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

八月,我得到了一只全身漆黑的家伙。它的確難看,教它說話,朗誦一首五言絕句,是個很艱巨的任務。每天喂食的時候,我就說:“吃。”邁腿離開的時候順帶說:“走。”那只黑色的鳥眨眼看著我,什么也不說。晚上它在鳥籠里跳來跳去的時候,我就跑過來命令:“睡覺。”每天早上一見到它,我就說:“你好。”凡是會說話的鳥沒有不會這一句的,它是檢驗鳥是否真正會說話的試金石,我期待它發出這個詞的音,如同父母期待嬰兒第一次叫“爸爸媽媽”。可一個月過去了,它還是什么都不說,只會發出讓人感到厭倦的聒噪。每天的例行教程看上去不像是老師與學生的對話,倒像是一個臣子早朝時跪地問安,卻換來皇帝傲慢的白眼。
我對它失去了興趣,難看還不會說話,我為什么要養這樣一只鳥?
那會兒我整天想的就是得到一只鴿子,或是用這只八哥換鴿子。小雨的爺爺養了一群鴿子,聽我講了如何教鳥學說話的事,他動了心。我們商定他從窩里偷偷抱一只出來,我帶著八哥前去交換。我打開籠門去抓八哥,它躲在角落不肯出來,無論我怎樣哄,還許下很多諾言,它只是用小眼睛瞪著我,好像看穿了我的謊話。沒辦法,我只能把手伸進去,它狠狠地啄了我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一道血印。我去找小雨,空著手。鴿子在他衣服前襟下面藏著,發出咕咕的聲音。他看了看我的傷口,決定接受這個事實,我覺得他也不想要一只咬人的鳥,這樁交易就這么完了。
只是有一天,喂食的時候我發現鳥籠門開了,那鳥卻在里面,正若無其事站在橫桿上,這太奇怪了。那天我假裝出門,接著就返回家中,那黑色的家伙正在屋子里悠游地盤旋。我拿起拖把追趕它,最后它落到窗簾架上,我們對視了一會兒,它不停地眨眼,突然叫了一聲:“你好,哈哈。”我可從沒教過它“哈哈”這兩個字。
我并不覺得鳥說人話有多好聽,它們極力模仿人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經過無數次揣摩之后,才找到那個發出正確聲音的位置,聽上去像是從喉嚨里擠壓出來的,有著一種惡狠狠的勁頭,不知是出于快感還是報復。它們不像人與人之間交談那樣,你來我往,說話、傾聽還有各種表情,它們是在自言自語,才不管你在干什么,是不是需要安靜。
自從學會說人話之后,這只八哥仿佛著了迷,不再發出好聽的叫聲,而是整天沉湎于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不得不說,它的口技是一流的,比方說雷聲、風聲、遠處傳來的狗吠,它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馬上就叫得讓人分不出哪個才是真聲。有一天晚上,我在搭積木,我媽刷碗,我爸擺弄他的棋局。一陣火警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媽慌張地跑出廚房,我聽見瓷碗掉到地上的碎裂聲;我爸從棋盤上抬起茫然的眼睛,起身想查看究竟,衣角把棋子掃落到地上;我的積木回應似的瞬間倒塌,屋子里就這么稀里嘩啦地響著,好像火馬上就會燒過來。我們跑到樓道里,發現別人家都緊閉房門,靜悄悄的。回到屋里我們才知道,那又是八哥在搗亂。但等到學會模仿各種聲音后,它卻忘記了自己的聲音,它很少啼叫,聽到別的鳥在叫,它就歪著腦袋,轉動眼珠,說一句:“笨蛋。”
這只八哥每天都用尖喙撥開鳥籠門,出來閑逛半天,再自動鉆回鳥籠,經常自言自語說著“你好”,然后“哈哈哈哈”一陣。它能說的詞匯再沒超過這兩個。但事情總會有意外。那天我渾身臭汗跑回家,被我媽勒令去沖洗,等我頂著濕淋淋的亂發跑到鳥籠跟前才發現,鳥不見了。我慌了,到廚房找媽媽。我媽停住正在剁菜的手,怒氣涌到臉上。還沒等她說話,我就哭了起來。這只黑乎乎模樣猥瑣的鳥每天都會問候我,還懂得在媽媽嘮叨的時候用笑聲干擾她,把我解救出來。可是現在它不見了,這都是我的錯。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她氣得說不下去了,解開圍裙打算帶我出去尋找。但是,我們并沒有把握找到一只能夠隨意飛走的鳥,此時它可能正在空中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