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 杭州 310003
系統性紅斑狼瘡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SLE)一種以形成抗核抗體為代表的多種自身抗體為特征、累及多系統多器官的炎癥性自身免疫性疾病[1]。其病因不明,但多數學者認為其與內分泌因素[2]、免疫學異常有關[3-4]。重型系統性紅斑狼瘡病情深重,危及到患者生命,現代醫學以激素和免疫抑制藥物為主,但存在毒副作用大、療效不一等諸多問題[5]。中醫藥具有整體觀念和辨證論治的特點和優勢,既往研究證明運用中西醫結合方法治療重癥SLE有增效解副作用[6],如調節免疫、抗炎、調節內分泌、改善血流變性和微循環等[7]。SLE臨床上中醫證型相互錯雜,呈動態變化,在不同疾病階段(輕型或重型),會呈現不同的中醫病因病機及證候特點。重型SLE機體正處于自身免疫炎癥造成的組織、器官損傷階段,多伴有多系統損害,病情復雜,并發癥多,證素復雜多樣,使其成為重大難治性疾病,采用大激素、強力的免疫抑制藥物治療為主、中藥為輔的中西醫結合治療方案。根據SLE的病情重、抓住主證、執簡馭繁的辨治方法,重型SLE中醫證型呈現一定的規律。重型SLE常見分型有熱毒熾盛證、飲邪凌心證、飲熱迫肺證、風痰內動證,以下根據重型SLE不同分型探析其證型特點、病機、典型病案舉例、治法、方藥,以期對今后臨床應用中醫治療重型SLE有一定的幫助。
本證多見于SLE急性期或活動期,以發熱、皮膚紅斑、伴有全身熱盛癥狀為主要特征:高熱不退,斑疹鮮紅,煩躁面赤,口瘡,口咽干燥,甚或譫語神昏,關節肌肉酸痛,小便黃赤,大便秘結,舌質紅,苔黃燥,脈滑數或洪數。本病多由熱毒侵淫、由氣入血、熬血致瘀、瘀熱交結、瘀熱熏灼、內傷及臟腑、外阻于肌膚所致。治宜清熱解毒,涼血消斑,清營活血,方選犀角地黃湯加桃紅四物湯加減。
病案舉例:趙某,女,20歲,大學生。2011年7月23日初診。患者1個月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雙頰部紅斑,呈蝶狀對稱分布,日曬后加重。伴高熱持續不退1周,體溫高達39.5℃,雙側膝關節輕度紅腫疼痛,血抗核抗體及雙鏈DNA抗體陽性。診斷為SLE,患者高熱不退,應用激素藥物后,病情明顯好轉,要求中藥治療。癥見兩顴有紅色蝶形紅斑,煩躁不安,咽干唇燥,肢體困重,右脅脹痛,惡心納減,小溲短赤,舌質紫干,苔黃膩,脈弦數。中醫診斷為陰陽毒之熱毒熾盛證,治宜清熱解毒、涼血消斑、清營活血,方選犀角地黃湯加桃紅四物湯加減。處方:水牛角45g,生地15g,赤芍9g,紅花 9g,桃仁 9g,銀花 15g,黃芩 9g,青黛 9g,紫草9g,黃連6g,生甘草6g。7劑,水煎服,每日1劑。2011年7月31日二診:高熱趨降,脈轉細數,患者神疲乏力,動則汗出,五心煩熱,考慮瘀熱初化,氣陰已傷,加玄參9g、麥冬9g、生黃芪15g。14劑。2011年8月20日三診:體溫正常,諸癥均減,面頰紅斑消退,膝關節疼痛漸失,乏力好轉,續服上方以鞏固療效。
按語:本病病初多呈瘀熱交結之象,若綿延不愈,耗氣傷陰,后期則每兼氣陰兩虧之證。故本案初診即用犀角地黃湯加桃紅四物湯以清熱解毒,涼血消斑,清營活血,乃取犀角地黃湯之意,以清營涼血;配紅花、桃仁等活血消斑,佐以黃連、銀花、青黛、紫草、黃芩、生甘草以清熱解毒。諸藥合方,共奏活血化瘀、清營解毒之功。二診針對瘀熱退而未盡、氣陰已傷之候,及時加入元參、麥冬、生黃芪等益氣補陰之品,攻補兼施、標本同治而奏效。
本證多見于SLE活動期并發胸腔積液、心包積液,或心力衰竭,或狼瘡性腎炎致全身水腫,臨床表現以胸悶、氣急、水腫、心悸等為特征:胸悶胸痛,自汗短氣,心悸怔忡,心煩神疲,失眠多夢,肢端怕涼隱痛,或形寒肢冷,面晦唇紫或面色蒼白,喘促肢腫,舌質暗紅,苔灰膩,脈細數或細澀結代。治以益氣溫陽、活血利水,予木防己湯加減。
病案舉例:趙某,女,63歲,退休工人。2010年6月23日初診。患者SLE病史2年,3月前出現全身浮腫,診斷為狼瘡性腎炎、腎病綜合征,在杭城某醫院予激素加他克莫司治療2個月,病情未見好轉,浮腫加重,尿量加重,時有胸悶氣急,口唇發紫,咳嗽咳痰,肺部CT提示大量胸腔積液伴中等量心包積液。癥見焦慮不安,面浮肢腫,面部黑褐色斑疹,四肢末梢皮膚紫暗,自訴活動后胸悶氣急,腹脹如鼓,小便不利,舌質淡,苔白厚膩,脈細滑。西醫診斷為SLE,狼瘡性腎炎。大量胸腔積液、心包積液,中醫屬支飲之心脈瘀阻、飲邪凌心證。治擬益氣溫陽、活血利水,方用木防己湯加減。處方:木防己15g,桂枝12g,太子參20g,葶藶子 20g,茯苓 20g,白術 15g,甘草 6g,車前子 15g,制附子 9g,黃芪 30g,桃仁 9g,丹參 30g,澤瀉 10g。14 劑,水煎服,每日1劑。2010年7月8日二診。胸悶氣急、口唇發紫好轉,小便得利,仍感腹脹,上方加薏苡仁15g、蘇梗10g,改黃芪為20g。續服14劑。2010年7月26日三診。浮腫已減,咳嗽明顯減輕,舌質淡,苔白薄膩,脈細,上方去桂枝、葶藶子,改制附子為6g。14劑。2011年8月14日四診。無咳嗽,夜能平臥,浮腫明顯減輕,病情基本穩定出院,囑續服益氣溫陽、活血利水中藥鞏固治療。
按語:根據SLE合并大量胸腔積液的臨床表現,中醫學可歸入“支飲”范疇。《金匱要略·痰飲咳嗽病脈證并治》云:“膈間支飲,其人喘滿,心下痞堅,面色黧黑,其脈沉緊……木防己湯主之。”方中木防己味辛溫,能散留飲結氣,功專利水,又主肺氣喘滿,桂枝辛熱,通血脈,開結氣,木防己合桂枝一苦一辛,行水飲而散結氣,桂枝與太子參合用溫陽益氣,化氣行水;茯苓、葶藶子瀉肺平喘利水,制附子助桂枝溫陽利水,黃芪、白術益氣行水,桃仁、丹參活血寬胸,車前子、澤瀉加強滲濕利水之功。諸藥合用,共奏益氣溫陽、活血利水之效。
本證多見于SLE活動期肺間質病變或SLE伴肺部感染、肺動脈高壓。以胸悶、氣促、咳嗽等癥為特征:胸滿憋悶,咳嗽氣喘,咯痰粘稠或黃白相間,心煩失眠,咽干口燥,腹滿便秘,舌質紅,苔黃膩,脈滑數。治以清熱化痰、宣肺平喘,方取麻杏石甘湯加減。
病案舉例:陶某,女,35歲,工人。2012年5月21日初診。患者系SLE病史4年,近1年來,反復胸悶氣急,診斷為狼瘡性間質性肺炎,長期用強的松等治療,反復出現肺部感染。4天前上呼吸道感染后,發熱,體溫38.5℃,咳嗽加重,伴胸悶胸痛,肺部CT提示間質性肺炎伴感染,經西醫抗炎治療,仍有低熱,咯痰黃稠,動則氣急,口干心煩,舌紅苔薄黃,脈細滑數。西醫診斷為SLE、間質性肺炎伴感染,中醫屬肺痹之肺虛飲停、痰熱阻肺證,治宜清熱化痰、宣肺平喘,方用麻杏石甘湯加減。處方:炙麻黃5g,杏仁6g,生石膏30g,生甘草 6g,野蕎麥根 30g,瓜蔞皮 15g,魚腥草20g,桔梗 6g,炙百部 20g,姜半夏 9g,麥冬 20g,五味子 9g,降香 5g,蘆根 30g,丹參 30g,漢防己 10g,積雪草15g。7劑,水煎服,每日1劑。2012年5月29二診:咳嗽,咯痰較粘,口干明顯,胸悶氣急仍有,舌質淡紅苔薄白,脈細滑。仍以清熱化痰、宣肺平喘為主,上方加南沙參12g、白英9g,續服14劑。2012年6月16日三診:發熱消失,胸悶氣急癥狀改善,舌質淡紅,苔薄白,脈細滑。上方去生石膏、野蕎麥根、魚腥草,加茯苓15g、黃芪30g,服21劑。2012年7月25日四診:諸癥好轉,補益肺腎以鞏固療效。隨訪6月余,病情穩定。
按語:SLE合并間質性肺炎為以胸悶、氣急、咳痰、發熱等為主癥,中醫學可歸入“肺痹”“喘證”等范疇。SLE長期使用免疫抑制藥物治療,日久傷及肺氣,肺氣不足,肺失宣降,每因復感熱毒之邪,邪熱侵肺,痰、熱、瘀交阻。本案狼瘡性間質性肺炎伴急性感染,中醫證候以痰熱阻肺為主,雖因虛致實,但痰熱阻肺的標癥突出。急則治其標,以清熱化痰、宣肺平喘為先,方取麻杏石甘湯加減,小劑量炙麻黃辛溫,旨在宣肺平喘、大劑量生石膏辛甘大寒,清泄肺熱,杏仁降利肺氣,野蕎麥根、瓜蔞皮、魚腥草、蘆根清肺化痰,桔梗、炙百部、姜半夏宣肺利氣,麥冬、五味子養肺斂氣,漢防己利水益氣,降香降肺氣,丹參活血祛瘀。諸藥合用,共奏清熱化痰、宣肺平喘之效。痰熱阻肺的標癥好轉后,再施以黃芪、茯苓等補益肺氣治其本。
本證見于狼瘡性腎炎合并狼瘡性腦病或神經系統損害,以癲癇樣發作、唇口麻木及相應的全身癥狀為特征:發熱,頭痛,精神錯亂,神志失常,或表情淡漠,或語無倫次,舌苔薄白膩或黃膩,脈弦細或弦滑。治以清肝熄風,滌痰開竅,方選天麻鉤藤飲合止痙散加減。
病案舉例:陳某,女,19歲,學生。2013年12月19日初診。患者SLE病史4月,合并狼瘡性腎炎,杭城某大醫院住院診治予激素及環孢素治療不理想,2周前無明顯誘因下,出現癲癇樣大發作,發作時口吐白沫,雙眼上翻,意識不清,考慮SLE合并狼瘡性腦病,經過德巴金等治療后,癲癇仍時有發作,轉診于中醫,癥見表情痛苦,煩躁不安,自訴發熱不惡寒,面紅口干,唇口發麻,伴頭痛頭暈,夜寐不佳,大便干結,舌暗紅,苔黃膩,脈弦滑。西醫診斷為SLE、狼瘡性腦病,中醫診斷屬癲癇之肝火化風、風痰閉竅證。治擬清肝熄風、滌痰開竅,方選天麻鉤藤飲合止痙散加減。處方:天麻 15g,鉤藤 10g,姜半夏 12g,廣地龍 12g,全蝎3g,白僵蠶 12g,白附子 6g,黃芩 15g,柴胡 12g,丹參15g,丹皮 9g,白芍 30g,木瓜 9g,炙甘草 9g,淮小麥30g,夜交藤30g。7劑,水煎服,每日1劑。2013年12月27日二診:情緒好轉,無發熱,但仍有癲癇小發作,間隔時間延長,夜間手足有抽動,小便不利,舌紅苔微黃膩,脈弦細,上方去黃芩,加薏苡仁15g、麥冬15g。續進14劑。2013年1月23三診:癲癇未見發作,僅手足抽動,胃納欠佳,上方去白附子、全蝎、廣地龍,加神曲15g、白術15g。14劑。2013年2月12日四診:諸癥好轉,病情穩定,繼續上方鞏固治療,隨訪近1年未見復發。
按語:SLE合并狼瘡性腦病為臨床危急癥,以癲癇發作、四肢抽搐等為主要癥狀,中醫學可歸入“癲癇”“痙證”范疇。本案患者素體肝氣不舒,風痰較盛,又加激素及環孢素使用,致使肝主諸筋之功失司,狼瘡性腦病的發生常由肝火擾心、風痰閉竅,或肝陰血不足、血虛動風而引起。根據癥候表現,本案合并繼發性癲癇屬肝火擾心、風痰閉竅之證。故治療應以清肝熄風、滌痰開竅為主。方選天麻鉤藤飲合止痙散加減,天麻配鉤藤清肝熄風為主藥,全蝎配白僵蠶、白附子滌痰開竅,熄風止痙,姜半夏、廣地龍滌痰通絡,黃芩清肝利濕,淮小麥、夜交藤寧心安神,木瓜配白芍、生甘草滋陰柔肝,諸藥配伍精當,共奏清肝熄風、滌痰開竅之攻。
重癥SLE多系統、多臟器損害所致中醫證候有復雜多變的特點,堅持“辨證論治為核心,病證結合”的基本診治思路,在臨證時應以辨證為先,審因求機。只有辨證正確,才能因證制宜,準確施治,合理遣方用藥,視血瘀、水飲、痰飲之輕重隨癥加減,使疾病得到有效的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