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檀香刑》中反復提及殺人是世間最精彩的戲,而檀香刑是最精彩的殺人方式。檀香刑,一場劊子手的大戲,書中的六次行刑無不反映出劊子手的行刑美學,當強烈的職業歸屬感和國家概念被權力話語重新解釋,正義性最終被消解,呈現出行刑時優雅與血腥的丑惡美學,莫言用審丑的方式在這部小說中向讀者展現了一個浪漫而又血腥的動物世界,并希望用極度絢爛而又殘忍的手法告訴讀者人類內心深處潛藏的兇惡的動物性,表現出悲憫的情懷。
關鍵詞:劊子手;檀香刑;審丑;行刑美學
莫言認為,殘酷刑罰可以作為可觀看的盛大戲劇,刑場上的施刑者、受刑者和觀看者都作為戲劇舞臺上的演員存在。三者之間構成了一種奇妙的互動關系,讀者在閱讀的時候能親臨現場觀看劊子手的大戲,并看到演員們的互動。作品中著重描寫的檀香刑,將檀香的典雅、外拙內秀和刑罰的罪惡、血腥結合,一種凄厲的美便呈現在讀者面前。以趙甲為主要描寫對象的劊子手便在一次次的施刑過程中展現出一種行刑美學,上演著劊子手的大戲。
一、“行行出狀元”——行刑前的職業歸屬
所謂行行出狀元,這里的狀元指的是劊子手狀元。由慈禧太后親自封的劊子手狀元是趙甲最引以為傲的事情,這“狀元”頭銜始終是趙甲的精神支柱,是他職業的歸屬和為人崇拜的底氣。在行刑中,趙甲的屠殺快感都是來源于他對劊子手這一職業的歸屬感和敬重感。
在傳統中國專制統治下,無論是先天就有的權力,還是外力賦予的權力,都能給當權者帶來一種職業歸屬感,趙甲的權力使刑場上的所有人都包圍在他的權力話語中。在刑場上,趙甲的劊子手身份就是權力的象征,這種權力網絡,可以“形成一種生產與壓制、控制與反抗、表彰與懲罰共存的生存狀態?!眲⒐獾谠鴮w甲說過刑部之所以是刑部,是因為有趙姥姥。可見,趙甲作為劊子手中的精英,身份之高貴。
行刑時犯人害怕的嘴臉以及凄厲的喊叫能夠帶給劊子手一種職業榮耀,而且表現越是激烈,越能夠提升劊子手的職業地位,這種近乎畸形的職業歸屬感被反復強調,當劊子手成為一門職業的時候,它就有了一般行當里都應有的職業規矩,在劊子手眼中受刑者都是一具具尸體,而且這些尸體只是由肌肉、臟器和骨頭組成。在行刑過程中,劊子手必須既心細又果斷,全程用心靈和眼睛感受這個古老又神圣的職業,整個行刑過程都要符合世代流傳的規矩。
作為一名劊子手,只有把自己的活兒做好才是對受刑者最大的尊重和同情,只有當受刑者成為某種典范,劊子手的技藝才能夠無限被放大,通過受刑者展現施刑者的職業技能,以此獲得一種屠殺快感。
“作家所要強調的是一種群體意識而遠非個人命運,是民族傳統文化在個人身上的折射?!弊髌防铮杂玫胤角噷⒚總€人物出場和命運交代清楚,回歸貓腔這一民間說唱藝術,趙甲身上就折射了整個時代劊子手的地位和命運,“俺本是大清第一劊子手,刑部大堂有威名。(去打聽打聽吧?。┬滩刻旃倌昴険Q,好似一臺走馬燈。只有俺老趙坐得穩,為國殺人立大功?!币载埱坏囊暯潜憩F出劊子手既卑微又自豪的心理狀態。原本劊子手必須要每年到廟里領粥喝用來表示自己與叫花子一樣只是為了生存,而作者將整個故事發生的背景定在近代中國遭受殖民侵略的特定環境之下,使得劊子手承載了歷史使命,趙甲的社會地位則增添了一種國族概念,“不是咱家仗著皇太后和皇上的賞賜擺架子抖威風,更不是咱家公報私仇,這是國家的尊嚴?!币虼嗽谮w甲看來,自己代表了皇族,是清朝法律的代言人和執行者,擁有無上的榮光和地位。在賤民的內核外包上了國族榮譽的外皮,處在這樣尷尬位置的趙甲只能選擇通過自己的“技術”證明自己的社會地位。在檀香刑實施之前,趙甲反復向趙小甲講述自己的“殺人”故事,這是一種從自我崇拜過渡到群體崇拜心理發展過程。劊子手現實的社會地位難以與趙甲的心理期望相匹配,而這種對回憶的自戀恰恰能夠使他沉浸在自己過去的輝煌戰績中,從而忘卻現實的卑微和難處。最后趙甲甚至想進入國家官員體制,將劊子手這一行業成為代代傳承的光榮,趙甲對權力體系的渴望,進而進一步增強他的職業歸屬感。
二、優雅與血腥——行刑時的丑惡美學
作品中極為詳細地描述了刑罰過程,閻王閂中卡腰葫蘆般的腦袋、緩緩鼓出的眼珠子,給讀者帶來極大的不適。這種以惡心、變態、荒誕的筆法進行文學創作的逐漸成為20世紀以來西方“審丑”文學的代表,“以強烈的厭惡感刺激著讀者的感官,帶來了傳統和諧整體美學觀念的顛覆,也大大開拓了藝術美學的表達空間。”盡管這種丑在作者筆下是虛幻的,想象的,但是卻以一種違反傳統價值觀和道義的畸形給讀者一種難以辨別的審丑空間。波德萊爾認為“丑惡經過藝術的表現化而為美,帶有韻律和節奏的痛苦使精神充滿了一種平靜的快樂,這是藝術的奇妙特權之一?!睈菏怯袃芍匦缘?,最深的惡可以用最極致的美來表達。莫言的特點在于以民間傳統作為小說空間背景的合理性,民間是最為神秘的地方,既保持著與外界隔絕的寧靜,又有著不為外人知曉的污垢。費孝通曾提到“在鄉土社會中有很多行為我們自以為是用來達到某種欲望或目的,而在客觀的檢討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行為卻在滿足主觀上并沒有滿足的需要,而且行為和所說的目的之間毫無實在的關聯。”行刑,原本只是為了滿足人們懲惡揚善的目的,然而劊子手突破傳統,用近乎優雅地方式書寫了行刑的各種手段以突破懲惡揚善的目的,在這其中,民間的藏污納垢性被發揮到極致。
從民間劊子手的角度來讓讀者看清民間暴力刑罰下的丑,用優雅到近乎丑惡的手法對受刑者進行非人的折磨,就像打磨一件藝術品。在這里,對惡進行出一種欣賞性的描寫,并且將劊子手奉為國家法律的象征,這就產生了一種美與丑的悖論,這種行刑美學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莫言的一種創新,因為“惡自身不是向上的路,由惡所引起的抵抗的精神力量以及由惡所產生的指示才是向上的路。惡是無意義的,但是它卻具有高尚的含義。”這種悖論性特征決定了文學在書寫丑惡時所能遭遇的難度,需要在直面丑惡的書寫中觸及靈魂深處,需要與丑惡斗爭,又要徹底地克服丑惡,最終呈現丑惡在藝術表現上的高尚含義,不陷入低俗化的惡魔表演式寫作,而且,還需要避免被現世規范禁錮的危險。因此,這不但是出于對精神力量的追求,也是敘事技巧探索中的創新。在其中作者隱含另一種劊子手哲學,一種惡的美學。
三、審丑美學下正義的矛盾性
書中趙甲刻意讓人將刑場布置成戲臺式樣,這其中暗含著藝術的儀式感,這種類戲劇的表現形式是可以刺激民族精神的,“瘟疫使人喪命但不摧毀器官,戲劇不使人喪命,但不僅在個人,而且在整個民族的精神中引起最奧秘的質變。”富于美感和莊重的舞臺布置是具有兩重作用的,一是我們傳統所說的殺雞儆猴,達到威懾作用;二是在無形中通過對正義性化身的毀滅和非正義化身的細節激起觀者的國族精神。而在“正義審判精神”的驅使下,趙甲逐漸感覺屠刀與人,融為一體。當施刑者與施刑工具合為一體的時候,仿佛非正義性就被消解了,施刑變成了一場行云流水的藝術表演,一切的罪惡都帶上了有了浪漫色彩,以此掩藏行刑者的殘酷性。
趙小甲在實施檀香刑的過程中看到趙甲和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的真身,這一情節似有些欲揚先抑的意味,劊子手的不正義性反而在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中得到加強,這種非正義性體現為動物性,只有在極端環境下才能顯現。面對刑場,人們才能拋去一切人的偽裝,露出人的動物本性,這種偽裝會在直面惡的時候被瓦解,就像劊子手需要通過雞血來承認自己非人的現實,這樣方能拋棄所有的親情倫理道德價值觀,真正淪為冰冷的殺人機器。
劊子手的非正義性還體現在一種非人道的死刑方式——將死刑根據實際需要無限期延宕。這種行刑方式似乎成為了一種炫技和表演,其內在含義是:將殺人納入表演范疇,將它定義為娛樂方式和對觀看者的警戒,整個施刑過程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哈里森認為儀式之所以被需要,恰恰是因為當我們被樸素、簡單的共同儀式浸潤時,能夠暫時忘卻日常生活的煩惱,在儀式的氣氛中自得其樂、自我放逐。而當處在刑罰這樣一個神秘又常見的儀式之中,或者我們更可以將之稱為藝術,觀者更易產生一種愉悅,因為“藝術創造的旗幟不是快感,而是別的什么,我們寧愿將之稱為欣悅(joy)。”無論觀者出于什么樣的目的,在觀刑的時候不免帶有人性最深的惡來欣賞精心布置的刑臺。殺人作為新的藝術形式,將所有階層的看客吸引而來,將刑場作為他們看戲的劇場。
可笑的是,設立酷刑的初衷并非是讓百姓將刑場當作一種狂歡場,而是統治階級出于威懾的需要。而初衷一旦被打破,殘酷刑罰成為百姓觀看的隆重戲劇,劊子手和受刑者則在刑場上充當演員的身份與之共舞,只為討好觀者。因為對于劊子手來說“你如果活兒干的不好,憤怒的看客就會把你活活咬死。觀賞這表演的,其實比我們執刀的還要兇狠。”這是一場由施刑者和受刑者聯袂演出的大戲,受刑者聲聲有力的哀號是為了激起看客的同情,而哀號的間斷是為了滿足觀者邪惡的好奇心。刑場上,上演著狂歡化的戲劇,而這些戲劇又照射出人性的黑暗與扭曲,于是,殺人逐漸越過懲罰的圍欄,成為戲劇場上具有審美意義的表演,“但這種審美已經失掉了莊重的美學風格?!?/p>
四、結語
莫言在將視角投向民間,專注于劊子手這樣一個充當勞苦大眾和皇權貴胄紐帶的形象上時,是有很強的對中國民族精神和民族氣魄追尋的勇氣的。莫言希望用極度絢爛而又殘忍的手法告訴讀者人類內心深處潛藏的兇惡的動物性,并且表現出悲憫的情懷,在回憶這部書的創作時,莫言這樣說道“寫作這本書時,我常想:人為什么要這樣呢?人為什么會這樣呢?為什么要對自己的同類施以如此殘忍的酷刑呢?是誰給了他這樣殘害同類的權力呢?許多看上去善良的人,為什么也會像欣賞戲劇一樣,去觀賞這些慘絕人寰的執刑場面呢?統治者和劊子手、劊子手和罪犯、罪犯和看客,他們之間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呢?”這場劊子手的大戲即是對這一問題最好的解答。
參考文獻:
[1]李國,李千秋.民間、歷史與社會寓言的狂語者——莫言論[M].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7.
[2]莫言.檀香刑[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34,191.
[3][法]波德萊爾.波德萊爾美學論文選[M].郭宏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85.
[4]費孝通.鄉土中國[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92.
[5][俄]尼古拉·別爾加耶夫,張百春譯.論人的使命.神與人的生存辯證法[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364.
[6][法]安托南·阿爾托,桂裕芳譯.殘酷戲劇——戲劇及其重影[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3.
[7][英]簡·艾倫·哈里森,劉宗迪,譯..古代藝術與儀式[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138.
[8]吉田富夫編著.檀香刑是一個巨大的寓言——2003年10月在京都大學會館的演講.莫言文學演講.莫言神髓[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5:126.
作者簡介:
鄒雯倩(2000年—),女,江蘇省無錫市人,蘇州大學,本科,專業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