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寧,毛世平
(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經濟與發展研究所,北京 100081)
涉農企業作為我國農業經濟的創新主體,具有市場導向性強、創新成果易轉化等特點,其科技成果轉化活動有助于提高農業綜合生產能力、促進農民增收[1]。但科技成果轉化屬于創新鏈條的中間環節,面臨人才短缺、經費不足、周期較長等制約因素影響[2]。2016 年我國科技成果轉化率低于30%,距離發達國家60%~70%的水平差距較大[3]。新經濟增長理論認為,技術進步與技術創新可有效促進一國的經濟增長,對涉農企業這一微觀主體而言,其科技成果轉化全過程包含科技成果研發以及成果產業化應用兩個階段。在2018 年我國兩院院士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形象地將科技成果轉化比喻為橫亙在科技研發與產業化應用之間的“籬笆墻”,如此一來,技術進步則猶如“拆墻工具”的升級,可以有效提高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涉農企業技術進步的路徑除了依靠獨立研發之外,還可以依靠技術引進來獲取國外的先進技術以實現技術進步[4]。我國“十三五”規劃綱要指出要多途徑促進科技進步與技術創新,使其更有效地服務于經濟發展,在這一背景下研究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影響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現有關于技術引進方面的研究,多關注技術引進對經濟增長以及生產率影響等方面,且未達成一致結論。一種觀點是認為技術引進能夠促進經濟增長與生產率提高。持這一觀點的研究較多,即認為企業完全通過獨立研發來實現技術進步存在諸多風險,合理引進外部技術有助于實現企業的績效提升與生產率提高;技術引進也是歐美企業創新活動的大趨勢[5-8]。另外一種觀點則認為技術引進與經濟增長或生產率之間無顯著關系或呈現負相關關系。這一觀點主要認為技術引進不僅會增加企業成本,同時也容易形成路徑依賴,影響企業知識積累與績效,從而影響企業自主創新能力[9-10]。宏觀方面,李小平等[11]研究發現外部技術進入阻礙了本國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傅元海等[12]以我國省級面板數據為樣本的研究發現,進口技術對我國經濟增長的制約作用十分顯著。第3 種觀點主要是認為在技術引進時應選擇“適宜技術”并保證自身要素稟賦結構合理。Atkinson 等[13]首次提出了“適宜技術”的概念,即認為技術引進應該適應企業的要素組合結構,從而達到“干中學”的目的。此后Acemoglu等[14]以及林毅夫等[15]從宏觀視角的研究也證明了適宜技術以及要素稟賦結構對經濟增長的重要性;Girma[16]研究發現企業在消化吸收新技術方面越有優勢,則越能提高技術引進的效力;肖利平等[17]研究認為企業須具備一定的吸收能力才能實現技術引進對生產率提高的正向作用;許春等[18]研究發現技術引進與產業升級之間呈現倒“U”型關系,表現出邊際報酬遞減規律。
通過文獻梳理發現,關于技術引進與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相關的研究還較少,且現有關于技術引進的文獻也并未達成一致結論。基于此,本文構建SSBM-網絡數據包絡分析(DEA)模型測算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進而將技術引進細分為引進技術、吸收技術以及技術中試三階段,并以三階段的吸收能力為門檻變量,實證檢驗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影響的門檻效應。
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屬于轉化周期長、轉化不可控性高的活動,單純通過獨立研發會消耗大量的研發要素,且面臨較高的失敗率[19];同時,研發的正外部性容易導致技術被其他創新主體模仿的問題。技術引進則能有效降低涉農企業在獨立研發方面的時間成本與機會成本,還可以有效避免獨立研發存在的風險,降低不可控性;此外,技術具有累積性,可以拓寬涉農企業的技術深度與廣度,增加技術存量,從而實現技術進步、提高科技成果轉化效[20]。另外一方面,若涉農企業要素稟賦結構合理、具備一定的吸收能力,則可以實現對引進技術的破解,掌握其關鍵環節,并運用到自身的研發活動中,實現技術進步,從而形成“引進—吸收—提高—再引進”的良性循環。事實證明,近百年來技術引進對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全要素生產率提高的貢獻高達90%[21]。
當然技術引進也并不是一勞永逸的創新戰略選擇。第一,技術具有路徑依賴特性。過度依賴技術引進而忽略獨立創新易導致涉農企業核心技術發展停滯,加劇涉農企業對“專利池”的依賴度,產生高額的交易成本[18]。第二,技術引進具有競爭效應。即涉農企業引進國外技術進而生產新產品會同國外企業形成競爭關系,被引進方企業會嚴格保護自身核心技術,因此技術獲取方引進的技術多屬于“皮毛”性質的技術;同時在引進技術過程中,技術獲取方往往需要投入大量經費購買與引進技術相匹配的設備及材料等,造成企業成本上升,影響科技成果轉化效率[22]。第三,引進技術會產生擠出效應。引進國外技術需要大量的經費、人才等生產要素以實現引進技術的產業化應用,一家企業的要素資源是有限的,如此一來便會導致原本用于自主研發的要素投入被擠出[23],影響技術進步與市場競爭力;企業為實現技術進步,只能繼續引進技術,導致企業落入“引進—知識難積累—競爭力下降—再引進—再下降”的怪圈[24]。第四,引進的技術多是顯性知識。根據Nonaka[25]的思想,只有當被引進的顯性知識被本土企業內化吸收為隱性知識進而編碼為適合產業化應用的規范知識,才能實現涉農企業技術進步,并提高其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同時引進的技術存在信息不對稱的問題,即技術提供方會有完善的稟賦結構以保證技術的產業化應用,而技術引進方則難以匹配相應合理的要素資源以及上下游產業鏈條。
綜上可知,技術引進在我國經濟發展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但也存在很多制約條件,打破這些制約條件,才能充分發揮技術引進應有的效力。涉農企業對于引進的技術并非單純地“拿來用”這么簡單,需要投入研發經費來購買與技術相匹配的研發設備,亦需要發揮研發人員的“心智模式”將引進的技術內化吸收與編碼;此外還需進行技術中試,以確保引進的技術可以運用到生產階段,從而實現技術進步。基于此,本文將技術引進劃分為引進技術、吸收技術以及技術中試生產3 個階段,構建技術引進的三階段吸收能力模型,詳見圖1。

圖1 技術引進的三階段吸收能力流程
第一,在引進技術階段,涉農企業需要投入大量的研發經費實現對技術、與技術相配套研發設備的購買與配置,這一階段的吸收能力主要依賴于研發經費的投入,故而引進技術階段的吸收能力以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總投入中研發經費投入占比來表征。第二,在吸收技術階段,涉農企業需要高質量研發人員投入以實現對引進技術的內化吸收與編碼,故而以研發人員數量占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人員數量比例表征這一階段的吸收能力。第三,在技術中試生產階段,涉農企業的主要目的在于將吸收技術階段編碼規范化的技術進行中間試驗,以確保初步具備生產可能性的技術可以運用到生產階段,從而實現技術進步;這一階段涉農企業應建立中試生產線,以避免“中試空白”的現象,從而提高科技成果的產業化成功率,故而本階段的吸收能力以中試生產線建設資金表征。總體而言,技術引進三階段的吸收能力均需要跨越一定的門檻條件。
2.2.1 模型構建
在機理分析的基礎上,構建以三階段吸收能力為門檻變量的技術引進門檻效應模型(先假設為雙門檻效應,實證部分進行門檻真實性檢驗來判斷選擇幾個門檻值)如下:


式(1)(2)(3)分別是引進技術階段、吸收技術階段以及中試生產階段的門檻回歸模型,其中:為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表示涉農企業引進國外技術;以及分別表示三階段的吸收能力門檻變量;為控制變量;表示模型有待估算的門檻值;為指標函數;為不隨時間變化的各省份截面的個體差異;為隨機干擾項,服從獨立正態分布(0,)。各變量說明詳見下文。
2.2.2 變量說明
本文數據樣本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部的農業科技成果轉化資金項目。在剔除調研樣本中研發經費與研發人員投入為零、科技成果不成熟的企業后,得到最終樣本9 959 個,數據類型為2009—2017年的混合截面數據。各變量詳細說明如下:
(1)因變量:科技成果轉化效率(TE)。借鑒Yoo 等[26]的研究,使用網絡DEA 模型進行效率測算,以實現對科技成果轉化過程“黑箱”的探究:涉農企業創新活動的全過程要經歷第一階段的知識研發以及第二階段的科技成果商業化,即單純的研發人員以及研發經費是沒有辦法產生直接經濟效益的,須經過中間產出階段。根據涉農企業創新活動的特點,本文在Fare 等[27]研究基礎上建立涉農企業創科技成果轉化兩階段網絡DEA 模型,見圖2。兩階段網絡DEA 模型將涉農企業創新活動的全過程劃分為知識研發階段以及科技成果商業化階段。在知識研發階段,涉農企業主要依靠R&D 投入(圖中Xi)產生諸如專利、新材料等中間產出(圖中Zi);而科技成果商業化階段的主要目的則是將知識研發階段的中間產出轉化為具有經濟效益的產品,當然這一階段中投入指標不僅包括Xi+1,即這一階段的人力物力投入,還包括Zi,即知識研發階段的中間產出作為投入指標作用于科技成果商業化階段,從而實現最終產出Yi。其中,知識研發的投入指標(Xi)包括涉農企業科技總經費、人員中用于創新的部分,即研發人員投入及研發經費投入,這一階段的產出變量(Zi)包括專利、新材料、新工藝、新設備以及新品種;科技成果商業化階段的投入指標一部分來自知識研發階段產出的再投入(Zi),另一部分則是涉農企業科技總經費、人員中的轉化部分(Xi+1),這一階段的產出指標(Yi)則以涉農企業新產品銷售收入以及技術服務收入表征。同時考慮到效率存在截尾值以及徑向距離的問題[27-28],因此確定本文對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測算的模型為SSBM-網絡DEA。

圖2 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兩階段模型
(2)主檢驗變量:技術引進(tec)。以涉農企業引進技術經費支出表示(單位:萬元)。
(3)門檻變量:以三階段吸收能力作為門檻變量,第一階段吸收能力以“研發經費投入/涉農企業總經費投入”(kstrength)表征;第二階段吸收能力以“研發人員/涉農企業總人員”(lquality)表征;第三階段吸收能力以中試生產線建設資金(line,單位:萬元)表征。
(4)控制變量:企業規模(scale),以涉農企業總資產表征;涉農企業盈利能力(roa),反映涉農企業的經營狀況,以企業凈利潤與企業總資產的比值表征;涉農企業所有權結構(ownership)、信用等級(credit)、行業屬性(industry)、地區屬性(region)、時間虛擬變量(year)。
各變量描述性結果見表1所示(虛擬變量未展示)。

表1 各變量描述性統計

表1 (續)
在使用MaxDEA7.6 測算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基礎上,本文使用Stata14.0 的crosstm 命令分別對如式(1)~式(3)的模型1~模型3 進行實證研究。從表2 可以看出,模型1 分別在5%與1%水平上通過了單門檻與多門檻檢驗,因此模型1 選擇多門檻回歸更為合理;模型2 分別在10%及1%水平上通過了單門檻與雙門檻檢驗,因此模型2 選擇雙門檻回歸;模型3 使用單門檻回歸。

表2 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影響的門檻估計真實性檢驗
對門檻估計真實性檢驗之后,不同階段吸收能力的門檻值見表3。

表3 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影響的門檻值
當模型1~模型3 的門檻值結果估計出來后,對其進行門檻回歸,得到以三階段吸收能力為門檻變量的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影響的實證結果,詳見表4。

表4 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影響的回歸結果
(1)從三階段的門檻回歸結果看,涉農企業經費質量,即總經費中研發經費比例的提高有助于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提高;中試生產線資金數量增加以及涉農企業信用等級提高也能顯著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提高;涉農企業的國有性質、人才質量未對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有促進作用。更應當注意到,在不存在門檻條件情況下,技術引進未能顯著促進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提高,因此本文以吸收能力作為門檻變量有切實的研究意義。
(2)從引進技術階段吸收能力看,經費質量小于0.008 門檻值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07 0,在5%水平上顯著;經費質量處于(0.008,0.643]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00 3,但不顯著;經費質量處于(0.643,0.796]區間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10 0,通過了5%顯著性水平檢驗;而當經費質量大于第三門檻值0.796 后,技術引進的系數變為-0.001,且不顯著。表明在引進技術階段,需要實現涉農企業對合適技術的找尋以及對相匹配研發設備的配置,從而為吸收技術階段以及技術研發應用階段奠定物質基礎;當然,研發經費占比也不應過高,否則會導致邊際效應遞減以及其他費用不足。
(3)從吸收技術階段吸收能力看,當人才質量小于第一門檻值0.184 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03,未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當人才質量處于第一門檻值與第二門檻值(0.184,0.227]之間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10,通過了5%顯著性水平檢驗;當人才質量大于第二門檻值0.227 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01,未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表明在吸收技術階段,涉農企業須充分發揮研發人員的“心智模式”,將引進的技術內化吸收為隱性知識,進而編碼為適合產業化應用的規范知識;同時,研發人員占比過高也會導致研發行為“搭便車”等問題。涉農企業研發人員占比在(0.184,0.227]區間最為合理,而反觀現階段涉農企業研發人員占比均值為0.346,高于合理區間,導致人才質量與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關系不顯著。
(4)從中試生產階段吸收能力看,當中試生產投入小于門檻值5.011 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01,未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當中試生產投入大于門檻值5.011 時,技術引進的系數為0.005,通過了5%顯著性水平檢驗。表明中試生產須跨越一定的門檻才能顯著發揮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促進作用。
本文首先構建SSBM-網絡DEA 模型對我國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進行測度,在此基礎上,以技術引進的三階段吸收能力為門檻變量,構建門檻回歸模型實證檢驗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之間的非線性關系。研究發現:(1)在不考慮門檻效應情況下,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無顯著影響。(2)當引進技術階段經費質量吸收能力處于(0.643,0.796]區間、吸收技術階段人才質量吸收能力處于(0.184,0.227]區間、中試生產階段中試生產吸收能力大于門檻值5.011 時,技術引進才能顯著提高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
根據機理分析以及研究結論,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第一,加強對先進技術的引進,同時涉農企業應逐步改善經費質量、人才質量與中試情況,以保證自身吸收能力能夠匹配引進的技術。可以看出,技術引進對涉農企業科技成果轉化效率具有積極作用,但同時也注意到在技術引進的不同階段,忽視涉農企業的吸收能力則會導致涉農企業落入“引進—知識難積累—競爭力下降—再引進—再下降”的怪圈。因此,涉農企業須實現技術引進與消化吸收并舉,建立相應的技術吸收平臺,從而實現技術進步,打破研發與應用之間的“瓶頸”,實現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提高,進而實現自主創新。第二,吸收能力具有多元性,不僅僅局限于引進技術階段、吸收技術階段以及技術應用與研發階段的吸收能力,上下游市場的匹配、企業文化的匹配以及政策環境的匹配等方面的吸收能力均會影響涉農企業技術引進的效力。因此,實現吸收能力與科技成果轉化效率的提高,一方面要實現人才吸收能力、經費吸收能力以及中試生產吸收能力的完善,另一方面制度環境等方面的改善也是實現涉農企業吸收能力提高的重要路徑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