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年輕人：訴說魯迅，也是在講自己

余雅琴 朱圓

事件回放

今年是魯迅140周年誕辰。當魯迅還是一名青年時，他經歷著與當今年輕人相似的迷茫與低潮，在職業多次變更中輾轉找尋自己的位置。在他的年代，沒有自媒體，沒有網絡，要使自己的聲音被聽見，是更為艱難的事情。而當代青年們，運用新興技術與藝術媒介，與魯迅展開對話。對他們來說，訴說魯迅，也是在訴說自己。

當《狂人日記》遇到電子游戲

2021年6月2日，steam游戲平臺頁面出現了一款尚未發行的游戲，部分取材自魯迅先生的作品，游戲的名字《人窟日記》與魯迅短篇小說《狂人日記》僅一字之差。

預告片里紅燭遍地，中間一張書桌，桌前一個身著長衫的人用沾滿血的手寫字，背景配音是仿佛從錄音機里傳出的粗糲男聲：“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畫面一轉，出現一幢現代居民樓，場景既有現代也有古代，既有現實也有幻想。

開發者“狗貓鼠工作室”的名稱來自魯迅的散文《狗·貓·鼠》，工作室唯一的工作人員未燃是一名全職軟件設計師，晚上才投入到獨立游戲開發中，如今這款游戲已經做了3年。

做完第一章節小樣后，游戲在構思上雖有雛形，但概念無法具象化，制作一度停滯了幾個月。2020年年初，未燃偶然再次讀到《狂人日記》，纏繞于腦子里的亂麻霎時順暢了。之后，他陸續讀了魯迅的許多作品，未燃決定，要把魯迅作品和游戲結合在一起。

1918年，魯迅發表了新中國第一篇現代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揭露中國歷史上的“吃人”問題。最后“狂人”爆發出“救救孩子”的吶喊，留下了希望。這篇小說激勵無數青年走上了求索真理的道路。未燃說：“借鑒魯迅先生的思想，來剖析當今的社會問題，我希望能給游戲帶來一絲近代文學的氣息。”

用版畫動畫復活《秋夜》

28歲的B站UP主Mamenr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他的B站置頂封面是魯迅翹首仰望的側臉和遠方的兩株棗樹。Mamenr用自學的3D創作軟件，做出了木刻版畫風格的動畫《秋夜》。

在《秋夜》之前，他做過一個漫畫風格的動畫，用3D來實現2D效果，做材質的時候，他突然聯想到可以用類似的方法來實現版畫效果。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魯迅——中國新興版畫（木刻）運動的開拓者，于是先捏了一個魯迅的模型，隨后打算用這套模型做個動畫。

Mamenr自嘲語文不好，編不出故事，查魯迅的資料時，他翻到了學過的課文《秋夜》，正好那篇散文里面有不少環境描寫。他想，可以試試根據文章來做動畫，這樣就不用構思故事情節了。

動畫基本還原了原文開頭兩段的場景，從魯迅燈前伏案的背影開始，過渡到彎彎的月、墻外的棗樹、“奇怪而高的天空”，還有最后“極細小的粉紅花”，“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字幕也特意選用了方正字庫魯迅體。

魯迅可以說是中國木刻版畫的奠基人。革命年代，木刻版畫不僅是新的藝術形式，更是新的傳播媒介。1931年8月，魯迅邀請摯友內山完造的弟弟內山嘉吉來授課，并親自擔任翻譯，拿出珍藏的木刻原拓當教材，舉辦了暑期木刻講習班。聽課的13名學生中，走出了中國第一批新興木刻家。1931年因此被稱為中國新興木刻運動的元年。

魯迅將木刻版畫視作當時最有力的藝術媒介，Mamenr對當下媒介的力量也有著切身體會：“一切能夠在網絡上傳播的東西都是有力的，它們有不同的面向。比如，圖文在現在的短視頻時代也沒有被淘汰，如果需要獲取一些比較專業的知識，還是需要去閱讀。但如果是傳播一些科普或娛樂的內容，視頻就比較合適了。”

把《野草》唱出來

“我舉起投槍，用我顫抖的手，挖出我的心細品，創痛中怎么細吃？痛定后再嘗，本味又怎么去知？”2020年，一首名為《野草》的說唱歌曲在B站火了起來，這首歌的作者北京大學金融系大四學生吳一凡也引起了大眾的關注。

吳一凡對rap的興趣可以追溯到小學，初中時他開始利用簡單的家用設備寫歌錄歌。后來考進了北大，擔任北大說唱社第一任社長，吳一凡的創作從沒停過，內容也很豐富。

創作《野草》完全是個偶然，疫情最嚴重的那段時間，吳一凡在家里上網課，無聊和沉悶時，他想起一直放在桌邊的《野草》，修修改改用了三天時間寫成了一首rap，傳到B站，才一天時間，《野草》就火了。“有個網友留言說高三聽到我這首歌，鼓勵他考進了北大，我想我何德何能，能夠改變一個人的生命軌跡，這個事讓我感動了很久。”

吳一凡回憶，自己對魯迅的好感來自家族里一位優秀的姐姐，小學階段他沉迷網絡小說，是姐姐帶他去書店買了魯迅的書。“初中我就接觸到了《野草》，當時覺得語言很奇怪，到了高中也在讀，慢慢覺得里面的故事很有意思。”

談到魯迅的時候，吳一凡喜歡加上“先生”兩個字，他說：“我是到了高中或者大學階段慢慢理解了魯迅先生寫《野草》的背景，他在思考我們民族的苦悶，也在剖析自己內心的軟弱，同時也希望自己能夠堅定信念。我也開始理解這種革命性文學作品的偉大。”

用視頻把魯迅講給你聽

從2020年9月至今，B站UP主“智能路障”所做的20多期關于魯迅的講解視頻，總計有3000萬人次觀看過。讓很多人意外的是，口若懸河的“智能路障”是一個1996年出生的中專生。

因為家庭變故，原本生活在富裕家庭的他，18歲就開始被迫闖社會。他嘗試過很多職業，還創業開過公司、開過淘寶店，“明明才十八九歲，卻覺得人生要完了”。2019年，他發現網上流行所謂“魯迅語錄”，由此對魯迅產生了好奇，買了一套《魯迅全集》，看了之后大受震撼，覺得魯迅也在回應當下的問題，為年輕人發聲。

因為迷上了魯迅，他做了一些講解魯迅的視頻。本以為這種“古早”作家的東西不會有人愛聽，沒想到推出后大受歡迎。第一期《世界文豪：魯迅是被吹出來的嗎》點擊量就有400多萬，他從此一發不可收，買了大量市面上的魯迅研究材料，一本本認真梳理起來。

沒有進過大學校園，是“智能路障”的遺憾，但互聯網讓他有了獲取知識、成為意見領袖的可能性。“如果魯迅是當代人，我相信他也會成為UP主，利用一切新媒體發表自己的觀點。”他說。

2020年，“智能路障”受邀與作家余華一起做活動，他很激動，生怕出丑。沒想到余華見了他第一句話就說“你是我唯一關注的UP主”，這話一下子讓他獲得了自信。也是在那時，他被B站選為“2020年度百大UP主”，這對他來說是一個莫大的鼓勵。他說：“其實到后來，點擊量也不是都很高，可我覺得不能完全為了點擊量做視頻，那就違背了我做這個事情的初衷。”

//摘自2021年9月25日《南方周末》，本刊有刪節/