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人際網絡中的唐代“別書人”徐浩

程芊卉

“臣今暮年，心惛眼暗。恐先朝露，敢舉所知。其別書人，謹錄如左。”

——唐·徐浩《古跡記》

如今每論及徐浩其人，總會被人貼上“唐代書法家”的標簽。然而，他其實也是在朝官員、別書人、好事家等。在唐代，書畫的收藏整理工作在相當一部分上是離不開“別書人”的，即負責搜集、甄別、管理集賢院法書珍藏的專門人才。太宗和玄宗分別在貞觀和開元時期設置了弘文館和集賢院以及相關職務。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1]中曾記載：“天寶中，徐浩充采訪圖畫使……建中四年，徐浩侍郎自云昏耄，奏男璹、前侍國子司業兼太原縣令竇蒙、蒙弟簡較戶部員外郎汴宋節度參謀臮，并皆別識，敕并用之。”不難看出徐浩[2]，這位中唐時期重要的集賢院學士、書法家，對于中唐時期內府圖書的收藏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徐浩的書法家學甚是深厚，其祖父徐師道，以草書見稱于張懷瑾《書斷》，與孫過庭、陸柬之、盧藏用等并列“能品”。外祖父張廷珪，在開元初身居重要官職，也是當時重要的書法家和收藏家。《舊唐書》曾云：“廷珪素與陳州刺史李邕親善，屢上表薦之，邕所撰碑碣之文，必請廷珪八分書之。廷珪既善楷隸，甚為時人所重。”徐嶠之，《續書斷》亦有記載：“正書妙，行書入能……嘗進書六體。”徐氏家族除了工書繕寫之外，還善于收藏。是當時著名的“好事家”[3]，自號“圖書之府”[4]，并且在《敘自古公私印記》和《述書賦》兩文中都記載了他們的收藏印，即徐嶠之印“東海”，徐浩以及徐璹印“會稽”。此外，根據徐嶠之、徐浩父子所傳習的法書流派，可以推測徐家或許收藏有鐘繇、王羲之、王獻之、王僧虔、蕭子云的法書或者拓片。

由此觀之“家族力量”給徐浩的書法修養，鑒識的本領雖說不是“決定因素”但這種影響，對其今后的仕途發展、鑒識收藏、書法藝術的作用是十分明顯的。在其任職館閣時，曾數次組織法帖的收集和整理。筆者根據《歷代名畫記》中張彥遠的記載和《古跡記》中徐浩的自述，大致可以確定徐浩擔任官方“別書人”的兩個時期：“天寶中（以天寶八載為前后界限，筆者推測即為749年前后），臣充使訪圖書…臣奏直集賢，令求書畫”;至德中（756-758），徐浩再次擔任圖書采訪使，“潼關失守，內庫法書皆散失。初收城后，臣又充使，搜訪圖書。”

此外，徐浩也正是因為在集賢院做官的多年，收集了大量的法書名卷。促成了其相關著作的撰寫。史書記載徐浩曾經撰寫四本著述。分別為：《書譜》、《書法論》、《論書》、《古跡記》。

從開元十六年張說因欣賞他的才華而舉薦其擔任集賢院校理開始，算是正式踏上仕途。作為朝廷重臣、集賢別書人、中唐書壇領袖的徐浩，如此多的身份，僅憑個人的努力是不可能達到如此的成就和地位的，這其中一定離不開一個龐大的“人際關系網絡”。筆者在前文中，已經著重論述了徐氏家族的影響力，尤其是在鑒藏方面，這也給徐浩今后的發展帶來不可忽視的作用。此外還有哪些條件或者關系成就了多重身份的“徐浩”？

前輩：徐浩的父親徐嶠之與唐代的文學儒士武平一為至交好友，他也為徐氏家族的法書收藏編目作過序文，即《徐氏法書記》[5]。這篇文章的“功能”遠不止“序文”這么簡單。武平一在文章末尾專門提到：“豫州刺史東海徐公嶠之季子浩，有獻之之妙，待詔金門，家多法書，見托斯題……”此外，根據學者考證當知《徐氏法書記》應作于開元十七年到開元十八年之間[6]。而筆者注意到，此時的徐浩因張說舉薦進入集賢院才不到一年的時間。因此，此文的目的極有可能是借助武平一這個文學大儒的名聲來“捧”徐浩的書法、鑒識的本事。也為徐浩今后在集賢院的行事造足了“聲勢”。此外，徐浩與還與張九齡交往密切，同時徐浩也曾經得到過張九齡的提攜。

同僚和朋友：徐浩身在官場多年與他同甘共苦的朋友有不少。其中，薛邕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其書法鑒賞能力，在竇臮的文章中得到了肯定，《述書賦·下》中以“征求保玩”之人列舉了當世有名的書法鑒藏家二十六人，薛邕就記載在其中。在徐浩二次被貶時，其身邊的朋友為其作過不少的詩文。

后輩：在《古跡記》中徐浩可謂是力推“竇氏兄弟”，說其具有“別書人”的資質。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二》也記載：“建中四年，徐浩侍郎自云昏耋，奏男璹，前試國子司業兼太原縣令竇蒙，蒙弟檢校戶部員外郎、汴宋節度參謀臮，并皆別識，敕并用之。”

筆者以上粗粗列舉出的人物，或為朝廷重臣、或為文學儒士、或為詩人書家、甚至是好事家、別書人。他們在不同時期，一定程度上都與徐浩發生著各種各樣的聯系，并且這種聯系是沒有嚴格的界限。也正是在這個巨大的網絡里，徐浩，這個在朝的官員、書壇的領袖、官方別書人，多重身份才能同時“運轉”，從而才形成了一個更加真實的“徐浩”。

不難發現，如果以“書畫鑒藏”為脈絡去整理，唐代其實有許許多多和“徐浩”、“竇氏兄弟”類似的家族或者重要人物。例如著名的河東張氏家族（張嘉貞、張延賞、張弘靖、張彥遠）;盛唐時期的張懷瓘、張懷環兄弟等。

唐代隨著書畫創作的日趨繁榮，創作隊伍的不斷擴大，加之前代書畫流傳的累積，使得書畫收藏鑒賞之風在此時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與其說是“好事家”不如說是“好事家族”，這些家族不僅世代為官，而且家族與家族之間也有密切的交往和聯系（除了政治、還有文學、書畫之間的聯系）。這些人不僅僅都具有多重身份，并且這些身份相互交織、作用構成了一個又一個復雜的人際網絡關系。只有深入理解這些人的身份以及他們之間的關系，才能回過頭來更加深刻的理解這個人，以及他的任意一個身份。

注 釋

[1] [唐]張彥遠著，秦仲文、黃苗子點校，啟功、黃苗子參校：《歷代名畫記》，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第1版。

[2] 徐浩（703—783），字季海，越州 人。是中唐著名的書法家，與顏真卿合稱為“顏徐”。

[3] 《歷代名畫記·卷二》中提到了“好事家”，即收藏愛好者。

[4] 《歷代名畫記·卷二》中曾專門論述到了“圖書之府”，即收藏法書、繪畫的大家，這些“圖書之府”多是在朝廷做官的官員。

[5] 見《法書要錄·卷三》，第114頁。

[6] 陶敏：《<景龍文館記>考》，《文史》，1999年第3輯，第2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