界歷史文化遺產寫下了濃濃的一筆。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大理作為洞經古樂的發祥地,作為洞經古樂的故鄉,其洞經古樂至今卻依然‘猶抱琵琶半遮面,千呼萬喚難出來。’著實讓人遺憾,讓人尷尬。那么,大理真的是沒有必要弘揚和振興洞經古樂?還是技不如人,底氣不足呢?筆者認為,都不是。恰恰相反,弘揚大理的洞經古樂,對大理來說不僅意義深遠,而且優勢獨具,前景可觀”。[12]
洞經音樂在云南各地也廣為存在,麗江洞經音樂的經濟資本轉換成功,也使這些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洞經音樂擁有者”也加入了對這一文化資源的爭奪中。如潮州學者提出地方當局要借鑒“納西古樂”成功之石,從而達到揚潮州音樂之名,促進地方社會經濟發展。[13]
當然,文化資本作為與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象征資本在場域、慣習共同作用下的實踐行為產物,四者之間的互動關系存在著復雜性一面,甚至也有反作用力因素。從當下麗江旅游發展現狀來看,文化與旅游相結合而生成的“麗江模式”既有互動共融的一面,也存在著二者矛盾的一面。這種矛盾性的擴大化趨勢促使文化資本的反動,由此導致了麗江洞經音樂的身份認同危機。
“納西古樂”的資本利用,也有積極性的一面,在旅游經濟發展把傳統文化轉化為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象征資本,旅游通過文化提升了品味,內涵,旅游的發展為文化的弘揚、保護也提供了有利條件。但因文化與經濟在屬性上、價值、本質上有著區別,不可能把二者等同于其中一類,尤其文化成為經濟發展、政績訴求的工具化選擇對象時,功利化目的突出,對文化本身的價值也構成了損害。
麗江古城中出現的“空殼化”、文化置換、商品化、庸俗化等現象也是這一反動的體現。強調、側重于文化資本的附加商品屬性,忽視了其文化屬性,實行文化資本的過度開發,甚至趨同于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象征資本,使文化呈現出斷層化、破粹化、庸俗化。這種趨勢導致了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象征資本反向轉化,即文化自身身份的失落,使社會榮譽受損,繼而帶來社會關系的緊張、信任度降低,從而導致經濟增長停滯。飽受爭議的“納西古樂”也成為這一資本反向轉化的典型個案。
2003 年,吳學源在《藝術評論》創刊號》上發表了《“納西古樂”是什么東西?》一文,認為“納西古樂只是宣科的一臺晚會”、“政府行為。”[10]由此引發對“納西古樂”概念內涵及外延的爭議,甚至升級到法律訴訟。因學術界對“申遺”文本中的“納西古樂”概念存在爭議,整個“申遺”進程受阻,最后并沒有遞交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原來盛況空前的宣科大研古樂會、東巴宮都面臨著前景堪憂的境地,宣科成為公司的招牌支柱,其展演內容不僅僅是“納西古樂”名義下的麗江洞經音樂,更多的是宣科的“單口相聲”。進入2010 年代以后,這兩個古樂會展演企業逐漸走下坡路,宣科大研古樂會從20 年前盛況空前,觀眾滿座到當下的門庭冷落,門票收入不抵藝人工資;而對面的東巴宮已非“東巴文化的窗口”,原來麗江洞經音樂演奏節目大為縮水,逐漸被改編過的“現代艷舞”所取代,最后因經濟效益嚴重滑坡而整體轉讓。麗江古城原作為納西文化的融合場、集散場的功能逐漸失落,作為麗江洞經音樂的傳播中心地位也已經不復存在。
“納西古樂”申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失敗后,也未能進入國家、省、市級的“非遺”名錄。麗江市政府最后聽取專家建議,不再以“納西古樂”作為申報遺產的名稱,而采取了把“麗江洞經音樂”“熱美蹉”“白沙細樂”三項分開申報的措施,“熱美蹉”、“白沙細樂”分別成功列入國家、云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而麗江洞經音樂被懸置,對這一古老傳統藝術的傳承、可持續發展也產生了諸多不利因素,如因為它不屬于國家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沒有了這件“護身符”,也就談不上傳承人、傳承資金、措施的鑒定、落實,使之處于“棄嬰”狀態。一直到2013 年,通過申報擴展項目的形式,麗江市古城區成功申報《麗江洞經音樂》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族群民眾則因申報世界“非遺”失敗使族群民眾對這一傳統藝術的產生了身份認同危機。麗江洞經音樂原來的“中華瑰寶”、“中華古典音樂的活化石”、“國寶”等光環逐漸消褪,“賦魅”之后的“祛魅”,把“納西古樂”等同于宣科的“一臺晚會”,與地方政府的“功利主義”、“地方民族主義”相捆綁,[10]導致了這項傳統藝術的身份失落。從“道教音樂”、“文人雅樂”、“麗江古樂”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活化石”、“國寶”、“魂音”諸多盛名,而“納西古樂”之爭后,麗江洞經音樂遭遇了身份危機:麗江洞經音樂是什么?它不是納西族的,作為這一古老藝術的傳承者——納西族民眾從心理上、理性上都難以接受,畢竟在麗江納西族地區傳承了幾百年,這一漢族移民攜帶而來的音樂與原來的“漢族音樂”完全實現了有機融合,從音樂的樂器、內容、風格、演奏主體等方面實現了“納西化”,與納西民眾的審美傳統、傳統文化、民俗生活緊密融合在一起。對“納西古樂”中的“納西”族群性的剝離,剝奪了族群主體的文化自主性,由此導致族群對其身份認同時陷入“無所適從”境地。
原來同屬于“納西古樂”的“白沙細樂”、“熱美蹉”榮列國家及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隨之在政策制定、傳承人設定、保護措施、資金落實等方面處于優先地位;相形之下,原來受眾者比前者更為廣泛、地位更受尊崇、影響更為深遠的“雅樂”處于受冷落的尷尬處境。這種身份、地位巨大落差也造成了族群民眾對麗江洞經音樂的身份認同危機。在民間樂隊中,“白沙細樂”與“麗江洞經音樂”往往作為樂隊演奏內容,從休閑、娛樂功能看,二者并無高低之分。但“白沙細樂”列入云南省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后,一些老藝人也成為受國家保護的傳承人,并享受到了相關優待政策待遇,如玉龍縣長水古樂隊的和仕軍于2006 年認定為“白沙細樂”傳承人后,省、市、縣都落實了傳承資金,自己也成為縣政協委員,隨之新聞媒體的廣泛報道,他也成為麗江的“文化名人”,成為遠近民間樂隊、文化企業聘請的藝術顧問。而值得玩味的是他的傳承內容僅非“白沙細樂”,甚至因為此套曲在民間多視為喪葬音樂,與麗江洞經音樂的“雅樂”性質不同,在實際傳承中多以麗江洞經音樂為主。
“納西古樂”在承擔著族群內部整合功能的同時、也有著與其它族群之間對話、交流的功能,尤其是它飄洋過海到國外演出時,他的身份不僅僅是麗江和納西族的代表,同時也有了“國家身份”,成為“中國古典音樂活化石”的文化象征。與以前的文人雅樂、民間休閑音樂相比,從消極型轉向積極主動型,從封閉型轉向開放型,從而構建了一種自主型的新的族群文化交流、勾通方式。藝術作為全人類共享的交流語言,從國際上影響而言,人們通過“納西古樂”認識了中國及地方的傳統文化,起到了“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作用。從族群內部而言,通過這種國際交流活動,在促進族群認同的同時,也提升了國家認同。二者在傳統文化藝術層面上達成了有機的整體,也是“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格局的生動反應。這與納西族的文化傳統也是一脈相承的。
“納西古樂”曾作為納西族優秀文化代表,在國內外進行了廣泛的交流演出,在提升了“納西古樂”名聲的同時,也承擔了民族文化交流的功能,也是族群文化交往方式由被動、封閉向主動進取、開放的轉型表現。“納西古樂”“申遺”失敗后導致的“污名化”,使其原負載的族際間交流功能也趨于弱化。尤其是在以“納西古樂”名義外出演奏時,往往處于“有口難言”的窘境,因為它在歷史上淵源,地位無法與中原內地、甚至與周邊地區同類音樂相提并論,在學術層面、政府層面也處于不利局面,這些因素都使這一族群藝術處于尷尬境地。
麗江洞經音樂的傳承者“失語”的同時,另外一個隱患也凸顯出來,原來“納西古樂”盛名之下時,不少學校開設有以麗江洞經音樂為主的“納西古樂”選修課、鑒賞課;政府也頒布了《麗江納西古樂保護條例》,并對相關傳承社區進行了保護措施。“納西古樂”之爭后,“納西古樂”由“名聲在外”淪為“名不正,言不順”,相關保護、傳承政策、措施也被懸置;加上社會價值取向、娛樂方式多元化等外在因素,從而了加深了年青一代對麗江洞經音樂的隔閡,這些因素對它的傳承也帶來了極為不利的影響,這也是麗江洞經音樂身份認同的深層危機所在。
布迪厄認為,“被認可或被看重是一種象征資本,它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以一種合情合理的需求來顯示自己,以便不易為他人所留意,它尋求的是來自他人的欣賞、敬意以及尊重”。[14](49)在全球化背景下,地方、國家、國際構成了一張具有文化張力的意義之網,三者之間構成了互動與互構的多元關系圖景。從政治權力關系而言,地方、國家、國際構成了金字塔型的從下到上的權力關系,國家與國際無疑對地方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可以賦予地方更多的象征資本,當下各個地方熱衷于申報國家級、世界級的“非遺”項目就是典型的例證,因為地方獲得了這些象征資本,其文化資本可以轉化為更多的經濟資本,促進地方經濟發展、滿足政績訴求、提升民眾的文化自信,達成三者的共謀與共贏。當然,任何關系都是互動中互構的,國家與國際如果沒有地方的參與就成了空架子,而地方參與到國家與國際層面的利益關系博弈中,族群文化的獨特性與普遍性價值構成了關鍵要素,即“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文化特質,這一點也正是讓他人欣賞、敬意及尊重的象征資本。也就是說,全球化是與文化多樣性訴求是一體兩面的同構關系,但因資本具有追求經濟利潤最大化的本質屬性,這些獨一無二,具有不可替代性的文化資本被過度利用,大量地復制、擴大再生產來滿足他者的異文化體驗需求,由此造成了文化同質化,導致了資本的反動,其嚴重后果不只是作為文化資本的族群藝術面臨文化失真與失落的窘境,同時還要面臨族群藝術身份認同與傳承的雙重危機。這是不能不察的。
任何一種族群藝術,作為文化上一個不可替代的“文化種子”,它是植根于族群文化的土壤中,還需要特定的水份、氣候、營養,而不能拔苗助長,使之脫離其生長的土壤與環境,最后結局只能是面臨衰敗與滅絕。文化是一個宏大的概念范疇,經濟資本只是其中一個屬性,而非全部,它還有政治的、思想的、道德的、藝術的、科學的、宗教的等多元屬性,其本身就是一個多元一體的系統。如果為了一時或個別利益而忽略了其它屬性,過度利用經濟屬性,必然帶來系統內部的不適及排斥反應。當下方興未艾的“非遺”運動客觀上推動了人類文化的有效保護與傳承,功不可沒,但我們也要保持清醒頭腦,并不是所有非物質文化遺產都能進入“非遺”名錄,也并不是進入了“非遺”名錄就意味著高枕無憂了,有些“非遺”項目被過度開發利用,失去了民眾主體的內部認可,最終也不可能得到他者的尊重與欣賞;而沒有進入“非遺”名錄的也存在著身份認同與傳承的雙重危機。對這些問題的深入探討與研究既是族群藝術、傳統文化可持續傳承的內在要求,也是我們在實踐中提高理論應對能力,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必由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