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彼德·比克爾
有個老人每天少言寡語,無精打采,疲乏到不會微笑,也不會發怒。
他的房間在寓所頂層。房間里有兩把椅子、一張桌子、一條地毯、一張床和一個柜子。小桌上擺一個鬧鐘,邊上堆著一些舊報紙和一本照相簿,墻上掛一面鏡子和一幅母親的肖像畫。
老人每天早上出去散一會步,下午散一會步,同鄰人聊上三言兩語,晚上就在桌前坐著。天天都是如此,從無一點變化。每次坐在桌前,他就旁聽鬧鐘發出嘀嗒的聲音,沒完沒了。
這一天有點特別:出了太陽,天氣不冷不熱,鳥兒嘰嘰喳喳地叫,人人和藹可親,孩子們玩耍游戲。特別的是,老人忽然由衷地喜歡上這一切了。
他臉上起了笑容。“現在全都要變了。”他想。他步履輕捷,心情暢快,走到自己那條街上,向孩子們點頭示意,到了門口,拾級而上,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打開房門。然而房間里的一切還是老樣子。他一坐下來,便又聽到嘀嗒嘀嗒的聲音。
老人勃然發怒了。他痙攣著雙手握成拳頭,猛擊桌面,嘴里不停地喊叫:“非變不可,非變不可!”
“永遠是這張桌子,”老人說,“這兩把椅子,這張床,這幅畫。對這桌子我叫它桌子,對這畫我叫它畫,這床就叫床,這椅子人稱椅子。”
“為什么床不叫畫呢?”老人想著,不禁微微一笑,隨即大笑起來。“這就變!”他說道。從今往后他把床叫作“畫”。“我累了,我要上畫睡覺。”他說。早上的時候,他常常在畫上躺好久,尋思著椅子該怎么個叫法。他稱椅子為“鬧鐘”。桌子現在不叫桌子了,它現在叫地毯。那么,清晨他下了畫,穿上衣服,坐到地毯旁邊的鬧鐘上,思忖什么東西該怎么命名。
于是,報紙他叫床,鏡子他叫椅子,鬧鐘他叫照相簿,柜子他叫報紙,地毯他叫柜子,畫他叫桌子,照相簿他叫鏡子。
于是早晨老人在畫上躺了好久,9點整,照相簿響了,他起身站到柜子上,免得腳受凍,然后從報紙里取出衣服穿上,對著墻上的椅子照一照,再坐到地毯旁的鬧鐘上,隨手翻閱鏡子,直至找到母親的桌子。
老人買了藍色的練習簿,密密麻麻寫上新詞。為此忙得不亦樂乎,人們很少在街上見到他了。然后,他致力于學習一切事物的新名稱,漸漸地倒把本來的給忘了。現在他掌握了一門語言——只屬于他一個人的語言。
可是過不多久,他已忘了舊的語言,不得不在藍本子里檢尋正確的詞。人家是怎么叫那些東西的,他得想上老半天。
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人家一開口,他就會忍俊不禁。
他笑,因為他感到莫名其妙。可是,這并不是一個有趣的故事。它悲哀地開始,悲哀地結束。
老人再也不能理解旁人了,這還不算太糟。糟糕的是,旁人不再理解他了。所以他什么也不說了,只是自言自語,連招呼也不打了。
(摘自《佩利坎之夜》,安徽文藝出版社,劉玉蘭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