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畢業之后,我來到芬蘭赫爾辛基讀研。這里靠近北極圈,冬季的黑夜漫長又寒冷,剛開始的那段日子,我感覺自己像是待在一口暗無天日的深井里。
后來我總算交了幾個中國朋友,我們偶爾會聚在一起聊天。期末考結束的那天,我們結伴去了一家酒吧。這家酒吧的環境很安靜,藍調悠長,在露臺上可以看到遠處靜默著的波羅的海。
在這里,我第一次見到了林佳。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我,我只能看到她身上那件橘色的羽絨外套和散在肩上的柔軟長發。
來之前許明哲就訂好了里間的包廂。許明哲是我來赫爾辛基之后認識的一個師兄,學的是油畫。路過林佳身邊時,許明哲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小佳!看著就像你!”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燈光下我才看清女孩白皙的側臉,淡妝的眉眼下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像是和這個世界隔著無邊的海。
許明哲邀請林佳和我們一起玩,可是她說自己一會兒就要走了,說完還朝我看了一眼。我忽然有點心虛,趕緊撇開視線看向別處。
幾個朋友開始調侃許明哲,問剛才的女生是什么情況。“林佳和我是一個地方的,我們大學也是在一塊上的,改天給你們隆重介紹介紹哈。”許明哲喝了點酒,話開始多起來。
幾個人一邊喝酒一邊瞎侃,我開始有點心不在焉,就走出了酒吧,靠在拼花的玻璃窗邊,鐵銹味的風吹亂我的頭發。這個季節路上行車很少,赫爾辛基正安靜地矗立在夜色里。
這時我從眼前玻璃映出來的光影里,看到了林佳。回過頭,她也看到了我。
“你要干嗎去?”我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哦,回公寓。你是許師兄的朋友吧?”她臉上浮起淺淺的笑。我點點頭說我是他師弟,叫陳堯。
林佳告訴我,她今年讀大三,來做藝術專業的交換生。聊了一會兒她就向我告別了,轉身隱入沉沉的夜色里。
那天以后我又獨自去了那家酒吧好幾次,可是沒有再看到過林佳。后來再見到她是在許明哲畫畫的畫廊里。她拿著畫筆站在畫架旁,正聚精會神地發呆。
“師兄,剛剛在畫廊的女生是不是那天在酒吧遇到的那個?”我明知故問。“你是說林佳吧?是她。你覺得小姑娘怎么樣?”許明哲問。
“還不錯。”“過段時間是她的生日,到時候你們幾個可得給我捧捧場啊。”
我心里忽然一沉,只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其實我早就看出他對林佳有意思,只不過還抱著一絲僥幸心理,但此刻我心里一陣發涼。過了幾秒鐘我才笑著說:“一定一定。”
林佳生日那天,許明哲請我們去了赫爾辛基一家米其林餐廳吃飯。朋友們都調侃他為了追師妹可是下血本了。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她。那晚我們都喝了點酒,我沒怎么說話,只是聽朋友在和林佳聊天。
“林佳同學你看過極光沒有啊?”朋友甲問道。林佳說沒有。“來了赫爾辛基怎么能不去看看極光呢?許明哲你這師兄怎么當的?”朋友乙開始幫許明哲創造機會,“不過正巧,剛才我看天氣預報了,說元旦那天有極光。”
“等元旦那天讓你師兄帶你去看極光啊。”朋友丙接了一句。
聚會散場后,我和林佳同路回家。我們并肩走著,我可以聞到她身上好聞的香味。“小師兄,你是上海長大的嗎?”“是啊。”
“我還沒有去過上海,上海應該很大吧?”“就那樣吧,比赫爾辛基大。”我頓了頓,說,“在外灘有家酒吧,我以前經常去,坐在落地窗邊就可以看到東方明珠和黃浦江,夜晚去最好,夜幕里都是冷暖交替的霓虹燈。”
“哇,一定很漂亮吧?想去看看。”“以后帶你去,如果有時間的話。”
“好啊,一言為定。”其實我知道,這種都是玩笑話,說的人隨口一說,聽的人也不用放在心上。
我們相視一笑,看她低眉挽發的瞬間,我突然覺得歲月靜好。“林佳。”“嗯?”
“生日快樂。”我彎起嘴角笑笑,然后攥緊了口袋里那條早就買好的手鏈,但最后我嘆了口氣,還是松開了。
慢慢地,我和林佳開始熟悉起來。有時我們一天能碰面好幾次,碰了面她都會跟我揮手,然后叫一聲“小師兄”。
偶爾我會在學校餐廳看到她和許明哲一起吃飯,這時我一般會找一個他們看不到我的地方坐下,然后快速吃完后匆匆離開。
有時候晚上回家時我會故意繞道林佳公寓,看看她屋里的燈亮沒亮。有好幾次凌晨時分,我看到林佳房間里依然亮著燈,想去問問她在干嗎,但每次都是在她樓下站一會兒后,咬咬牙,轉頭走掉。
元旦的晚上,朋友們如愿一起去看極光。我們爬到赫爾辛基郊外空曠的山頂上,每一絲空氣都透著寒意。可惜那晚我們沒能等到極光。下山的時候,林佳突然滑倒了。我們趕緊把她送進醫院,醫生檢查完說沒有什么大礙,只是有點貧血和勞累過度。我問林佳:“你喜歡熬夜嗎?看你房間有時候會亮燈到很晚。”林佳點點頭,“因為找了一份畫插畫的兼職,白天時間不多,只能晚上畫了。”
“你一個女孩子不用這樣。”“小師兄你放心吧,我沒事。”
第二天,我正吃著晚飯,就接到林佳的電話,說她家里突然停電了,倒騰了半天燈也沒亮起來。我趕緊放下碗筷向她家跑去。幫她弄好了電,我推門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吃飯了沒有?”我問她。“還沒有呢。”她一愣。“要不要一起?吃頓好的吧!我覺得你瘦了。”
我們一邊說著玩笑話一邊下樓,去超市買了一些肋排、海鮮和蔬菜。
“你怎么那么會做飯?”我一邊喝著林佳做的魚糕湯一邊問她。“十歲的時候就會了。”她笑,“媽媽做飯都不如我做的好吃。”
“你很厲害。”“其實沒有啦。”她搖搖頭,沒有看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師兄,我不像你,我是小地方長起來的,家里只有媽媽一個人,她平時工作很辛苦。”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說這個。我低著頭一勺一勺喝著魚糕湯,從骨瓷碗邊緣的上方,我看到她的神情有些凝滯和茫然。
這一年春節我沒有回家,除夕夜回公寓的時候我繞道看到林佳房間的燈還亮著,知道她也沒有回家。回到公寓后,我喝了半瓶威士忌,房間里幽暗又空蕩,忽然覺得特別孤單,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沒有睡意,于是給林佳發了條消息,問她睡了沒有?她很快回復說“沒有”。
我看了看手機,時間剛過零點。一天當中北極光出現的高峰時段在凌晨,現在不早也不晚。“要不要再去碰碰運氣?”我問。“好啊。”
天很冷,我們在山頂上一邊喝著熱巧克力一邊等極光。我突然想起看過的一個電影,便講給林佳聽:“《盜火線》里面有一個場景,是德尼羅和他喜歡的女孩站在酒店頂層的露臺上,望著霓虹閃爍的洛杉磯城。德尼羅說在斐濟有一種夜晚會發光的海藻,每年浮出水面一次,就像這城市的燈火一樣。女孩就問德尼羅,你去過斐濟嗎?德尼羅說他沒有去過,但他又說終有一天會去。”
“那他最后去了沒有啊?”林佳被我調動起了興趣。“沒有,最后他死了。”我聳聳肩。
我沒有告訴林佳,我第一次見到她,其實就有種感覺,我覺得和她一定會發生點什么,不管是疼痛還是牽絆,就像德尼羅覺得他終有一天會去斐濟一樣。
那天晚上我們很幸運,大概在凌晨兩點,遠處的天際開始有了變化,幽綠色的像是輕紗綢緞一樣柔軟的極光終于開始在夜空里彌漫,仿佛天上女神夭矯的曲線。
“小師兄,你看,好漂亮!”林佳拉著我的胳膊,微微仰頭迎著光。我輕輕碰到了她的手,指尖微涼,我心里卻很暖。
赫爾辛基的夏天來得很遲,再過幾個月,我就要畢業了。
在昏天黑地熬完論文的那一刻,我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后長舒一口氣,翻出手機,給林佳發了條信息,問她有沒有時間出來吃個飯,理由是我快要畢業了。
在芬蘭灣海岸邊的白色欄桿旁,我見到了林佳。沒想到那是我在赫爾辛基最后一次見到她,我們并肩站著,吹著微咸的海風,對岸巨大的摩天輪正在慢慢旋轉。
“小師兄,你一定很幸福吧?”“你指的哪方面?”
“你知道嗎,我爸媽在我十多歲的時候就分開了,小時候我還偷偷撕過他們的離婚協議書。”林佳盯著自己的腳尖,幾秒鐘后,她抬起頭看著我。我做了一個艱難的吞咽動作,“其實,你很懂事。”
這次見面后,沒想到林佳突然回國了,她媽媽病了,很嚴重。許明哲陪她回了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