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簡冊

林南浦

1

起初，一只布谷鳥，歇落在苦楝樹的枝頭，掃視四周，又沖破層層綠葉，踮在樹冠上，拉響春雨來臨的警報。

一陣陣嘶鳴聲，如膽大恣肆的潮水般，一浪疊著一浪，向原野擴散，從不苛求人世間的回應。

在田間忙于勞作的農人，站起身，踩在松軟的田埂上，好似踩在變形的鋼絲上，時不時調整身體，保持平衡，與烏云競走，與時間賽跑。

最終跑出田野的邊界，躲在屋檐下，隔著水珠織出纖細雨線，觀賞曳地的蕉葉。當雨露躲到泥土里，布谷鳥默默地收攏翅膀，天空放晴了。

墻邊的篁竹，兀自靜立，抓住成像的時刻，一株株黑色的竹影，在墻壁上搖晃，與閃亮的光斑，融為一體。

太陽也爬到頭頂，農人們返回原野，漸行漸遠，回頭仰望站在苦楝樹上的布谷鳥，它像灰色的斑點嵌在樹冠的坐標中，隨著春風，開始下墜，進而上升。

2

雪霽天晴。我倚著竹杖，行走在大山中。

疊疊重重的白云，飄浮在溪邊的上空，環視四周不規則的白色，溪水推動零星的雪塊，水流圈住它的身軀，變幻著它最后的舞姿。

倏忽之間，零散的雪塊，撞擊到沉寂的青石上，濺起澄澈的雪晶，遂跌落溪中，皺出短暫的漣漪。這是被溪流席卷的漣漪，路人不曾發現的漣漪，被青苔憐憫的漣漪。

山中的溪流，淌出潺潺之聲，在山谷中擴散開來，它的聲音可以回旋在白云上，但水流終究是上不去的。

寒氣裹挾著夕陽，迷蒙著遠處的煙樹，驚起潛伏在寒枝上的鳥雀，“撲哧”一聲掠躍而起，一群黑點，騰飛，聚成一團黑色。

轉眼之間，散飛成顆顆黑點，點綴在煙霧中，吮吸著絲絲寒氣，靠攏在余暉的周圍取暖，它們盤旋著，嘶鳴著，祈求余暉不要過早褪盡。

余暉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西沉，沉到危峰之下，沉到最深的巖石里去，去探究一下巖石的硬度。

3

他徐徐地穿過雨幕，拭去掛在鬢角上的雨珠，掀開路邊的枝葉，踩在泥濘的山路上，頭高仰，放聲吟詠，雙眉上揚。

雨珠也隨之滑落，眉宇之間透露著大無畏。

所到之處，被他的衣衫蹭落的雨珠，簌簌而落，身后的雨煙，驟然升起。

煙樹隱在雨幕之后，山路上殘留著他堅穩的腳印，一行一行。

碩大的雨點穿透樹叢，落在綠葉之上，復而躍起，似天宇中已生怒氣的仙女摔下玉盤中的珍珠，洋洋灑灑，嘈嘈切切。

雨勢漸大，粗壯的雨線織成白色的網，鎖住了整座山頭的綠色，進而飄浮起迷離的樹煙，向山巒上攀爬，晃晃悠悠，無需調整重心，滑到哪里，哪里就是它的歸宿。

遠處，雨煙團團，游弋在山巒的曲線上，不時地控制速度，始終想遺留那團純凈的白。

煙靄在青黛色的山頭，逐漸散裂開去，似失控的絲帶，縹縹緲緲，一條銜著一條，無法預知它們飄散到天際的模樣，只知輕盈的舞姿，確實存在過。

漸漸地，一抹斜陽染紅了飄浮的煙靄，想要用華麗的色彩，挽留她多駐留片刻。

煙靄，終究會游走，不妨和行走在山中的人們，共享最后的余溫。

4

我觀望遠山中的風景，似乎太久。

遠山的綠意，在山峰之間攀爬，夾著一絲絲飄忽不定的白，懸浮在山脊的背后，隨著山風升騰，飄逝在未知的、狹長的遠方，距離我足足千里之遙。

我只能用腳步，丈量眼前的樹林。日光透過叢林，灑向爬滿青苔的溪石，如銅錢般的光斑，綴在潮濕的青苔上，隨著流瀉的一抹綠色，緩緩晃動。

溪水湍急，光斑湮沒在急促的水流之中，沖散了它原本高貴的模樣，溪澗之音，如同光斑的嘆息。

光斑短暫駐足后，只能沉在溪底的沙子里，靜默著。

我的步伐，開始提速，來到一片竹林。

午后的陽光，傾瀉在窗邊的幾株竹子上，竹影投射在發燙的墻壁上，葉影尖尖，風一吹，吹皺了它銳利的模樣，墻壁也灼傷了它那顆綠意的心。

我看著竹影，遽然發呆。一陣林風掠過，我緩過神來，抬頭再次凝望遠山。

遠山很長，長得沒有邊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