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恨珠璧不相合

王澄霞

成語“珠聯璧合”字面意思是珍珠串在一起，美玉合在一塊兒，用來形容兩樣珍貴物件的完美組合，也常用來比喻完美的婚姻。珠聯璧合，這往往只是人們的美好期許，其實珠璧未必相合。譬如，一個是金，一個是玉，似乎佳偶天成金玉良緣，賈寶玉偏偏不要，卻就認定那木石前盟。所以，盡管男女雙方如珠似玉，各自都很優秀，但未必就能成為佳偶。常說婚姻靠緣分，這緣分就是彼此情投意合。換言之，就是彼此適合對方的需求，符合雙方各自的擇偶預期。任何個體自身再優秀，如果不適合對方的擇偶需求，即使由于種種因由走到了一起，這種組合也終將不能持久，而且這并非源于其中任何一方的過錯，或者說錯就錯在他們本不該選擇這樣的婚姻組合。

黃蕙蘭女士強調她的自傳《沒有不散的筵席：顧維鈞夫人回憶錄》“這不是一本談政治的書，這是一個女人身世的故事”，書中回顧她與二十世紀中國著名職業外交家顧維鈞先生三十多年的婚姻以及最終仳離的過程，就讓人產生常恨珠璧不相合的遺憾。

黃蕙蘭（1893—1993）是著名職業外交家顧維鈞先生的第三任妻子，曾有“遠東最美麗的珍珠”之譽。黃蕙蘭出生于印尼爪哇，是爪哇華僑首富、“糖王”黃仲涵嫡室所生的愛女。幼年曾隨父母到過上海、北京，成年后又隨母周游世界，嫻熟包括英語、法語在內的六國語言以及騎馬、舞劍等多項運動技能。1920年，她在巴黎與當時已嶄露頭角的青年外交家顧維鈞相識。顧氏適時新鰥，兩人一見鐘情，不久就在歐洲結婚。

爪哇當年是荷蘭統治下的殖民地，黃蕙蘭從小就見識了從土著、蘇丹、巫醫到歐洲白人以及中國傳統的各種文化雜陳，豪富之家的顯赫出身，華僑的二等公民身份，這些讓她對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對金錢的魔力和權勢的威力，體驗深刻異于常人;倫敦、巴黎的多年周游又令她眼界大開，這一切都為她今后走向國際舞臺奠定了基礎。黃蕙蘭非常聰明，雖然婚前對外交禮儀一無所知，但成為顧維鈞夫人后，她勤于觀察善于學習，很快就掌握了國際外交圈中的種種規矩，對各種覲見和接見，安排三十人的宴會或數千人的招待會，都能應付自如游刃有余，在表面光鮮喧鬧、背后暗流涌動的外交舞臺上中沉穩挺立，成了丈夫“他的半邊天”，很多人認為她是與宋美齡、宋慶齡齊名的“革新者查理·宋的三位著名女兒之一”。即使到了晚年，來自父親的經濟支撐早已喪失，夫妻也已分道揚鑣，又遭到小偷的劫掠，她還能重新振作起來，靠演講掙得一些收入，自食其力，開始另一種自由的人生，都得歸功于她的聰明和堅韌。

“外交即戰爭，是和平時期的戰爭，只是武器不同而已”。身為外交家夫人，黃蕙蘭英語、法語流利，裝扮時尚得體，姿容出眾氣質脫俗，上流社交圈的多年熏習，更讓她長袖善舞，善于結交新朋締連故知，多渠道獲取信息資源，無形中為丈夫顧維鈞的國際外交攘助一臂之力。《顧維鈞回憶錄》中詳盡記述，為了得到美國以及歐洲諸國的政治經濟和軍事援助，他在國際外交上想盡辦法竭盡所能，因為美國是否參戰對遠東局勢舉足輕重。黃蕙蘭的自傳中就披露當年一位老朋友比爾·利克特找她“談他揭露日本人陰謀，設法拉美國人參加大戰的計劃”，黃迅速將這位類似“英國的秘密基辛格”介紹給顧維鈞和孔祥熙進行秘密商談。在為促成美國參加二戰以扭轉中國抗戰局勢所做的各種外交努力中，黃蕙蘭自然也功不可沒。她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外交界領域之中成了實際上的第一夫人”，其能力和魅力毫不遜色于其后的宋美齡。

黃蕙蘭成長于荷蘭殖民統治下的印尼爪哇，她對中國和中國人身份懷有深厚情感。她會講北京“官話”和福建話，她認為華語“是一種非常精確的語言”，生活中恪守中國傳統道德，盡心盡力照顧好丈夫前妻留下的一雙兒女，謹遵她母親關于中國婦女決不離婚的教導，按“一個中國式的賢妻良母”要求自己，“避免任何最微小的不守婦道的跡象”。她充分認識到“我們是中國的展覽櫥窗”，他們夫婦的表現很大程度上影響甚至決定著世界各國的中國印象。這種對中國的深厚感情，使得她在事關祖國的一切方面都非常盡心盡力，她自掏腰包不辭勞苦把波特蘭廣場的中國駐英國老公使館整修得煥然一新，就是基于以下理念：“這將有助于使他們理解中國不能忽視，我們并非如他們想象的來自于落后的國家，我們來自有權受到重視的國家。”所以，在他人對顧維鈞“為中國贏得國際承認的地位”所做的貢獻交口稱贊時，“蔣夫人提醒說：‘別忘了大使夫人也起了重要作用呀。這話由蔣夫人親口道出，可說是莫大的夸獎，對此我非常感激”。宋美齡所言固然帶有夫人自道的色彩，但同時也證明黃蕙蘭作為大使夫人，其實力和功勞有目共睹。

黃蕙蘭是一個現代女性，為捍衛自身權利同樣不遺余力。她在巴黎購買的私人住宅，在法國淪陷后不久就被盜賣。為打官司，她獨自一人往返法國四五次，手續繁雜，盡管發現最終所得與其間花費完全相抵，但她還是不悔此舉，堅信個人的權利或者私產神圣不容侵犯。

知錯能改，這也是黃蕙蘭的一個優點。她為正宗哈巴狗的品種培育一擲千金，出手豪奢，此事被北平報紙揭載批評以后，她立即賣掉這些寵物，并用所獲酬金開設粥廠施粥;給年老無靠的窮人冬天發放棉衣，還在北京城門外開設水槽供往來的騾馬、駱駝飲水，“我得到了很好的教訓……我本當能為人民多做點好事，可是有錢的人——至少是我本人——是在他們有限的小天地里成長起來的。我從未和普通的中國農民接觸過，我的傭人們都得干活，可是吃、住待遇都很好，因此他們并不讓我感到自己如此放縱有什么罪過……我不是壞心腸的人，我只是不自覺”。這也表明她知錯能改，對自我的認識評價也不失客觀。

顧維鈞曾建議兒子顧裕昌從事外交，兒子拒絕的理由卻是：“爸爸，中國大使多如牛毛。您有今天是因為娶了我母親。我到哪里去找她那樣的妻子？”來自子女的這個評價，也可視為對大使夫人黃蕙蘭外交貢獻的另一種褒揚。

顧維鈞與黃蕙蘭的婚姻解體，源于珠、璧彼此不相合，這一觀點多少容易給人造成雙方各打五十大板的意味。而事實上，他們夫婦雙方彼此的責任還是有著大小輕重之分。顧維鈞的責任在于當初不該為黃蕙蘭“白富美”的外在條件所吸引，而選擇了這樣一個其實并不合適他的女性為妻。他已故的前妻唐梅雖然受過西方教育，年輕而順從，而黃蕙蘭的個性則截然不同。據說當初顧維鈞曾以一英鎊的酬勞請了有名的星卜家來占卜這門婚姻，因其結果為“佳偶天成，大吉大利”，所以他下定決心與黃蕙蘭結婚，這段婚姻也被世人戲稱為“一鎊姻緣”。其實，唐梅或嚴幼韻那樣的知書達理的賢內助，比黃蕙蘭這樣有主見又高調的富二代，與顧維鈞更為合拍。他本人也承認與第四任妻子嚴幼韻“只有這最后一樁婚姻是因為愛情才走到一起的”。誠如黃蕙蘭自己所說：“一開始他陷于愛情，不是愛我，而是愛上了我的容貌和身材。”“我盼望從丈夫那里得到愛情。……他是個可敬的人，中國很需要的人，但不是我所要的丈夫。”

相較之下，其妻黃蕙蘭的責任應負更多。作為富二代，她嬌生慣養，奢靡無度，行事以自我為中心，很少顧及他人感受，一意孤行。回國后，她不住婆家事先專門備好的住所而攜眾入住豪華賓館，完全不顧夫家臉面;明知作為大使夫人有些場所應該禁足，卻仍不顧身份喬裝改扮去夜總會跳舞。特別是對她揮金如土的豪奢做派，顧維鈞曾很認真地向她提議：“我曾送給你我僅有的力所能及的首飾。以我現在的地位，你戴的為眾人欣羨的珠寶，一望而知不是來自于我的。我希望你除了我買給你的飾物外什么也不戴。”“我希望你也能取消你母親為我們訂購的汽車，我買不起一輛羅爾斯-羅伊斯汽車。”

但是，黃蕙蘭自行其是我行我素。在被丈夫提醒“所有為使館所做的一切都要歸于國家，中國政府不能償還所花的費用，將來我們離開時，為使館買的新家具也不能帶走”，她仍恃其父之多金，執意自費裝修大使館，自作主張為大使丈夫購買豪車。盡管后來兩人之間不再談起金錢話題，她也覺察到夫妻關系從此變得微妙，但她依然故我，“我丈夫沒有說話……逐漸承認他娶了一個有個性的人為妻的現實。我現在仍舊認為我對汽車和珠寶飾物的看法是對的”。

《沒有不散的筵席》一書的譯者在“譯序”中說，與顧維鈞結婚后“黃蕙蘭自此成為貴夫人，挾慈父之多金，依貴婿之顯要，生活豪縱，非同一般”，這一結論自然失之偏頗，但也并非全無一點道理在。

黃蕙蘭生活豪縱的典型例證，就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北京，許多百姓還食不果腹、衣不蔽寒，而她卻為四五十只哈巴狗專門雇用三個傭人加以精心照料，并為這些寵物提供專用屋舍和洗澡設備，而她為此付出的花銷當時足以維持三個村子百姓的生存。

黃蕙蘭愛慕虛榮。通過這場婚姻，她得到了作為富家千金用錢根本無法買到的“貴”：正式的中國人身份、外交官夫人、公使夫人、大使夫人，以及因此獲得的外交特權、待遇特權、辦事特權等等，在與國際外交權貴的交往中“過著令人興奮的日子”。即便如此，當最初的新鮮興奮過去之后，在顧維鈞還擔任駐英公使時，她就向丈夫不斷施壓：“我不愿意一輩子當個小公使夫人，什么時候你才能當上大使呢？”即使婚姻已經名存實亡，她還一直苦苦撐持，直到顧維鈞從大使任上退休，她才答應離婚，只為保有大使夫人的頭銜。后來，她無視已經離婚的事實，一直堅稱“我才是顧維鈞的夫人，他孩子的母親”，而將顧維鈞正式迎娶的最后一位妻子嚴幼韻稱為“冒牌貨”、“他的側室”。其實她的這位繼任者嚴幼韻，在其自傳《一百零九個春天：我的故事》中對黃蕙蘭的虛榮也不無挖苦嘲諷：

至于我自己，我和顧維鈞打算只要他辦完離婚手續就立刻結婚。……盡管他和妻子蕙蘭已經分居快要二十年了，但蕙蘭舍不得大使夫人的頭銜，拒絕在他退休之前離婚。維鈞……卸任，終于辦理了離婚手續。……后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位于荷蘭海牙的聯合國國際法院法官徐謨在任期還差一年時去世，維鈞被推舉接替他（后來維鈞又被選舉擔任了另外九年任期）。幸運的是蕙蘭已經簽署了離婚文件，因為她肯定喜歡國際法院法官夫人的頭銜。

黃蕙蘭的不明事理、愛慕虛榮，其實就是見識淺薄、修養不夠。她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學校教育，父親對她的要求從來都是無條件滿足，從來都是用錢來滿足;母親在她三歲不到時就給她戴上一條鑲有八十克拉鉆石的金項鏈，全然沒有慮及孩子的安全和健康。所以，暴發戶家庭的文化修養欠缺也是一個成因。

以一般標準而言，黃蕙蘭的以上種種或許算不得令人無法容忍的大錯特錯，畢竟她兼具那么多優點，在女性中堪稱出類拔萃，但她與顧維鈞這樣的優秀男性三觀不合，各自也無法改變對方，或者為了對方而改變自身，所以，她自己也承認“維鈞和我各行其是”乃他們的生活常態。珠璧聯合又最終解體，這一結局實在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